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手自粘稠的黑暗里伸出，意味不明地颤抖着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唇瓣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邀请。他在六月的夜半无端地感到了寒冷，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深爱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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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倒也并没有决定要走一般恋人会走的程序——或者说根本连能证明他们是恋人的东西都不存在于世上。没有交往必须经过的步骤，什么也没有，因为半脱离人类社会所以什么也不懂，仅仅是空无一物。
在相互接近的过程中谁也没有要首先挑明的意思，谁也没有第一个试探着跨越那道界限。这直接导致回过身来想一想，已经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相遇的了。
他俯下身来亲吻本该是猎物的少年，后者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回应着，灿色的发丝微微擦过他的眉骨。舌尖舔舐着温暖的唇瓣，不知何时殷红的温润液体开始在相互索取的两人间流淌，顺着干燥破皮的嘴角滴下，苍白的肌肤被带血的唾液濡湿。
空荡荡的胃囊里如同火焰熔烧，饥饿在肆意抓挠着内壁。他抑制不住地加大力道，将那具单薄的躯干制于身下，天旋地转间窗外的夜空向着玻璃坠落，一时之间光华流泄开来，墨蓝扩散而去。被撕破的衬衫里裸露出大片肌肤，绿色的眼瞳溢出红光，利齿深深嵌入少年的肩头，与骨骼摩擦出干涩的声响。
少年大睁着海蓝的双眸，被咬破的双唇因竭力抑制疼痛而愈发青白。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仿佛血液流失殆尽一般苍白冰冷的手掌轻轻抚上预备进餐的施暴者沾满鲜血的脸庞。他说话了，带着哽咽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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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特霍尔德从满是褶皱的凌乱床单上滚落下来，在洒满了午后阳光的地板上痛苦地蜷缩起身躯。伴随着嘎吱嘎吱的诡异声响在空旷的室内碰撞，血红的异物从脊椎末端钻出，像是渴求着捕猎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一小时前，棕发绿眼的年轻搜查官结束了例行的检查，带着些许疑惑和不甘向他表达了歉意。贝特霍尔德生涩地回应了礼节，在合上门后终于抑制不住地跪坐在地上，汗珠顺着黑发肆意落下。
即便有着无比强悍的再生力或者为捕食而生的赫子，还是无法抑制官能的欲望，无计可施地屈服在饥饿的爪牙下，顺从于原始的需求。比起作为高等动物的人类，喰种更接近于兽类。
在无休无止的睡眠也无法抹消逐渐剧烈起来的饿意之时，他迷迷糊糊地陷进了回忆的泥沼中。生理上的饱腹感向他传达着不久之前分明进过食的事实，但与此同时饥饿却凶猛地撕扯着他，令人困惑不解。这反常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太久，他几乎忘掉那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
对于狩猎这件事他一般不会很活跃，往往需要饥饿感的催促作为动力才会出门，因此他往往和社会脱节。除了在阿明来的时候偶尔会和他一起到外面去，而且是挑深夜的时候，绕开其他喰种的狩猎场，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在人烟稀少的天桥边，就那样缓步而行。
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把阿明锁定成候补猎物的想法。苍白瘦削的金发少年，并肩站立的时候差不多只到他胸口以上，会在夏夜喧闹的蝉声里对他露出有点青涩的笑容。
他和他以往品尝过的猎物看起来倒没什么大区别，既没有更鲜活也没有更诱人。只不过是主动打破关系的人——已经忘记了究竟是哪一个——在某时某刻将唇瓣靠近了另外一个，尝试着贴上对方的唇瓣摩挲，那以后仿佛就有什么悄悄发生了改变。
贝特霍尔德疑惑于这种改变。
阿明来的次数逐渐增加，甚至有时候是他走出家门去找阿明。这在以往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这片区域常常会有一个西装革履提着貌似手提箱物件的棕发青年路过，上班时间或者下班时间搞不好就会和他打个照面。
他试探着将他的手掌圈进自己的里面，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循着本能的欲望去亲近，在他看来这和屈服于饥饿的驱使是无差别的。夜色里阿明的眼睛被光华璀璨的城市染上了别样的色彩，他像是察觉到了又没有发声阻止。
贝特霍尔德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在痉挛着跳跃——那究竟是胃囊还是别的东西呢，他什么也不知道。

由于分不清接吻和噬咬的区别，贝特霍尔德一度在挨近对方温暖湿润的唇瓣时显得无比笨拙。阿明同样毫无经验，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人和喰种便一同开始走上摸索的道路。食欲与爱欲的界限如此暧昧不清，利齿划破嘴唇，鲜血一滴接着一滴，疼痛在唇舌间弥漫，本该是证明爱的温存举动也充斥着深可见骨的伤害。
从那以后他饱受折磨。来源不明的饥饿感纠缠神经，扼住脖颈，令他窒息。他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试着伸出指节叩击自己的胸膛，空落落的声音，仿佛里面真的是空无一物一样。
那莫名其妙的痛苦是来源于何处，他到最后也寻觅不出答案。被吸引着向另一个人靠近，赤裸得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彼此贴近渴求着对方的温度，褪去衣衫彼此拥抱，无论索取多少次也无法满足，然后在狂乱中彻夜无眠。他舔舐着苍白却细腻的肌肤，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里，空荡荡的胃袋被汹涌而至的巨大饥饿感击穿。
但那不是他的错啊，知晓了他是喰种的秘密却依旧没有选择落荒而逃的人是阿明。
被激起了食欲的人才是他。
他只是需要捕食罢了，顺从本能填满胃囊就好，那样痛苦就结束了，这就是喰种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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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顺着弧度优美的下颚滴滴答答，幽暗的光线里瓷白的皮肤与其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尾赫划破空气舒展开来，捕食的讯号蓄势待发，红得分外妖娆。他弓起挺拔的背脊松开口，阿明被咬破的肩头已是血肉模糊。海蓝色眼睛的少年在本能的战栗，胸腔不再剧烈起伏，许久之后慢慢绽放出一个微笑。
他腾出一只苍白的手温柔地、缓慢地抚上黑发青年染满血腥的脸颊，周围粘稠的黑暗将两人包裹起来。那双曾经无数次与他厮磨过的唇瓣一开一合，发出的是致命的邀请，他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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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疼痛，除此之外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空虚。
贝特霍尔德挣扎着坐起身，努力地弓起脊椎骨将身后的赫子收回体内。汗水湿透了单衣，他在灼热的日光也无法温暖的地板上瘫坐，胃囊不听使唤地抽搐，饥饿感再度席卷而来。
明明有进过食的印象，这意味着胃袋此刻应该是满的。但就是觉得饥饿。
他在阳光里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突然间一个恐怖的念头刺进了脑海。那不是饥饿，是空虚。空虚感席卷了他的胃袋，不对，不是胃袋，是和胃袋很相似的一个部位，他剖开那些猎物的时候见过的，某个即使被杀死也依旧顽固地跳动着、散发热量的器官。
心脏。
他猛地俯低身子剧烈呕吐起来，喉咙干涩得似乎要不受控制地裂开，把血液和内脏从里到外全部吐个干净。不知为什么他边呕吐边呜咽，巨大的疼痛从胃囊和心脏两个地方蔓延上来，他一度想不起来或者说根本就拒绝承认的某件事随着太阳穴突突猛跳，像是要挣脱脑袋的桎梏炸裂成血花。
吃掉我吧，金发的少年踏过虚幻与真实的分界线走来，海蓝的眼睛雾气蒙蒙，吃掉我吧，他说。
被吐出来的只有胃液，以及胃液包裹着的某样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束粘稠的、黯淡的、失去了生机的金发。
是他搞错了一切。饥饿的从来就不是糜烂的胃袋，是他官能的推断给整件事错误地盖了章。他践踏了食欲和爱欲的界线，颠倒了对食物的需求与对爱的渴望。阿明不是猎物，不是那些曾匍匐横陈在他脚下的血淋淋的肉体中的任何一具。他温顺地眨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注视着他抑制不住流露出暴食本性的狰狞脸孔，没有挣扎，没有逃跑。不是因为他害怕或者无力反抗，是因为他爱他，所以才能用那种要哭出来一般的笑容说出那句话。
吃掉我吧。
于是他们都顺从了自己的意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享用了自己视线范围内唯一的猎物，将爱与饥饿一同嚼碎吞入腹中，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填补空无一物的内腔。
他将脸贴在地板上，放任支离破碎的悲鸣透过木板的缝隙，如水流般渐渐蔓延到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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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特霍尔德感到自己从梦里清醒过来，如同在深海里沉浮，终于找到机会将因缺氧而扭曲的头颅探出水面大口呼吸。他的意识终于回归了躯体，方才见到的场景依旧在眼前盘旋，粘稠的一片黑暗里，逐渐浮出一张少年瓷白的脸。
和刚刚那个“梦”里的节奏完全一致，阿明伸出了苍白的手掌安慰似的抚上他的脸颊，刺眼的血液在他的肩头流淌不息，蓝眼睛里的笑意也开始流淌。
他要说了，说出那句话，发出致命的邀请，邀请他享用自己。
温热的嘴唇，带着强烈的颤抖和血腥气，猛地压在了那两片即将开合的唇瓣上，阻挡了冲口而出的话语。接着是无数个细碎的吻，密密地落在阿明被生理性泪水打湿的脸上，落在灿金色的细发上，落在微微颤抖着的长睫上，落在那双流淌着笑意的蓝眼睛上。
对不起，他一边胡乱亲吻着一边道歉，眼泪从血红的眸子里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重复到最后就变成了我爱你。
不知是向着身下那具被噬咬过的瘦弱躯体，还是向着那一束小小的、沾满了胃液的金发。
我知道啊，阿明声线发闷地小声回应着，生理性的泪水已经干涸，但是不知何时红肿起来的眼眶里再度渗出了新的液体。他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将脸深深埋进自己还沾满鲜血的颈窝。
饥饿感，或者说不真实的空虚感停止了，无论是胃部还是心脏都安静下来。身后舞动着发出危险信号的尾赫碎裂成灰烬。这便是他最贴近普通人的样子，懵懂乖顺如同婴孩。天际开始泛起浅浅的苍白，浓墨般的夜色仿佛被稀释一般逐渐褪去了深沉，六月的夜也已经快要宣告结束了。
如果在这里好好睡一觉的话，醒来的时候，一切困惑一定都能找到解答了吧。
他拥抱着自己怀中那个小小的世界——小小的，但却是他的全部——像是抱住了一个灿金色与海蓝色交织而成的梦，就这样在新生的晨光里倦倦地睡去了。
【FIN。】

@残y悸d魂 分好几次发终于没被吞了吞了六七次我要死了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