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正文
凛冬已至
孙尚香坐在马背上,将在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袄又向内收了收。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成一小团白色的水雾,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没有下雪,孙尚香却快要窒息。
之前在中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那随着凛冽狂风呼啸而来的漫天冰雪--可她还是能穿着一件不厚的冬衣扛着火炮,冲进暴风雪中兴奋的对着空中的雪花射击。
孙尚香发誓她这辈子从没这么窝囊过。她想起来,在自己离开中原之前,周瑜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去哪都行,不要去北朔。
——应该好好记住这句话的。
“扑通——”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传遍全身,被冻的神志不清的孙尚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摔进了地面上堆起的松软雪床中。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都做不到。那匹载了她一路的马此时跪坐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千军万马也没能杀死我,今天竟要栽在连雪都没下的荒漠里么。
她看着挂在马鞍上的那架重火炮,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孙尚香回复的第一个感觉是触觉。
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是她几乎要遗忘的温暖,身体里的血液带着炽热,火一般在经脉间游走。
好舒服。
在温暖下渐渐回流的意识告诉她,她还活着。
孙尚香通过皮肤上传来的触感,初步判断出自己是在几层极厚的棉被包覆之中。背部几分柔软之后传来的坚硬,则告诉她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孙尚香想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却似乎有千斤之重。她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无济于事。
“不用那么着急。”
有些低冷的凛冽女声传入孙尚香的耳中。似那北朔内的千仞雪山,声音透着一股冰雪般的凛然与不可撼动的沉稳。
“你才刚醒,再等一下让身体恢复一下比较好。”
“……”孙尚香一边努力地想睁眼,一边想着这人会读心吗。
“这里很安全,你放心。”似乎是为了让孙尚香放松点,她补了这么一句。
努力了十秒钟,孙尚香的双眼终于接触到了一丝光线。不再是那雪地上反射的刺眼的白光,右边墙上的油灯散出的是她许久未见的古朴铜黄。
“敢在晚上孤身进入北朔的,你还是第一个。”
不知是敬佩还是嘲讽,那人轻轻的开了口,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转过头去,好奇的看向那个人——
然而孙尚香只看得见那白色的绒毛帽和蓝色的冬衣,以及她披在背后柔顺如水的蔚蓝色长发。
——所以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知道我醒了?
“孙尚香。”
有些艰难的开口,孙尚香被自己沙哑如乌鸦的嗓音吓了一跳——可她还是要问。
“你叫什么?”
那人颤了一下,沉默着静坐了一会,接着缓缓的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孙尚香的眼中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那人的容貌。
耳畔,响起了三个字。
“王昭君。”
王昭君。
这三个字让孙尚香呆了足足一分钟。
她听过那个关于她的传说,也仅仅只认为那是传说。
出使北朔的王昭君,以公主的身份成为可汗的妻子,幸福的生活在边塞之境——这种事只是愚者的一厢情愿。在汉元帝下达圣旨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北朔那存在了上百年的,祭典制度。
王昭君是去赴死的,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在中原所有人的注目下,坐上金碧辉煌的马车,盛装出行。
她在北朔所有人的凝视下,穿上素白朴实的布衣,步入冰川。
北朔之人,五十年未入犯中原。
中原之内,五十年未重提昭君。
王昭君这一命,换来五十年的边疆安宁——在汉元帝看来,这笔交易很值。
五十年前,一个国家正在步履蹒跚着成长。
五十年后,一个国家已经繁荣安定的运行。
北朔的祭典是那里的人们最为盛大而神圣的仪式。每个人都虔诚的,一心一意地向神灵祭拜。北朔的人大多都很单纯,做起事来总是心无旁骛,更不用说祭拜民族的信仰这种事了——
所以,屠杀起来也很方便。
十年,成长起来的不仅仅是国家,还有人的野心。
与游离在草原上的战斗民族正面抗衡,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当再准的神射手身上没有弓箭时,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
鲜红的液体勾勒出祭坛上有些磨损的雕文。刽子手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被血染得腥暗的冰晶,看向那埋藏了无数珠宝,历代公主葬身的万仞冰山。
他们如愿以偿。
无数的金银财宝让浑身是血的凶手在冰天雪地中兴奋地大笑,笑那些愚蠢的北朔人,笑自己余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下一刻,从他们没有发觉的,逐渐聚拢于他们头顶上的混沌乌云中落下的千万锋锐冰锥就将他们的身体从头顶撕裂至脚踝。
——那不是自然的力量,那不是人为的复仇。
那是神的惩罚。
王昭君的手,轻轻地拂过唯一幸存的人因恐惧而颤抖的脸庞。
“告诉我,故乡的梅花,开了吗?”
孙尚香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不屑的撇撇嘴,又扛着火炮兴冲冲的跑到了别的地方去玩,留下有些尴尬的讲故事的周瑜。她根本不喜欢这个故事——如果她是王昭君,早在前往北朔的路上就找个机会一个狸猫换太子溜走了。除此之外,她也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神的存在——
可面前那垂着眼睑,不急不缓地砌着茶的女子,确确实实的超出了她的常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