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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风雪夜话忆杨穆(美文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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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穆桃花


IP属地:江西1楼2018-03-11 10:25回复
    天早已黑透了,北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天地间一片混沌。山坡下的松林被风吹动,发出闷雷般的松涛声。建在山顶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微微摇晃着,仿佛就要被这狂风刮上天去。
    老人佝偻着腰,伸出枯枝般的手,从脚旁拣了几块木柴扔进火塘里,火塘里的火苗窒了窒,反倒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
    因着这火光,屋子里一下明亮了不少。老人那如刀削一般消瘦的脸上绽开了一丝带着歉意的笑,他在身上擦了擦手,呐呐对火塘旁坐着的两人道:“不好意思,老朽这里地方浅窄,两位只好将就则个了。”
    “老丈不必客气。这大雪夜里能让我夫妇二人有个容身之地,小可已是感激万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只是可惜少了一只右臂,是个独臂人。
    老人说的倒不是客气话。这间小屋里,除了一张小床,一高一矮两个柜子,就只有一张木桌,板凳都只有两根,让那独臂人夫妇坐了,老人就只得站在那里。
    “老先生,还是您坐吧。”独臂人的夫人站了起来。她穿一身雪白的湖丝绸袍,看起来年纪很轻。一张清丽的俏脸上不施粉黛,却仍是美得叫人不敢逼视。
    老人望了望那女子,有一瞬间失神,随即连连摇着双手说不用,自己去墙角柴火堆里挑了一根平整点的短木头来放在火塘边,当做凳子坐了下去。
    “咱山里人家,经常席地而坐呢,哪那么讲究。”老人揭了揭吊在火塘上的铁壶盖子。“水快开了,等会儿我给你们泡雪茶喝。”
    “老丈,听您说话,应该是读过些书的吧?”独臂人思索道。
    老人郝然一笑:“老朽早年乡试中过秀才。好多年了,我想想看…”他眯起了眼睛:“那还是嘉定年间的事了,几十年就这么一晃而过。唉!”
    “那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山里住着?”白衣女子好奇地问。独臂人抚了抚女子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让她问下去。他知道老人弃世隐居于此,必是有不欲人知的伤心往事,何必揭人伤疤。
    老人看了看独臂人,又看了看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拿了根树枝拨了拨火,一蓬火星散了出来,火塘里黯淡的木炭重又红亮了起来。
    “多少年前的事啦,也罢,小老儿就当讲评书,说给二位听听,也聊解这漫漫长夜的无趣。”
    “小老儿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姨母家。姨父母亡故后,就靠家里遗下的几亩薄田为生。姨母家只有一个大我很多的表姐,她嫁给了何家村卖猪肉的何旺财为妻,夫妇俩对我很好。
    嘉定十年那年我乡试中了秀才,后来明月镇的张员外请我去他家做了西宾,教他八岁的儿子读书。
    表姐嫁到何家村后,,我常常得空就提些糕点果子去看望她。那天我也跟往常一样去看表姐,在村口遇到了她。”
    老人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容:“她真的很美!象池塘里静悄悄开放的莲花,冷清清的,就跟尊夫人一样美。”他微笑着看了独臂客的夫人一眼。“表姐告诉我说她姓穆,也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刚来到何家村安顿下来。我心里很是倾慕,于是不时跑去何家村,借机接近那位穆姑娘。
    穆姑娘平时很难得踏出房门,她常常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纺线织布。我很少看到那么沉静温柔的女子,真是宜室宜家,错过了,可就打着灯笼也难找了。我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不揣冒昧托表姐去替我说亲。
    不过,我没等来她的回应,倒是何家村的招福急匆匆跑来张府找我,说是表姐突然病重,让我赶紧回去。”
    火塘上吊着的铁壶盖子扑了起来,水开了。
    老人从矮柜子拿出三只粗瓷碗,用铁壶里的开水烫了,一一放好茶叶冲上了开水,放在了木桌上。
    “喝吧,山里也没什么好茶,就图个暖和。”他憨憨地笑着,自己先端了一碗,捧在手里借那热气暖着手。茶碗冒出的袅袅烟气,让他苍老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很多年前小村庄里那个吟颂桃夭的翩翩书生重又出现。


    IP属地:江西2楼2018-03-11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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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急急赶回何家村,看见表姐直愣愣瞪着双眼躺在床上。任凭我怎么呼唤,她都只反复嘀咕一句‘鬼!鬼啊!’。姐夫说昨晚表姐去接寄放在穆姑娘家的侄子珠儿,回来在柏树林大概撞到了什么邪,被吓得闭过气去。大家都以为她给吓死了,将她抬了回来停放,准备等我回来看过就入殓。谁知半夜她却回过气来,开始一个劲嚷着鬼啊鬼的,魂怕是给吓没了。
      鬼神之说,我向来是半信半疑。我问珠儿究竟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后来是被穆姑娘找到送回来的。他告诉我有个没有眼珠子的蓬头鬼突然出现在他和娘跟前,就把娘吓晕了。还偷偷告诉我说穆姑娘跟那个鬼说了好多话呢。
      我满腹疑虑,决定去找穆姑娘问问清楚。她家的门没有闩,微敞着。我一面叫着穆姑娘,一面推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空空的,我又对着卧房叫了两声,无人应答,看来穆姑娘并不在家里。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卧房里一声闷响,好象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来不及细想,我几步跨进卧房。
      床前的地下躺着一个黑衣女人,花白的头发四下披散着,掩住了她的脸。我蹲下身去想将她扶起来,不料肋下一麻,整个人一动也不能动了。那黑衣女人慢慢抬起了头,天爷!那可真怕人。她的脸色惨白,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两个大大的黑窟窿。嘴唇边有一抹艳红的血迹,加上满头蓬起的白发,可不就是个鬼么!想来昨晚吓到我表姐的一定就是她了。
      那鬼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长长的指甲透过衣服刺进了肉里。‘快说!是谁派你来暗算我的?’她的语声凄厉,我能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她至少会呼吸,应该不是真正的鬼了。我竟松了一口气,开始感觉到肩膀上的痛楚。
      ‘梅前辈!快放手!他不是来害你的!’伴随着一声惊呼,我眼前一花,一只纤纤玉手将我拉了起来,一个人影横在了我和黑衣女人之间。是穆姑娘!
      ‘梅前辈,他是村子里的人,没有恶意的。’她将那黑衣女人扶到床上躺好,一把拉起惊魂初定的我来到堂屋。
      ‘你就是旺财嫂的表弟江公子了?’穆姑娘微微蹙了蹙眉:‘我知道你会来兴师问罪的。可是,梅前辈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吓旺财嫂。’她放低了声音;‘她不知道她的样子有那么吓人。她又看不见。’
      穆姑娘局促不安的样子真好看,我看得呆了,费了半天劲才问了一句:‘她是你什么人哪?亲戚?’
      ‘她算是我的一个前辈。她没有什么亲人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不要追究她的责任了,好不好?’穆姑娘抬起眼睛恳切地望着我,她的眼睛好象一口深潭,里面藏着很多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这事说起来,确实也怪不得那黑衣女人。
      穆姑娘看见我肩上被那黑衣女人抓破的地方渗出了血迹,急忙让我坐在桌旁,从怀里了个小瓷瓶,撕开我肩上的衣服,将瓶里一些白色的药粉敷了上去。
      她的手指微冰,拂过我的伤口,竟是一阵清凉。她的一绺头发垂落在我鼻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味。那头发随着她手的动作晃动,扫得我的鼻子一阵痒痒,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好啦,你把这瓶金创药拿去,再换两次药就没事了。’穆姑娘全没察觉我的异样,将那个白瓷瓶递给了我。
      ‘多谢!’我接过了药瓶,却舍不得走。
      ‘谢我做什么!’穆姑娘笑了一笑:‘我还该替梅前辈给你赔罪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穆姑娘笑。虽然稍纵即逝,我却一辈子都记得,因为,只有那个笑容,是给我一个人看到的。”
      屋外的风势小了些,松涛声也不再那么响亮。老人停止了述说,出神地望着火塘发呆,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当年那个明眸少女就近在眼前。
      独臂人夫妇对望了一眼,相视一笑。男子紧紧握住了女子的手。
      烧得正旺的炭火“劈啪”一声轻响,爆出了一颗火星。


      IP属地:江西3楼2018-03-11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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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为了治好表姐的失魂症,我跟穆姑娘商量好走了一步险棋。我选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将表姐带到了柏树林。穆姑娘也带着那黑衣女人来到树林,让她再次突然出现在我表姐面前。表姐虽然又受了惊吓,但这次是在白天,还有我这个表弟陪着,我又拉着她去摸了摸那黑衣女人,证实了她确实不是鬼,表姐的病也就好了。
        不过,因为表姐的病耽误,张员外家已另请了先生。表姐劝我就留在何家村算了,反正村里的学堂也需要一个教书先生。我也想跟穆姑娘住得近些,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表姐告诉我说她跟穆姑娘提过亲事,可是穆姑娘说还不想嫁人,拒绝了。我觉得也许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我会一直坚持下去,让穆姑娘知道我的心意,她总会有答应的一天。
        有一天学堂里放了学回来,表姐就神神秘秘将我拉到一边,说今天有个很好看的年轻男人追着穆姑娘追到了村里,被穆姑娘关在了门外。也不知道他俩是不是有啥关系。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心想不过是些好色的登徒浪子罢了。我知道穆姑娘会些功夫,平常这些流氓根本讨不到她半点便宜。
        不过我还是去穆姑娘屋外去看了看,那里安安静静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想必那浪荡公子没能讨得什么好去,灰溜溜走了。
        第二天是端午节,表姐夫一大早就去镇上的肉铺开门,他走得匆忙,连钱袋都忘了拿上。反正学堂今天也放假,有的是时间,我急忙抓起钱袋就往镇上走。
        时间还早,整个村子里静悄悄的,淡淡的雾气飘散在房前屋后,恬淡宁静,活象一幅写意山水画。
        远远地我望见穆姑娘院子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紫色锦袍的少年公子。
        说实话,我到过府衙应试,也算见过些世面,但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也能生得这么好看的。他的俊俏不是那种毫无棱角的,面容中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早啊!’看见我走过,他微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心情很好的样子。洁白整齐的牙齿在初升的橘色阳光下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他是谁?为什么会坐在穆姑娘家门口?看样子应该是很有身份地位的人,并不象那些登徒浪子之流。难道只是过路的歇歇脚?
        我迟疑着回了一句:“早!”一步三回头往镇上走去。若不是要赶紧给姐夫送钱袋去,我真想留下来问个究竟。
        今天镇上很热闹,赶集的人很多,姐夫的肉铺里也是人头汹涌,我怕他忙不过来,就留在铺子里帮忙算帐收钱。好不容易忙过一阵,买肉的人少了。姐夫埋怨道:‘准是柱儿这家伙又淘气了,拖到现在你表姐都还没赶来帮忙,可辛苦你了。’
        我连忙说不妨事,埋头去整理钱匣子里的银子。
        ‘旺财哥,劳驾给我一斤猪肉。’熟悉的悦耳女声响起,我抬头一看,果然穆姑娘正俏生生站在柜台前。看见我在,她也客气地叫了一声江大哥。
        ‘你炖汤吧?’我抢在姐夫前面拿起了杀猪刀,挽起宽大的袍袖,笨手笨脚割了一大块猪肉下来,也不称,拿草绳一栓就递了过去:‘多来点,拿去。’
        穆姑娘抿嘴忍着笑:‘江大哥,原来你不只会读书,还会卖猪肉呢。’她将几钱散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伸手接过猪肉。
        ‘喝!’一声刻意拖长了的语声夸张地叫道,眼前紫影一闪,今早坐在穆姑娘门外那个紫袍公子站在了柜台边。他夺过了穆姑娘手里的肉,斜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讥诮的笑:‘老板,人家买一斤,你给这么多,这足有一斤半哪!’
        紫袍公子将肉高高提在手里,进了柜台。‘还是让我来吧!’他熟练地操起肉案上的刀,宰了一块肉下来,将剩余的肉扔进秤盘里重新称过。‘我来约一约啊。’他老口老面的边称秤边教训我:‘做生意嘛,还是老实点好。哪,你看,足足一斤,不多也不少。’
        公子用手指头勾起秤盘里的肉递到穆姑娘面前:‘拿回去熬汤吧,润润你的喉咙。我知道你一定要大骂我一顿的,多喝点汤才好。’
        穆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咬住了嘴唇。忽然她一把夺过肉往那公子脸上摔去,公子头一偏让了过去。穆姑娘却不罢休,抓起肉案上的猪肉接二连三扔向那公子。
        姐夫心疼得大叫,想上前阻止,我却按住了他。这紫袍公子的举止实在轻佻,让穆姑娘好好教训他一下也好。
        看着满天飞舞的猪肉,姐夫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我的肉啊…’

        不是你的肉…是猪的肉…’紫袍公子躲闪着掷向他的肉块,百忙中还不忘调侃了一句。
        若不是当前这般混乱境地,我一定要笑了出来。
        穆姑娘将肉案上的肉掷完,索性握起拳头跟那公子动起手来。虽然我知道她有功夫,却还是第一次见她跟人过招。她的身形刚健婀娜,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好看。不过,看样子她不是那公子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她就被那公子一个反手反剪了手臂。
        我看见穆姑娘就那么一动不动被紫袍公子反剪着手,深潭般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水雾。登时心中一痛。顾不得多想,一手抄起案上的杀猪尖刀刺向那公子,一面喝道:‘大胆狂徒,快放开穆姑娘!’
        紫袍公子挑了挑眉,我根本没看清他有什么动作,手中的刀已经不知哪里去了,跟着胸口如中巨槌,被那公子一掌打飞了起来,越过肉案,重重摔在地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好象移了位,躺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住手!你究竟还想要怎样!’是穆姑娘的怒喝声。
        ‘你忘记了?当初比武招亲你就输给我了,就算我不娶你,你也不能随便嫁人啊。哼!尤其是那个卖猪肉的,什么江大哥,叫的倒很好听嘛!’紫袍公子傲慢的语声响起,听在我耳里却恍如惊雷一般。
        ‘当众跟人家打情骂俏,当我是什么?’
        紫袍公子后面的话我已经听得不太清楚,心里反复想着是了,怪不得穆姑娘不肯答应我的提亲,原来早和这公子比武招过亲了。
        一阵隐忍的呜咽传来。穆姑娘哭了?我在姐夫的扶持下爬起身来,看见穆姑娘坐在肉铺门口哭泣,那紫袍公子象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扎撒着双手蹲在她身旁紧张地看着她。‘我是不是弄伤你了?你别哭了。我下次再也不耍你了…’
        ‘你走!走啊!’穆姑娘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好,我走,你可别哭了啊。’紫袍公子站起身来,拨开肉铺前围观的村民,恋恋不舍地走了。
        姐夫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拣散落一地的猪肉。我往穆姑娘身边走去,却看见肉案上摆着一张银票,足足有一百两。也不知那紫袍公子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我将银票递给了姐夫,他的愁眉苦脸马上变成了笑脸。

        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我将门口看热闹的村民驱散,把穆姑娘扶了起来。
        ‘江大哥,他,他刚才没有打伤你吧?’穆姑娘不再哭泣,关切地问我。
        ‘没什么大碍。你放心吧。’我说的是实话,那一掌看似猛,却并未伤到筋骨,除了胸口还有点隐隐作痛,也没别的不适了。
        ‘对不起,旺财哥,砸了你的摊子,我赔给你。’穆姑娘将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都倒在了肉案上。
        ‘不用了。刚才那位公子已经留了张银票在这里了。’姐夫将银子装回钱袋还给了穆姑娘,不无担忧地道:‘不过,那公子好凶,穆姑娘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哪。’
        穆姑娘点了点头,拿着钱袋心事重重离开了肉铺。
        ‘咱们还是赶紧收摊回家过节算啦!’看我还久久望着穆姑娘离去的方向发呆,姐夫重重咳了一声提醒我:‘二表弟,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这个穆姑娘,你还是不要想了。’"


        IP属地:江西4楼2018-03-11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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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表姐夫回到家,懒洋洋坐在堂屋桌边帮表姐包粽子,表姐夫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悠闲地剥着花生喝着小酒。
          ‘旺财哥,旺财嫂,江大哥!’是穆姑娘站在了院门口,她举了举手中一个小瓶。‘我拿了点药酒来给江大哥。’
          ‘是穆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表姐满脸堆笑招呼道,随后一把拉起了表姐夫。‘跟我到厨房帮忙打打下手!’
          表姐夫嘟哝了一句,表姐竖起眉毛眼睛一瞪,他立刻乖乖的往厨房走,表姐意味深长的对我笑了笑,也转身走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穆姑娘。
          ‘上午的事,很对不起,又害你受伤。’穆姑娘将药瓶放在桌上,低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角。
          我站穆姑娘对面,和她只隔了张桌子。天气热,她额头上那层细细密密的刘海有些汗湿了,服帖地趴在额前。一件薄薄的鹅黄色半臂衫子将她的身段衬得更加窈窕,浑身上下散发出少女特有的体香,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和那公子订过亲了?’挣扎半天,我问出这么一句。
          穆姑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成亲?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他不愿意娶你吗?’既然开了头,我索性把心里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江大哥,你好好休息吧。’穆姑娘显然不想回答,胡乱搪塞一句,转过身要走。
          我一急跨前一步拉住了穆姑娘的袖子:‘穆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只希望看到你开心一点。’
          穆姑娘看了看我拉住她袖子的手,我立刻松开了。
          ‘江大哥,谢谢你的好意。’她的眼睛看着我,我却觉得那眼光穿透了我,看向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今生今世,我再不会嫁给别人。’她的语气淡淡的,却无比决绝。
          穆姑娘走了很久,我都还没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晃动。看样子她对那个紫袍公子用情很深。
          第二天在学堂,我将四书扔到了一边,破天荒教学生读起了诗经里的古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听着学生们用稚嫩的童声朗朗诵读着这悲伤的诗歌,却浑然不解其中滋味,我的眼眶发热。我清醒地看到了我和穆姑娘之间的距离,那是我穷尽一辈子也跨越不了的。
          下午学堂放了学,我踩着夕阳下自己长长的影子意兴阑珊地往家里走,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我抬起头,静静望着他,那个让一向庄重谨持的穆姑娘不顾仪态,当众嚎啕大哭的人。他还是穿着那身紫花袍子,一脸掩饰不住的笑。
          ‘明天记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我诧异:‘你要娶穆姑娘了?’
          ‘当然。我俩早有婚姻之约。’紫袍公子笑得很舒心。
          我的心沉了一沉,呐呐道:‘可是…你们还没有过文定…’
          紫袍公子不屑地扬起了眉毛:‘谁耐烦理那些繁文缛节!我要娶她,她要嫁我,这便行了。’
          ‘公子,喜饼和喜帖已经发到各家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牵着马走近。
          紫袍公子颔了颔首,翻身跃上了马背。夕阳映在他身后,将他全身镶上了一道金边,竟浑然不似尘世人物。
          ‘明天一早我就会来迎亲,你先别告诉她。’虽然逆着光,我还是看见紫袍公子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羞涩似促狭的笑容,他一扬手中的鞭子,策马绝尘而去。”
          夜很深了,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小屋里越发安静,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压得木头横梁不时“吱嘎”响上一声。
          “谁耐烦理那些繁文缛节!我要娶她,她要嫁我,这便行了。”独臂人轻轻重复着这句话,温柔地看着他的妻子。“紫袍公子这句话说得真不错!他若是在这里,我可真要交了他这个朋友!”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将手指竖在唇边:“嘘,听老先生讲下去吧。”


          IP属地:江西5楼2018-03-11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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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家门表姐就拉住我咋呼,说怎么忽然跑出个杨公子要和穆姑娘成亲,很替我惋惜的样子。我看见桌子上摆着四色喜饼,还有一张大红描金的喜贴。
            ‘这位杨公子好大的手笔,除了喜饼,每家还封了八十两银票的红包呢。他说穆姑娘无亲无故,既然住在了咱们村,村里人就都算是她的娘家人了。’表姐絮叨着。
            ‘原来他姓杨。’我闷闷地说。
            ‘是啊,我后来偷偷拉住一个下人打听,他说杨公子是府城里有名的大绸缎庄瑞丰号的少老板,家里就只这个独子,宝贝得很。’说起这些八卦的事,表姐开始眉飞色舞。‘本来老掌柜是不同意他娶穆姑娘这种贫寒女子为妻的,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可杨公子除了穆姑娘死活谁都不娶,老掌柜被逼得没办法,这才勉强松了口。’
            ‘这样看起来,这杨公子人倒是不错。’表姐最后结论道。她同情地看着我:‘表弟啊,你和穆姑娘是没缘分了,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表姐以后再替你挑个好姑娘吧。’
            我强作欢笑点了点头。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天一早我坐在窗前发呆。表姐和姐夫早带着柱儿看热闹去了,屋里静得让人心慌。远远地传来鼓乐声,我想了想,懒懒地走出房间拉开院门。
            长长的迎亲队伍正往穆姑娘屋子那边走去。走在最前面是吹鼓手,紧跟着两个捧着喜服和首饰盒的使女,大红的轿子在队伍中间,轿外跟着一个打扮花哨的媒婆。轿子后面就是挑着抬盒的家丁了,足有十六件之多。队伍后面还跟个好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挑着猪羊鱼肉锅盘碗盏。
            迎亲队伍里没看见骑高头大马的新郎,我有些不解,于是挤在看热闹的村民中,跟着迎亲队伍到了穆姑娘屋门口。
            院门打开了,穆姑娘一脸疑惑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人群。
            媒婆满脸堆笑迎上前去。‘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你们干什么?’穆姑娘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难道杨公子要娶她,事先竟没有告诉她?怪不得他昨天叫大家先不要去恭喜穆姑娘呢。
            两位使女捧着喜服首饰上前。‘姑娘,请你快更衣,吉时就快到了。’
            这时院门口走出一个黑衣女人,就是吓到我表姐的那个女人,穆姑娘口中的前辈。她平时不大出门,这时候一出来,让没见过她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们不用怕,她是我的师父。’停在门口的大红花轿轿帘一掀,一身大红吉服的杨公子微笑着走了出来,他竟肯屈尊学那些倒插门的人坐了轿子来迎亲,而且态度再自然寻常不过,倒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明白?你来干什么?’穆姑娘有些激动,一步跨到杨公子面前质问道。
            ‘我来娶你啊。’杨公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快点换衣服,时辰一到我们就要拜堂了。’
            ‘你!’穆姑娘又羞又恼,转身跑回了屋,杨公子紧随其后跟了进去,连那黑衣女人也进去了,留下屋外一干村民众说纷纭,各有猜测。
            ‘唉,这有钱公子就是不一样,耍的什么花样啊,哪有娶亲都先不告诉人家姑娘的?’村里的九叔摇着头叹了口气。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招福的媳妇王氏一脸向往,她瞪了木讷的招福一眼:‘死鬼!当初你咋就没学会这招来哄老娘呢?’
            ‘你们说这穆姑娘究竟会不会答应嫁给杨公子呢?’还是表姐夫实在,问到了要害。
            ‘哪有不嫁的,这么俊俏有钱又会玩花样的相公怎么不嫁?肯定嫁!’以表姐为首的媳妇大娘们坚决拥护杨公子。
            ‘我只关心酒席什么时候开?’酒鬼何三舔了舔嘴唇,‘我一定要喝个痛快!’
            ‘穆姑娘若是不嫁,你哪有得喝呀?’招福打趣何三道。
            ‘阿弥陀佛,那老天保佑穆姑娘快快答应嫁了吧!’何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嘘,大家别闹了,杨公子出来了。’
            杨公子春风满面站在院门口,招手将媒婆和使女唤了过去,吩咐她们马上替穆姑娘开面更衣,并让村里人帮着府城望江楼的伙计们开伙主厨,侍弄酒菜。
            村里人把自己家的桌椅都搬了来,穆姑娘家的小院摆放不下,就摆到了外面。
            我在院子里安放碗筷,隔着窗棂远远看见屋子里一群女人围着穆姑娘替她开面梳妆打扮。穆姑娘安静地坐在那里任人摆弄,嘴边有一抹掩藏不住的笑。
            她和天底下任何一个幸福的新娘没有两样吧。
            如果她觉得快乐,那就好。我的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
            一抬头,看见杨公子站在堂屋门口探究地望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凌厉,却有着了然的笑意。
            估计杨公子的爹不满意这头婚事,所以他并没有前来出席婚礼。婚礼里的长辈就只有杨公子的师父,那个黑衣女人。看她接过新人献茶时那满心欢喜的慈祥样子,我第一次觉得她的相貌不那么吓人了,她该是很疼杨公子和穆姑娘的。
            接下来的那场婚宴是何家村有史以来最盛大热闹的,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参加了。望江楼的厨艺不是吹的,村里人有几个尝过那种美味呢?还有美酒,不是镇里卖的那些低劣货,那些酒醇厚幽香,回味绵长,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早已喝得有七八分醉,拉着席间陪酒的杨公子半真半假道:‘杨公子啊,以后好好跟穆姑娘过日子…不许欺负她…否则…我们这些娘家人可不答应…’
            村里人起哄应和。
            ‘那是那是。告诉你们个秘密,我最怕她哭,’杨公子看来也有了几分酒意,一张脸灿若桃花。‘她要是生起气来不理我,我可就苦了,哪还敢惹她!’
            ‘好啦好啦,你们这些坏小子是不是成心想把杨公子灌醉啊?’表姐看见我们不停跟杨公子斗酒,赶了过来,将杨公子拉开。‘杨公子你别跟这帮臭小子耗,穆姑娘还等着你呢。’她将杨公子推进了房。
            ‘哈哈,送入洞房罗!’村里几个青皮小子怪笑着。
            我忽然觉得坐不下去了,提了个酒壶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那天是初七,一弯眉毛一样的新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惨白的月光。我坐在村旁的小山坡上,望着坡下穆姑娘红烛高烧灯火通明的屋子,感觉自己已经远离了人间。


            IP属地:江西6楼2018-03-11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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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女子用手托着腮听得入了神。良久,她见老人只顾垂着头沉浸在旧日的回忆里,忍不住问道:“老先生,后来呢?”
              老人抬起头眯起眼睛笑了笑:“后来吗,后来我在村里碰到过他们夫妻俩一两次,看起来很恩爱的样子。那杨公子几乎天天往府城跑,可能他要照顾绸缎庄的生意吧。家里跟往常一样还是只有穆姑娘和黑衣女人两个人。不过穆姑娘嫁了人以后更漂亮了,我看见她心里总是发慌,所以就尽量躲着走。
              没过多久,黑衣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家里只剩下穆姑娘,她就搬到府城里去和杨公子住了,想必一定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呢。其实说心里话,穆姑娘和杨公子很般配,她跟着杨公子去过好日子,比窝在这小村子里强多了。而且,最难得的是,穆姑娘肯笑了,我每次看见她,她都笑意盈盈,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我永远给不了的。想通了这一点,我终于释然了。
              穆姑娘在村里的房子是杨公子买下了的,她走了以后就一直空在那儿。大约两个月后一天晚上,我依稀看见那房里好象有灯光,就走近去看,发现竟是穆姑娘回来了。她说回来取养父母寄放在清修庵里的骨灰盅,要送回老家安葬。我看她好象心事重重的样子,杨公子也没陪她回来,就问她是不是日子过得不好,她很肯定地摇摇头,说了一句:“他对我一直是很好的,嫁给他我从来没后悔过。”
              第二天一大早杨公子急匆匆来接穆姑娘,我目送着他俩并肩携手消失在村道的尽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一年后,我娶了邻村一个村姑,她大字不识一个,但人很贤惠。我们有一个独生儿子,却在十六岁那年征兵上了战场,不久噩耗传来,儿子战死了。老妻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一撒手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世道艰难,时局混乱,心灰意冷之下我离开家乡来到这深山中,搭了间木屋,在坡下开出了半亩山地,种些红薯山药为生,后来我还学会了打猎,猎些野味既可改善生活,又能得些皮毛御寒,于是就这么住了下来,到如今,一晃已经快二十年啦。
              这些年山居寂寞,年纪越大就越爱回想年轻时的那些事儿。穆姑娘是最亮的一抹色彩,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画面还活灵活现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现。唉,人老了,也就只剩下些回忆了。”
              老人站了起来,伸手捶了捶腰,走到门口撩起灰扑扑的厚棉门帘子,将门拉开了一道小缝往外张望:“雪停了,天快亮了。”
              独臂人拉着白衣女子站了起来,对老人作了个揖:“多谢老丈收留,小可夫妇叨扰一宵,实是过意不去。这就告辞了,望老人家您多多保重。”
              “哪里哪里,累你们听我这老头子唠叨了半日。”老人客气道,他将门开大了,外面白茫茫的雪光映了进来,照在独臂人的脸上,老人忽然呆住了。
              “像,真像啊!”他喃喃自语道。
              “您说什么?”独臂人拉着妻子本已走出门口,听见老人嘀咕又停住了,转头问道。
              老人仔细端详着独臂人,叹道:“许是眼花了,小老儿觉得你跟那杨公子长得实在很像。”
              独臂人心一动,颤抖着声音问:“老人家,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那杨公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当然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老人露出惆怅的表情。“当年大红喜帖上面整整齐齐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杨康,一个是穆念慈。”
              独臂人呆立当地,仿佛成了一尊化石。屋檐上有一大团松软的雪滚落下来,正落在他头上,溅了他一脸的雪点,在他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脸上化成了水,迟疑着沿腮流了下来。
              若干年前的明媚江南,他的父母也曾经深爱过。


              IP属地:江西7楼2018-03-11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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