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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贝尔•布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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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17-06-06 20:05回复
      英国的港口,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默默地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根基,但是永远也无法一览城市最顶端的风景。每个人都是不容易的,但这些底层的人的不容易比贵族男女的不容易不知道多了多少。
      偶尔,沉睡了太久的神明也会抬起眼皮,给他们降下一点恩赐。他让诺兰•怀特在十四岁那年捡到了一个钱包,他既没有去寻找失主,也没有补贴家用,而是买了两张歌剧院当晚的门票。这魔鬼般的缪斯的引诱啊,临死前可千万要记得祈求上帝的原谅。
      那晚的剧目是《费加罗的婚礼》,演出结束后,诺兰和莉迪娅一直跑到海边,望着静静伏在在月光下的海水,几乎要流下眼泪。
      “我还是很爱生活的……”他这样对莉迪娅•克林塔轻轻地说。
      但生活并不爱他。生活爱的是可以无忧无虑出入歌剧院大门的人。诺兰的母亲是最好的厨娘,却吃不上自己做的佳肴;诺兰的父亲是最好的石匠,却住不上自己盖的别墅。理发师费加罗和俊俏的苏珊娜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那到底只是歌剧里的事。诺兰只进了那一次歌剧院,却偏偏赶上了一场喜剧。
      除了和他一起去看那场歌剧的莉迪娅以外,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住在隔壁公寓里的安娜贝尔•布里季了。
      她是码头众多还没来得及成长就成熟的姑娘中的一个,过早挑起生活的重担压坏了她的身体,她的眼睛常常发病,因为她总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缝缝补补。她远远不算绝代佳人,但那莞尔一笑却像所有拥有美丽而不自知的普通姑娘那样动人。诺兰和莉迪娅在以前常常去她的公寓里找她,她看见他们时,就会赶紧从缝纫机或者洗衣盆边上站起来,用一双粗糙、遍布针痕、被碱水洗得褪了皮的小手热情地搂过他们的肩。但是现在他们很难见到安娜了,因为她一闲下来就会去本杰明•威尔斯的小酒馆瞧那位新到这里来的画家查尔斯•格林。
      “他准是个贵族,”莉迪娅这样说,“安娜一定是喜欢上他了……”
      “哈,我哥哥说,女人的爱就像春潮一样,来得快去的也快。”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17-06-12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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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春天确实涨过一场春潮,卷走了几个像他们一样的可怜人,但他哥哥的这句话早在好几年前就挂在嘴边了。
        诺兰的哥哥叫罗伯特。他曾经和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如胶似漆地恋爱了几个月,诺兰已经忘记了那位小姐是叫罗丝、莉莉还是黛茜,但他还记得她光泽的肌肤和红扑扑的脸颊,确实如花朵一般娇艳动人。但公主是不可能嫁给与石料打交道的穷小子的,那是童话里才有的事情。也是在一个春天,她和一家人乘船离开了。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17-06-12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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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莉迪娅那么说,她也并不喜欢那个好像贵族少爷一样的画家,她这个生在贫穷之家却又有不可侵犯的自尊的十三岁女孩,好像守卫自己领地的狮子一样,有时会遮掩不住对这个贸然闯入的年轻男人怒目而视。
          画家叫爱德华,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姓氏,于是莉迪娅猜测他是被家族驱逐出来的。她猜的确实不差。但事实上他又哪里是个少爷呢,不过是老爷与仆人留下的产物。在他父亲奄奄一息的时候啊,他名义上的母亲将他驱逐出了家门。
          爱德华除了就此离开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明白他对不起女主人。他又恍然大悟:原来他那么多次觉得,他的奶娘苏茜奉献给自己的仿佛与他有血缘之连的温情,不是自己的空想。他多想回忆苏茜的面容啊。但是他很难记起来了。在梦境间、水波中和画笔下反复出现的,是他的奶娘那骨节粗大、生满老茧、黝黑结实的双手。
          安娜和他一样,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尽管形式不同,但他们却是同样的孤苦伶仃。诺兰在小时候,曾好奇地问过他哥哥好几个问题:“安娜的爸爸呢?为什么她的妈妈明天都化那么浓的妆?为什么她的妈妈每天晚上都不在家?”罗伯特严厉地制止了诺兰再问下去。他认真地盯着诺兰的双眼,一字一句地答道:“安娜的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尽自己的一切养活安娜。”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陪伴和保护别人一生。安娜十七岁那年,她的妈妈死在了巷子里,穿着暗红色的裙子,带着脏污不堪的插了一根羽毛的帽子和破了几个洞的手套。那年诺兰和莉迪娅都是九岁。十七岁的安娜接过了先父留下的缝纫机,从缝补旧衬衫和洗衣做起。除去对年轻的安娜的未来的担忧,罗伯特并没有对她母亲的死有过多的惋惜。对于一些人来说,Death is better than life。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17-06-12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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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每天都会在晚饭的时候回家,但是今晚却是个例外。诺兰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口看着那条路,今晚却没等来安娜准时的轻快脚步声。他向哥哥报告了这个情况,罗伯特略一沉吟:“这么着,你还是去看一看吧,酒馆可不比别的地方,那里的男人喝醉了可一个比一个粗野。”
            诺兰正等着这句话呢。他飞也似的冲下楼,把摇摇欲坠的楼板踏得哒哒响。他跑着、跳着,为见安娜而雀跃,又为去见那个所谓少爷装出了几分雀跃。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17-06-12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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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挽着诺兰回家的时候,望着肮脏的马路,心神不宁地说:“爱德华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今天他又呕出几口血来……那一定很痛,但他就是不肯放下画笔。”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别想那个少爷啦,他来这里也没有一个月吧?肯定是以前就有的毛病,你是无能为力的……”
              “有时候,我觉得爱德华就像我的兄弟一样。我们那么像啊。看见他这样不容易,我就有一种我必须帮他点什么的感觉。”安娜一叹。
              “喂,安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诺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爱他吗?”
              然后是寂静。“我不知道……我很喜欢他,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安娜说。
              “到了。”诺兰却截止了这个话题,他家已经就在前面了。他想起来,安娜是不知道爱是什么的,而这种无知出自一个年轻女子,就悲哀得让人难以忘怀。
              安娜勉强一笑。他们站在了诺兰家楼下,安娜的公寓还要过去一栋。诺兰停下了,安娜还神魂不定地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她回头看着昏黄烛光下的诺兰,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欣慰的笑:“诺兰居然也都这么高了……”
              诺兰默默地站着,说了一声晚安。他看着安娜转过身,慢慢地朝她的公寓走去的纤弱的背影,有不好的预感,但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安娜是多么坚强的姑娘。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7-06-12 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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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安娜又一次没准时回家。没等罗伯特再差遣诺兰出去接她,莉迪娅就送来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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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呢?”罗伯特霍地站起来。
                “她说她去给他买药,然后就不见了。”莉迪娅相当痛苦地说。
                莉迪娅和诺兰紧跟着罗伯特,往酒馆跑去。诺兰唯一的希望就是,安娜不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这条街上的孩子,已经迷迷糊糊地知道了许多。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7-06-12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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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直到十点钟,诺兰才在海边找到安娜。他惊呆了,几乎认不出她来。安娜抹着廉价的口红和脂粉,艳丽是艳丽了,却有一种恓惶的悲哀。诺兰不知怎的想起了安娜的妈妈,她们在夜色下几乎重合起来。
                  她看见诺兰,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钱袋:“我有钱了,我们去给爱德华买药……”
                  诺兰不敢问钱是从哪里来的,他觉得安娜似乎被卷进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比如春潮漩涡。或许有一天安娜会与他殊途。
                  等到了酒馆,撞上的却是大哭的莉迪娅。她哭的不是画家,是安娜,苦命的安娜。“他死了……!半个小时前咽了气。他问我们你去哪里了,我们说你去买药了。爱德华先生最后一句话喊的还是你的名字呢……”她的爸爸汤姆解释着,把她牵了回去。
                  安娜一下子僵在了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忽然就跟着莉迪娅渐行渐远的哭声一起哭了起来。或者说那不是哭,是苦命妇女的嚎啕。有刚跨过酒馆门槛的人半调侃地问她:“姑娘,你在哭谁啊?哭兄弟?还是哭丈夫?”
                  爱德华在呼唤她,诺兰在呼唤她,罗伯特在呼唤她,莉迪娅在呼唤她,酒馆里的所有人在呼唤她,天空和星星在呼唤她,大海的潮声在呼唤她,它们一起呼唤着:“安娜——”
                  安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神经质地点头。于是她就这样把自己嫁出去了。粗布连衣裙的她的婚纱,手中紧紧握着的药是她的戒指,这些已经经历考验却还要经历考验的苦命人们,是她婚礼上最尊贵的客人。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7-06-12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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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晚上,安娜不在了。她房间里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财物。诺兰跟着罗伯特坐在酒馆里,听客人们聊着安娜的事。
                    “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安娜要学会消耗它,而不是让它来消耗自己。”老板威尔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这话听上去不错,”总与威尔斯唱反调的奎格利说,“但安娜还是个姑娘,不比我们这些男人。”
                    一个客人模仿着罗伯特的腔调说:“哎呀,没关系的,女人的爱就像春潮,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还自得地瞥了罗伯特一眼,仿佛自己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
                    但那些在春水泛滥中不幸被卷走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诺兰很想这样顶撞一句,但他不敢,只像所有稚气未脱的小男孩一样,寻找着父兄的身影。
                    罗伯特什么话也没有说,或许他根本也没有听见。他坐在窗户边,一支一支地抽着烟。烟上一点红色的火,像一只殷勤热切的眼睛,盯着窗外的大路。诺兰忍不下去了,他拔腿跑了出去。在他越过门槛的一瞬间,耳边又传来划火柴的一声轻响。
                  “我曾说过我热爱生活……但我现在明白了,生活不会爱我。”诺兰看着浪潮,默默地坐着。
                    他忽然觉得这海风吹着也没那么冷了,于是他脱下了厚外套。不管怎么样,又一个春天就要来了。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17-06-12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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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17-06-12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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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点备注。
                      1.酒馆一般都有旅店性质的,下面喝酒吃饭上面住人。
                      2.姓氏藏了名姝的梗,然而并不重要。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17-06-12 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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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仓促的文……今天一天内搞定的,很多细节,比如安娜为什么喜欢爱德华,比如诺兰的身世,比如莉迪娅这个小女孩在全文中的作用,都特么没写出来……但我就是非常想写,欸。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17-06-12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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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的灵感就是这句话。
                          但那些在春水泛滥中不幸被卷走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3楼2017-06-12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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