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从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的时间,到天边只剩下一抹落日的余晖,中本悠太在苏温简的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她讲完了从她记事起到进入医院前,所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痛彻心扉至麻木不仁的绝望。
积压了太多年的伤痛无处宣泄,此时一次性说出来,无异于把早已结痂化脓的伤口再次撕裂,血淋淋地展示在他人眼前,痛苦得让人心尖颤抖。
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再次被提起,但凡是个有情感的人,都不可避免会将自己再次代入到回忆里,苏温简也不例外。
这个下午,中本悠太听她断断续续的讲述那些灰暗的往事,听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渐渐变得低哑,甚至控制不住崩溃大哭。苏温简弯下身子,把呜咽的哭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中本悠太的心底泛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涩,他抬起手臂,想要平复女孩激动的心情,却碍于不尴不尬的医患关系,又垂下了手。骨节分明的五指背在身后缩成拳头,他压抑地叹了口气。
诚然,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一位充满同情心的善良青年,中本悠太都不能抑制自己听到她的故事时内心的震颤与疼痛。
在大学时辅修家庭教育时,中本悠太也曾了解过原生家庭系统的概念。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一个家庭,竟然能对他们有着血缘纽带的至亲冷漠至如此地步。
重男轻女大抵是多数上世纪的老人无法摒弃的封建落后观念,而这一点在苏温简的祖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为家里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因为是女孩,祖母对她失望至极,连带着她的母亲也是受尽了白眼。
“父亲懦弱又对祖母充满孝心,在面对妈妈刁难自己的妻子时,也只是默不作声。母亲偶尔说起祖母有些过分的言行时,父亲就会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诉苦,怒斥她没能耐生不出儿子。
“本来夫妻同心,婆媳和睦的家庭,因为我,一个女孩的出生,变得四分五裂。
“祖母的屡次刁难,让无处倾诉自己的绝望与无奈的母亲,将攻击与发泄的对象变成了我。五岁之前,我都是活在母亲的打骂、父亲与祖母的无视中的。
“五岁之后的某一天,一向对我横眉冷对的母亲,眉眼之间忽然多了些温柔;每天对母亲颐指气使的祖母,也忽然客气了起来。
“随着母亲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我才明白,母亲又怀孕了,全家人都在盼望她能生个儿子。而我却恶毒地希望能有个妹妹,这样在家里受气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想象终究不能成为现实,母亲生下了一个男孩,弟弟成为了家里众星捧月的存在,母亲也不再是祖母呼来喝去的指使,只有我…只有我依旧被他们瞧不起。
“我不知道那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都在恐惧回家以后会被怎样刁难,每天晚上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都痛苦得想要自杀,拿起刀子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死。
“大学的时候,因为性格内向不爱与人打交道,被整个班级的人排挤孤立,孤单地生活学习着。因为长时间不与人交流,我的社交恐惧也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不能去上课。一个偶然的机会,走进心理咨询室的我才知道,我已经是重度抑郁症患者了。
“与此同时,学校以严重心理疾病为由,将我勒令退学。
“而我的家人们,在得知我得了抑郁症之后,当我从学校坐着长途火车回家时,他们在车站直接把我接下,然后送进了医院。两年了,他们也只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厌恶地离开,就像…我是什么招人晦气的东西一样。”
“中本医生,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价值。这个世界带给我的…只有痛苦。”苏温简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望着中本悠太,眸子里满是凄楚可怜。
中本悠太被她的眼神刺痛了。他将心里那些对于二人关系的界定全然抛到脑后,起身伸手扣住女孩的肩膀,试图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她一点热量。
“阿简,你相信我吗? 我一定会帮你把病治好,然后让你有机会走出去,出去看看这世界,外面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你去看。”
“阿简,你委屈了十几年,想哭就哭出来吧,在这儿没人会拦你。”
两句轻声呼唤彻底冲散了苏温简高高建起的心灵之堤,还未待她反应过来,泪水早已流满了脸。
一股力量攥住了中本悠太的白大褂,他低头,看见女孩哭花了的脸。他心里一动,犹豫片刻后,弯下了腰,宽大的手掌附上苏温简的后脑勺,把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