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罗莎被宣告，永远逐出我们的家族。永不能再见她的一切亲人。
　　我突然发现，我是那么地想念罗莎。
　　再没有一个人，会告诉我们一切新鲜的世界，一切有趣的新闻，再没有一个人，会告诉我们什么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我们自由散漫，却是那么地不习惯。
　　我多么想去看一看罗莎，还有，威宾伊索。
　　我反复地看着手里的瓶子，真的，喝下它去，我就可以变做最漂亮的女子，胜过罗莎？
　　为什么罗莎说，如果我不做一只鱼，我会痛苦牵挂和心碎？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若是真若她所说，那么她，为什么会抛弃掉家族隆重的地位，舍弃一只鱼永恒身份，扑向他濒临绝境的怀抱？威宾伊索，威宾伊索，在唇边滑过这样一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我的心，会一阵阵悸动……
　　我们族类的一只雄性的鱼，开始向我求爱。
　　我看着他懵懂的样子，不谙苦难的笑容，轻笑着摇头拒绝了。
　　不能啊。不能。
　　一定要是值得我赴汤蹈火的男子，我才肯将真心交付。如罗莎一样为爱痴狂的悲壮。
　　我在一个海水平静的夜里，喝下了罗莎给我的神水，顷刻间，似乎有千万的刀，向着我美丽的鱼尾，切割下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过程，我期盼了那么多年的这个过程，竟然是这样地苦痛……我忍住难熬的疼痛，紧紧抓住一根海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一切，都变了，我，不再是一只拥有漂亮鱼尾，自由自在的鱼。我摸到自己长出了两根柱状的腿。那么孱弱，那么柔软，我爬上岸，尝试着走了几步，天，简直是行走在刀尖上面。我痛得跪在了地上。
　　一直那么羡慕罗莎，谁想到，这就是被羡慕的罗莎，拥有的荣耀——不过是难忍的刺痛

6
　　威宾伊索经常会来看我，带我去看美丽的花，听曼妙的音乐。
　　有时侯，会教给我跳柔软的舞蹈。
　　双目对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冰冷的夜，我双臂拖着奄奄一息的他，奋力的救助。
　　威宾伊索，亲爱的王子。为什么我开始迷恋在一起的时光。
　　有天威宾伊索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他要组织去航海，邀请我的加入。
　　我一口答应下来。罗莎呢？罗莎会跟随吗？
　　他皱皱眉说，她，还要留在宫殿里，处理很多的琐事。并且，她不喜欢这些疯狂的行动。
　　威宾伊索拉着我的手，走上了一只巨大的轮船，王子酷爱航海，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哪怕曾经遭遇海难，生命危在旦夕，他也还是迷恋着大海。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跟随着他的脚步，踏上了轮船。
　　威宾伊索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他说，知道吗？在一年前，也是在这片海，我遭遇了海难，当时跟随的几百人，都葬身大海，只有我，没有死，这全都是罗莎的功劳，你不知道王妃，是多么地勇敢。
　　我黯然神伤。是的，多么勇敢，勇敢到救助生命。
　　杜微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当然愿意……可是……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怎么会在嘴边停住，明知道，这个男人，是罗莎舍弃一切的换得，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非是他，为什么在他落难的时候，会被我遇见？为什么在我昏迷的时候，又被他救起？我苍惶地看着这一片熟悉的深海，想不出任何答案。
　　这时候，突然，我看到我们族类的一只，游在靠近轮船的海边。
　　威宾伊索的眼光立刻从我的身上，转移到海面，刚才温柔的笑容湮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充满了愤恨的曲线，他说，一定，是这些水怪，制造了这些可恨的海难！
　　水怪？我的族类？我温柔单纯的同类？
　　我拉住他的手，说，威宾伊索王子，你怎么会这样仇视这些无辜的生灵。
　　他咬牙切齿地说，无辜的生灵？杜微拉。你太善良，太单纯了。你不明白，有很多生物，都是多么地凶残，多么地可恶，吃掉了多少的人，有朝一日，我做了国王，一定会下令，把这些奇怪的东西，全部都杀掉。
　　我的脊背渗出了冷汗。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一分钟之前，它们还在温柔地听着情话，一分钟之后，就变成了最深的恨怨，我暗暗祷告，希望我的同类赶快撤离这个危险的现场。我赶快哼唱起了一首美妙的歌曲，来分散威宾伊索激昂的仇恨。

以上的是《想念你，我是一只鱼�

3
 我被一支箭射伤。
 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刻。我抬起头，看到了丘比特，他惊恐地捂住了嘴，手里的弓箭掉在地上，看我倒在血泊里。
 这……丘比特失去了主张，看来他很少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忍住伤口的疼痛，扶着身边的一棵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尴尬的场景。
 丘比特这时候才恍然惊醒，他大喊一声，你要去哪里。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惊慌的他，说，没关系的，爱神，今天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的。
 丘比特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流血的伤口，皱了皱眉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着说，我叫丹弗妮，生长在这片森林。
 丹弗妮，丘比特笑了，你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礼貌地笑了笑，丘比也继续说，今天的事情，我要用你的一个心愿来偿还。你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一定会帮助你去实现的。
 我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的爱情之箭永远不要射中我。
 丘比特吃惊地看着我，说，为什么？所有的女神都围绕着我，希望我可以将箭射中她们的心上人，为什么惟独你，会拒绝着爱情之箭。
 我说，你的箭，只能射中心上人的瞬间，不能维持它的永远，爱情若不能永恒的话，那么请允许我的疏远。
 丘比特说，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好，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也许你会后悔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做一个月神一样的完美女神。尽管我知道这是多么奢侈地梦想。
 丘比也说，如果不是你先有了这样的要求，我都忍不住要爱上你了，你叫丹弗妮对吗？丹弗妮，如果不是你先有了这样的要求，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有点悲哀，爱情，就是这样说来就来的东西吗？仅仅因为误射中了我？仅仅因为我的这个请求有一点特别？
 早知道伤害的可能性，就选择不纵身跳入火崖，这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我对丘比特说，亲爱的爱神，你答应过我的，不要把你的箭射中我，因我是不需要爱情的女子。
 丘比特说，凡事都有定数，强行地扭转，只能带来灾难。
 有比爱情更大的灾难吗？应该没有，所以，我还是坚持，并在他遗憾的目光中从容地笑了。

4
 从此之后，丘比特开始频频地出现在我的身边，开始都可以算做是偶遇，到了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多么地刻意了。
 不过，他从来没有提及一点点和爱情有关系的话题，我们看上去，就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有时侯我们一起在河边谈话，有时侯我们一起在羊群中唱歌，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地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不妥。
 有天，河神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丹弗妮，爱神对你一见倾心了。
 我说，你也这么以为吗？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错觉。
 河神说，他看惯了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能够对谁倾心非常地不易，你也许应该珍惜他的这份感情。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阿波罗，他穿着鹿皮缝制的外衣，眼睛深陷，头发金黄，我突然有点慌张，一下子钻进了一棵茂密的树下，每次看到他，我都会下意识地躲藏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行为，为什么会躲避着他。
 丹弗妮？丘比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迷惑地看着树叶丛中的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点面红，想为自己的奇怪行为找一个借口，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于是我只好故作平静地走了出来。
 丘比特手里拿了一条百合花编制的花环，对我说，丹弗妮，我昨天飞遍了四个国家，找到了100朵形状相同的百合花朵，我把它们编制成了一只花环，送给你。
 我惊喜地接过他的花环，戴在头上，湖水里倒映着一个美丽的影子，我忍不住跳起了舞，是神界盛传的伦巴达。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支特别的舞。据说当心上人来临的时候，这支舞会令他明白，你是多么地爱他——我有点尴尬，停住了自己的舞步，丘比特却看愣住了，他走过来拉我的手，我羞涩地躲开，丘比特说，丹弗妮，丹弗妮。你不肯为我，改变你的信念吗？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他。我不敢看他炙热的眼睛。
 丘比特握我的手更加紧了一下，丹弗妮，可以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你不明白吗？


 我摇头说，亲爱的爱神，恕我不能接受你的爱情。我要做月神那样圣洁的女子。请你原谅。
 丘比特愤怒地说，只要我愿意，一箭射中辛西娅的话，她马上会疯狂地去爱上什么人。
 我惊恐地说，爱神，爱神，请你千万不要破坏月神的完美，请你！我不是没有听说过她的爱情，她那样的女子，一靠近爱情，必然是鲜血淋漓，我愿意她如现在这样地平静快乐，请你千万不要破坏她平静的快乐。
 丘比特在我的恳求中心软，他叹了口气，沮丧地转身走开了。
 我有点无助，呼唤河神，河神一脸黯然地说，丹弗妮，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爱神呢。他是多么地爱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突然浮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我一直躲避的，不敢直视的，不敢揣测的脸……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我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思维，平静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心跳。可是，一阵熟悉的声音，又从远处传了过来，我不能不承认，我对这个声音，是超乎寻常地敏感，无论是从哪个方位传来，都会被我准确地捕捉到，我有点心惊，不躲一次如何？

5
 阿波罗，快乐的，遥远的太阳之神，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他喜欢花，所有的花都为他开放，最痴情的向日葵，甚至为了他，决定了自己生长的方向。
 他喜欢水，所有的水看到他都会闪闪发光，粼粼的一片，万点光芒。
 他喜欢人们欢笑，于是，人们选择在黑夜里安睡，害怕打搅月神的安静，白天沸腾，为了承受他的欢喜……
 我的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些和他有关联的字眼，我要给自己勇敢的鼓励。
 那么多的人喜欢着他，仰慕着他，就算我对他有一些关注又如何，为何见到他，会令我紧张得想逃。
他经常会到这片森林里来打猎，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注意到我，我是平凡如沙粒的小神，我甚至连封号都没有，在他的身边，围绕着太多的才貌出众精明强干的女神，即使他注意到我，我也早就预料到了故事的结局——我终于肯承认自己的热爱，不过是胆怯着被爱情抛弃，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保护着自己的感情，既然已经明白地知道结局是什么，那么我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信念，追随着月神，成为永恒的处子，我不要那么多的欢乐，更不要那么多的悲伤。
 但是我可以不躲。我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慌乱，若无其事地漫步在这片我熟悉的森林里，小鸟在唱歌，小草在微笑，树叶在随风轻摆，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只奔跑的兔子被一支箭射倒在地，随着箭射来的方向，我抬头看到了阿波罗，同时，他也看到了漫步的我。
 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对视，眼睛中的对方，居然像是上个世纪就曾识得的身边人。
 第一次凝视他的眼睛，那么深邃，那么多情，当然知道他是多情的，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我突然恍惚起来，似乎我如此地守着自己的感情，就是为了这天与他的遇见，可是这样听起来，又是那么地荒唐可笑，我不是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要如月神一样地纯洁吗？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时刻，发现了自己的心动，原来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害怕受到伤害，我怎么可能，超凡脱俗到不需要爱情，不爱上阿波罗……
 他那么懵懂，那么无辜地看着我，他不会明白我的感觉的，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众多偶遇里面的一个，不是最美好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更不是最特别的，他也许会瞬间被我迷惑，那也不过是因为新鲜，加以时日，他就会被更新鲜的人所迷惑，而忘记此刻的一切，是这样的，当然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猛然间心灰意冷起来，我转身就跑，好像这是我惟一可以做的事情。
 阿波罗显然是被我的奇怪行径给吓到了，他不过是楞了一会，便跟着我跑了起来。
 喂，美丽的姑娘，你为什么要跑。
 听到他的呼喊，我更加加快了奔跑的脚步，我漫无边际地跑，我不知道我要跑向哪里，但是我不能停住我的脚步，这时候，丘比特突然出现了，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丹弗妮，丹弗妮，你对我说谎了。


再见开始忘记

太过完美的事情，往往有最大的疏漏 

1
 我叫特雷萨?艾米。一个岛国的国王。
 我们的国家富足而温暖，每天有来自西海岸的微风吹过，五彩缤纷的小鸟啁啾，郁金香的气息迷人地笼罩着上空。我的臣民 们都很爱戴我。有时侯他们会编一些好听的歌曲唱给我听，我总是微笑着，享受着，喜乐着，一年叠过一年去。
 似乎这一切，是完美的。
 完美到不可想象。
 呵呵，太过完美的事情，往往有最大的疏漏。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完美的国王，是一个空心人。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把心，丢了，一直没有找回来。
 还有比没有感情的完美人生，更令人扼腕叹息的事情吗？

2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一个王子。一个懵懂少年，喜欢打猎和骑马。清晨起床之后，我就会背上弓箭，去森林里寻找猎物，日落的时候，我总是满载而归，并且我的箭术在逐日增长。父亲对我的勇敢非常满意，从他看我的眼神中就已经明白，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替代他。坐到万人之上，指点江山。虽然我有数不清楚的兄弟在日日觊觎所谓的王位。
 但是我对于这一切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英雄。
 是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报复，我更甚。
 还不到17岁，我的身边就围满了各色的女子，有邻国的公主，有远近的亲戚，还有一些大臣的女儿，她们每天都会找机会靠近我，穿着最漂亮的裙子，用最柔美的腔调和优雅的作派。隔三岔五就会有一些美丽的礼物堆满我的房间。想必是关于我是未来国王的传言早已经沸沸扬扬。
 我对她们一视同仁，礼貌对待，但是绝不亲近。从她们的眼中，我只看到了急功近利的光芒，那是我最最厌恶的一种神情。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传言，她们会如此费尽心机地靠近我，讨好我么？
 我看得很明白。太多人的感情，带着世俗的筹码。
 爱情，多么神圣的字眼，我虽然没有和任何人恋爱过，但是我明白，这一种情感，是世界上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我心目中的爱人，一定是有着金黄卷发，皎洁如月亮般的大眼睛的，笑起来不沾一丝杂质的女子，她不必有着高贵的身份，不必有着虚假的礼仪，我对她惟一的要求就是，她要有一颗水晶般干净的心灵。
 我的哥哥阿尔法曾经笑我天真。
 你说的那种女人，根本就是童话故事里面的白雪公主。
 我相信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会有白雪公主在等待着我的寻觅。
 特雷萨，即便你找到了你心爱的白雪公主，你也不可能娶她为妻的。你不要忘记，你是王族，你的身份决定了你的爱情只能在匹配的范围内盛开。
 我笑着摇头，如果我遇到了那个真正的公主，我宁可为她，失去王族的身份。
 阿尔法狂笑着走开了。
 我坚定地对自己说，是的。不管怎么样，我会坚持着自己的意见，直到遇到那个人。

3
 有一天打猎回来，我看到了安芝拉坐在一束阳光里，嘴里哼着小曲。
 特雷萨，特雷萨。
 我停住脚步，安芝拉是阿尔法一直在追逐的女人，她是一个神秘国度的年轻女巫，传说她会法术，可以随意的变幻，并且她有着倾国的容颜和极具诱惑力的眼睛。她在我们的宫殿里，为父亲做占卜和计谋，父亲对她非常信任，
 从她看到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爱的人是我。
 因为从那刻开始，她每当看到我的时候，眼中都会冒出熊熊烈火。
 阿尔法不知道，他为安芝拉神魂颠倒，开舞会的时候，手牵着她的不放，直到她没有办法，幻化一个魔法，然后逃脱。数次如此，阿尔法终将陷入了这若即若离的爱情迷阵，不能自己。
 她有时侯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变成一只小虫子或者一只羽翼丰满的白鸽，我对她很有好感，但是这种好感绝对不是爱情。
 特雷萨，如果可以，我愿意跟随你天涯海角。安芝拉无数次地表白过她的爱情，我都笑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我现在还不想和任何人恋爱，我只想做一个英雄。一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安芝拉说，我可以帮助你的，我有魔法。我可以帮助你扫平一切魔障，使你顺利成为一个英雄，万人敬仰，我唯求你施舍一些爱情给我。
 爱情怎可以是等价交换或者是施舍。
 我摇摇头，任何物品都可以施舍，爱情不可以。
 我必须保留着我丰满无暇的爱情，等待着我的公主的莅临，安芝拉不会明白。
 安芝拉走过来，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凝视着我说，特雷萨，这些日子以来我很想念你。思念成疾。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微笑地说，听说你最近成功地为国王占卜了和邻国战争的运程，而使我们胜利了。
 她无兴趣地说，不过是一些雕虫小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往宫殿里走去，安芝拉在身后说，特雷萨！
 我停住了脚步，安芝拉从背后环抱住我的腰，声音哀伤地说，为什么不能抱抱我，为什么永远是那副冰冷的面容。特雷萨，你真的没有爱情吗？你真的不明白爱人的辛苦吗？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尽管是背对着她，但是我依旧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我有点愧疚，对不起，安芝拉，对不起，我不能爱你。不能。
 因为阿尔法吗？她急切地叫起来，一定是因为阿尔法。可是我对他，没有丝毫的感情啊。
 我该怎么告诉她，其实不能爱她，不光是因为阿尔法。当然我也知道，安芝拉对我的热爱，是和那些女人有区别的，她不是觊觎王位的人，她生活得自由自在，也不是贪恋着我的美貌，要知道我的哥哥，有着和我不相上下的容貌。可是，我不能爱她，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似乎是宿命，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明白我不可能爱上她，尽管她是那么地美丽迷人，那么地精灵可爱，那么地妖冶热烈。
 我信第一眼的缘分。于是我只能这样，一次一次地，将她伤害。
 我的沉默激怒了安芝拉，她恨恨地说，特雷萨，你可以不爱我，但是我不会允许你爱任何一个女人的，如果你背弃了这诺言，我必将你变成一只青蛙。
 没有等我辩驳，她已经化成一阵龙卷风，吹出我的视线。
 有尘沙迷蒙了我的眼睛，我来不及搓揉，数不清是第几次，安芝拉发这样的誓言了。

 遥远的国家？她双目放起了光芒，寻找麋鹿？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于是不想告诉她太多关于我的事情，我说，这个森林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一匹麋鹿？
 她神秘地笑笑说，是的，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方圆千万里之内，都没有陆地呢。
 如果我告诉她，我是骑着一匹女巫的鲜血铸成的宝马飞驰来的，会不会把她给吓坏，我决定编造一个谎言，圆这个无法自圆其说的事实。
 我告诉她，我是一个国家的药师，因为触犯了国王，所以被下令千里跋涉来找寻麋鹿的消息。如果规定的时间找不到，我就会被处以死罪。这个时间，还有七天。
 她被我这个善意的谎言欺骗了，我能看出来她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怜悯和恐惧，这是个多么纯洁的女人啊，这刻我多么想把阿尔法叫来，让他看一看，果然被我给言中，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单纯善良，不沾染一丝尘埃的。她就在我的眼前。
 我陡然发现，我只在这一刻，便爱上了面前的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女人。

6
 维妮卡曼，这是她的名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任何关于她的事情。
 森林中有一个小小的木屋，这就是维妮卡曼的家。
 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熊熊燃烧着的壁炉，和一些储存的食物。我在她的家里，吃着一些她采集回来的果实，我几乎忘记了宫殿里的奢华和富足。维妮卡曼，维妮卡曼，如果可以，我真的可以放弃一切，和你在这绝尘的森林里厮守一生的。
这些话，我在心里念了很久，但是没有讲给她听。
 她是那么地可爱，那么地纯粹，我不忍心太早地打破这份得之不易的甜美。我几乎忘记了我来森林的目的，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将我的全部思维都冲垮。
 时间慢慢地滑了过去。转眼就是七天。
 天，类似七年，我的爱，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泥足深陷。
 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痛苦了。我在森林的第七个夜晚，在月亮高悬的时刻，我生平第一次，向一个女人表白了我自己，我变得那么笨拙而怯懦，几乎所有的词汇都离我远去了，我所有的口才和智慧全部都消逝，我变成了一个最最愚蠢的男人，用最简单的话语，叙述了我五天建筑的坚不可摧的爱恋。
 维妮卡曼听完我笨拙的叙述之后，笑了。
 笑得很暧昧，我不明白她的笑容。
 当然，维妮卡曼。你可以不喜欢我。我不会责怪你的。我沮丧地说。
 维妮卡曼走近我，大眼睛忽闪着，说，特雷萨，别太快定义你的爱情，你对我了解么？
 我说，我没有太快定义我的爱情，这五天，我已经完全地肯定了这种情感，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你的身上，我全部体会到了，我觉得这就是爱情。
 维妮卡曼黯然地低下了头，悲伤起来。我不知所措，扳住她的肩，问，维妮卡曼，你为什么哭泣？假如你不能爱我，我也不希望看到你悲伤。
 维妮卡曼说，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家世如何，这都不是我在乎的，我很难找到这样的感觉，我不会退缩的。
 维妮卡曼眼含着热泪地说，特雷萨，我就是你要寻找的，那只千年的麋鹿。
 轰然倒塌。

10
 如果悲欢离合来得太突然，会将一个人彻底击溃了。
 我在这些接踵而来的意外中，真正地，失去了一切的思想。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一切实在太突然太突然，突然得令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想象的时间和空间。
 ——特雷萨，我从来不知道，我也会有爱情。
 ——如果不是爱上你，我想我绝对不会如此地痛苦。
 ——特雷萨，我不能要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能求得你的原谅。
 ——你父亲的病，是我一手造成的。
 ——在安芝拉的国度里，我是法术最高的女王。
 ——安芝拉爱上了你，因而永远地背叛了我们的国家，我作为女王，非常痛恨她。我下令全国的人捉拿她，诅咒她，我要她为背叛付出鲜血的代价。
 ——你的哥哥阿尔法，觊觎着王位，多次和我们的国家互通，希望我们可以帮助他完成他的梦想，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答应我帮忙杀掉安芝拉，这就是他一直追求安芝拉的原因。
 ——阿尔法想出了一个主义，可以除掉你，因为你，是他最大的敌人，如果没有你，那么他就可以安稳地坐上国王的宝座。 于是我们设计了这一场计谋，给国王染上了怪病，我们都知道，安芝拉非常爱你，会为了你，而失去生命的，这样我们的计划就得逞了，而我，负责用你给阿尔法叙述过的美色迷惑住你。在你耽误的这些日子里，阿尔法早就将麋鹿的角给国王呈去了，并且赢得了国王的好感。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会爱上你，特雷萨王子，如果当时你可以狠心一下，把睡梦中的我掐死，那么，我就可以因着恨你而出手，然后将你杀害掉……可是，你那么地深情，那么地让人心疼，难怪安芝拉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肯营救你，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如此地爱你，爱你可以放弃生命，放弃一切……我不能企求你的原谅，我欺骗了你最纯真的感情……我只想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如果你真的明白了，你去把这一切告诉国王吧，这一切都是阿尔法设置的阴谋。
 我听着这些类似天方夜覃的话语，很久佷久都没有明白过来这里面复杂的关系，我的亲身哥哥，设计陷害我，只为了一个茫茫未知的王位，我最爱的维妮卡曼，是协助我哥哥实现理想的女王，她的条件是害死安芝拉……
 我面目惨白，维妮卡曼说，特雷萨，如果可以，我能够帮助你，你能够告诉我吗？我一定会做到。
 ……
 特雷萨。无论你相信不相信，我是真心地，爱上了你。爱情是这样的东西，可以令人为之牺牲一切，可以令人为之奋不顾身，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我毫无希望地说，如果可以，我愿意让安芝拉复活。
 维妮卡曼沉没了下去。
 我说，你说过，可以为我做任何。你一定知道如何使她复活，她不过是被自己的咒语给封锁了。你是她的女王，你一定有办法的。
 维妮卡曼说，是的，有办法。
 我焦灼地说，有办法？什么办法？快告诉我，我要安芝拉复活。
 维妮卡曼说，你的爱情。惟有爱情，可以使她复活。
 我说，除了爱情，我无以偿还。谢谢你，维妮卡曼。
 维妮卡曼的脸，在我回答的那一刹那，改变了颜色。

11
 维妮卡曼带我回到了我的国家。
 我的国家，在狂欢。似乎是为庆祝新的国王登基。
 维妮卡曼说，你的哥哥，得逞了。
 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正拿着象征王位的钻石皇冠，为我的哥哥戴上。
 我对这些没有兴趣，我只想找到安芝拉。
 我在人潮鼎沸中，穿越过去，寻找死去的安芝拉，我要用我的爱情，将她救活。
 原来，我一直在寻觅，可是我忽视了身边的女人，才是最值得我去爱的，我一直在追逐着自己的感觉，最终被自己的感觉欺骗。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时候，一只青蛙跳到了我的脚上，我蹲下去，将青蛙捧在手心，问，青蛙青蛙，你有没有看到安芝拉？
 青蛙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居然渗出了泪水，我恍然地想起临走前，安芝拉曾经说，如果我不能回来，她将会变成一只蟑螂或者什么。难道她变成了一只青蛙？
 我心疼地捧着青蛙，说，安芝拉，难道真的是你。我辜负了你，令你变成了青蛙，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补偿你。我曾经那么吝啬于将感情给你，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最值得拥有我感情的女人，不管你能不能变回安芝拉，我都将永远地在你的身边，再不离开你。


3
 我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将自己摇摇欲坠的思维收复回来。 
 我必须接受一个现实，我失去了一个女子应有的矜持，脱口唤出了一直在我嘴边徘徊的名字。 
 最糗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并不是阿波罗。 
 可是，世界上为什么有如此相似的眉眼，如此雷同的神情，而又是在这样不可思议的时刻，被我遭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失态，此刻，一片红云飞上了我的面颊，我低下头，想迅速离开这个尴尬的场面，可是，我的胳膊，仍是被他紧紧地握着。 
 对不起，亲爱的仙女，我在这片丛林里迷失了方向。请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走出去吗？ 
 他离我，是那样地近，简直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我倒吸一口凉气，面部僵硬而谨慎起来。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辽远而轻飘，似是从天而降的一张网，将我牢牢地钉在中央。我动弹不得，却又说不出来话。 
 看我不说话，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你能给我带路的，对吗？ 
 我点点头，他松开了他的手，我吐了一口气，领他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彼此无语。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他突然折身转向我，低下头来，握住了我的手，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搞晕了头脑，支支呜呜地说，艾可。 
 艾可，美丽的名字，感谢你，美丽的姑娘，我将铭记你。 
 他转身就走，消失无踪。 
 就类似一场绚烂的美梦，我张着意犹未尽的眼睛，送我的梦境远走。 

4
 潘恩托付一只羊，驮来了很多美酒和水果。 
 我将它们都分给了姐妹们，她们还是一边嘲笑着潘恩的容貌一边享受着来自潘恩的馈赠。 
 已经差不多有一周，我都不曾到山林中行走了。 
 或者，我在潜意识里面，在躲避着什么。 
 躲避什么？我面颊滚烫，眼前是那一张轮廓分明的俊美的脸。阿波罗一样的脸，却又分明不是阿波罗。我摇摇头，想摇掉一切的思想。 
 每天，都会遭遇很多的陌生人，或者神。他也不过是众多里面的一个，谁都不能令我如此在意，除了阿波罗。 
 我想起雅典娜交代给我们的，为庆祝将要到来的宙斯的生日而做的的刺绣，那是我们这些小神们每日必作的功课。我拿起那些被金线描绘的四季美景，低头针织来回的线，我开始绣太阳，太阳啊，我至高无上的太阳。我仔细地注视着自己的每一针，生怕出现任何差错，被众神耻笑，令雅典娜摇头。 
 赫尔梅斯传来了消息，阿波罗重回天国。宙斯设宴款待山中所有的神灵。 
 我被针扎破了手指，我没有听错吧——阿波罗，已经返回天国了！我被一片欢呼声掩盖住，随后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一起向回归的太阳神奔驰而去。

天鹅之咒

海水比你细嫩的手指柔和得多，但是它可以改变石头的形状，不过它没有痛的感觉，而你的手指却会感到痛，它没有一颗心，因此它不会感受到你所受的苦和痛……

1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场灾难，是由我而生。
 其实这是一个最最普通不过的故事，我甚至不能用任何华丽的词藻来为这个故事编织一个美丽的花环，好令这个故事看上去尽量芬芳一点，然后再慢慢剥离开来，呈现在你们的面前。我只能充满忧愁地，平铺直叙地来给你们讲述，这一个关于灾难的故事，我的，故事。
 我，莫尔狄拉，一个刚满17岁的金发女子。我没有天使的美丽，也没有公主的高贵，我不过是一个如清晨的花瓣上悬挂着的露珠一样的女子——乔德安森曾经这样说过我。
 乔德安森，从我一出世，就爱上的男子，我曾经无数次对着夜空的繁星想，如果乔德安森，不过是一个凡俗中的普通男子，那么，我们的一生，会不会就此改写？会不会像一切世俗的男女一样，携手并老下去。
 可是，没有什么，是可以预料的，如同没有什么，是可以计划的一样。
 苏泊司，我们国度威严的国王，出现了。
 那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早晨，苏泊司的出现，如同这个早晨一样平常，他经过我所在的田园，然后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在我慌张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开始发光。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如果可以，我真愿意在那刻起，将自己变成一座雕塑，沉睡在庄严的国王迷惑的眼睛里，如果可以，我真愿意那个早晨，不过是无数次奢华的梦境之一，醒来一切都忘记。可是，没有如果，没有可以。被迷惑了眼的国王，爱上了乡间行走的女子。而这个女子，从出生起，就有一个永不可替代的，心上人。

2
 我是在乔德安森失踪第100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失踪，是因为我。
 巫术，在很多国家，都被明文禁止，可是，它在我们国家，却被用作是惩罚一切不合国王心意者的工具。
 可惜，因着国王对我的眷恋，所以，受惩罚的，不是我，而是可怜的，无辜的我的心上人，乔德安森。
 他现在，失去了他俊美的外貌，健康的身体，他，被国王的巫师，变成了一只，有着洁白羽毛的，整日翱翔盘旋的，野天鹅。并被放逐到了离我们国家十万八千里的海另一端的一个陌生国度。
 我呆呆地看着同一片湛蓝的天空下的另外一个国家，耳边响起了女巫玛姬的话，孩子，是你害了他。这就是宿命。只有雅典娜，才可能救你。可是，女神，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遇到的。那得需要一些冥冥中的奇迹。
 我真恨。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只求遇到奇迹。
 她继续说，好了，现在你的心上人，是一只只会飞翔的愚蠢的鹅，跟我去国王的宫殿吧，他眷恋你，会给你最好的象牙床和一个硕大的玫瑰园。孩子，忘记这只鹅，幸福就在彼岸，你只需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我看着玛姬喷着怒火的眼睛，轻声地说，其实，你是懂得我的，对吗？你爱国王，一点都不比我爱乔德安森少，对吗？可是，我们一样都不能得到我们心上人的心。
 玛姬的脸，迅速地黯了下来，我们对峙，头顶上，是毫无目的飘零的秋天的落叶，在离我们不远的，是等待她游说成功凯旋归来的国王的部队。
 我有得选择吗？我爱着一个人，我真的无比明白她的心情。她爱的男人，要她毁灭掉一切，只为成全他不小心的艳遇。而她，还要费尽心机去做。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耳边，低声说，如果你肯成全我，请你给我一个咒语，将我的面貌毁坏，那么，我就可以跟我的心上人一起四处飘零，而你，也可以看到你的心上人死心了。好吗？
 她的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嘴里念了一个咒语，我就感觉到了周身的变化，她用力把我一推，然后对着我大声喊，孩子，只有雅典娜的眷顾，才可以解救你，上帝保佑善良的你。
 我用尽了我生平的力气，开始了我的长途跋涉，我向着背对我们国家的方向狂奔而去，乔德安森，乔德安森，我的心上人，我就是拼却了性命，也要和你，在一起。

3


 我从此，开始了我漂泊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要走多久，才能够到达海那端的那个国家。但是心中有信念，我就有无穷的力量，我爱乔德安森，哪怕他只是一直会飞翔的蠢鹅，我也爱他，我愿意陪着他一起，清晨到黄昏地永远。
 走累了，我就会伏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口渴饥饿了，我就会摘路边的野果吃，有一天，我走到了一片湖水中央，我突然看到了自己，我几乎被自己所看到的给吓昏过去，那湖水里面的倒影，是我吗？是那个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一样的莫尔狄拉吗？我看到的，是一个头发枯黄，面容憔悴，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魔鬼。乔德安森，对不起，我没有保持你最喜欢看到的容颜，我该怎么样去面对你……我伏在湖边哭泣起来，那么无助，那么绝望，我被自己的丑陋所击倒，莫尔狄拉，乔德安森的莫尔狄拉，就是这样一副鬼样子吗？
 哭累了的时候，我转身看到一个闪烁着金光的女神站在我的面前，双目含笑地看着我。
 莫尔狄拉，你已经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什么伤心的事情令你如此哭泣。
 我用很简单的几句话，就把我的故事讲述了一遍，然后，她笑了，说，如果像你这样的速度，你走到白发苍苍，也可能到达不了。即使你白发之前到达，你这副样子，他见到你，也不会再爱你了。
 我使劲摇头，无力地辩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爱我，不是爱着我的样貌。
 那么，他爱的，是你的什么呢？
 我张口结舌，她又笑了起来，好吧，你可以不听我的话，人类，总是要吃完苦头，才会了然一切的。
 我迷惑地看着她说，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她再次笑了，拍了拍我的头说，我是雅典娜。
 天，我居然在这样的时刻，遇到了女神雅典娜，这天而降的奇迹！我悲喜交加，跪倒在她的面前，恳求地说，女神，女神，求你救我！
 雅典娜说，我见过世间无数的痴情女子，都被世间的薄情男子伤害，但是，轮回中，永远还是有人参不透。我们可以相遇，就说明我和你有冥冥中的缘分，我可以帮你救你的心上人，但是你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你觉得你值得吗？
 我值得我值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泪俱下，我从出生，就再没有预备过爱别人。我愿意为他，付出任何代价，况且他的遇难，是为着我。
 雅典娜说，海水比你细嫩的手指柔和得多，但是它可以改变石头的形状，不过它没有痛的感觉，而你的手指却会感到痛，它没有一颗心，因此它不会感受到你所受的苦和痛，莫尔狄拉，你明白我的话吗。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只有生长在教堂墓地里的荨麻，才可以救你的乔德安森，你得采集他们，它们会把你的手烧得起泡，你得用赤裸的双脚把这些荨麻踩碎，于是你可以得出麻来，你可以把他们搓成线，织出长袖的盔甲，披到野天鹅身上，他身上的魔力就可以解除。从你开始那个工作开始一直到你完成的时候，即使这全部的工作需要一年的时间，你也不可以说一句话，你说出一个字，就会像一把锋利的短箭刺进他的心里，所有你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他的生命是悬在你舌尖上的。
 我呆呆地听着雅典娜的话，她说，你可以做到吗？
 我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刹那间，我感觉浑身灼痛，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海滩上，我的头顶上，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野天鹅，那一定就是乔德安森，是的是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无比光洁和柔滑，感谢雅典娜，将我的容貌恢复，又将我带到了海这边的王国，令我可以见到我的心上人。
 我突然想起来她对我说的话，于是，我一刻都不敢闲地，封住了口，奔向了墓地。

 我不能言语。我们的爱情，我手脚冰凉，此刻我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的重生，而有半丝的欣喜，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潘德洛普的影子，他那绝望地冰凉的脸，和他对我无比的耐心和关爱，我现在终于可以讲话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不能告诉他我是多么地爱他，多么地想他。我黯然地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雅典娜的眼睛里面飘出了一丝诧异，她对我说，莫尔狄拉，你为什么不快乐？
 我看着身边神采飞扬的乔德安森，说不出一句话，我摇摇头，说，谢谢你，我的女神。

12
 我再也没有了笑容。无论我生活得多舒适惬意。
 谁都不知道我不快乐的理由。我已经得到了我要的一切，我救出了我的爱人，脱离了险恶的人间，我并且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神位。可是，我再也没有快乐的面容。
 乔德安森那么爱我，他以为我的不快乐，是因为受了太过的苦难，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恢复，他那么有耐心和信心，在他看来，那么大的苦难，我们俩都可以一起经历，一起抗过，不会有什么。能比得起我们的感情。他甚至对我不能言语时期他对我的误会和冷淡而分外地内疚，乔德安森是一个那么善良的孩子。
 是什么，令我对他一直的爱情，在瞬间改变呢？是什么……
 一个夜晚，我悄悄地坐在一个树枝上看星空，我又看到了雅典娜，她一身华衣，双目炯炯，她坐到了我的身边，对我说，莫尔狄拉，你还是不能忘记潘德洛普。
 一句话，将我隐忍已久的眼泪催了出来，我再不能忍耐，我垂下头，泪水横流。宙斯可以为我的爱情感动，可是他不知道我的心里，爱着的，其实是另外的一个人，可是我还是有那样的坚持，为我曾经的爱人受尽苦难，我真的自己都不知道这一些，都是为了什么。
 雅典娜没有说话，手一挥，我眼前就出现了潘德洛普的身影。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年轻，他在笑着……他在笑？我不能相信我看到的一切，他在笑，是的，他并不知道我得到了解救，所有的人都知道几个月前，刚刚烧死了一个妄图迷惑国王的女巫。几个月前。
 雅典娜的手再次挥，我看到了潘德洛普，携着一个华美女子的手，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跳舞，眼神类似初次见到我时候一样，那么深情，那么凝重，谁看了都抗拒不了心动，潘德洛普，不过几百天的光景，你已经将我忘记了吗？你的天使，你的曼妮？我摇着头，雅典娜不再挥手，莫尔狄拉，没有一种感情，是靠得住的，应该忘记的，应该早点忘记。
 我不能思想，不能呼吸，雅典娜不再劝我，她一个转身就消失了，消失前，留给我一段话，看清楚吧，没有什么感情是靠得住的，宙斯之所以选你们，是因为，你们俩，都有为别人肯牺牲的灵魂，这，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人类都以为所谓神圣的爱情，其实比不上可以牺牲的灵魂。如果每个人都可以悟到这一点，那么，人间将不再有丑恶，便会如天堂。

13
 我在一片丛林里行走，看到一个哭泣的女孩，无助地样子。我坐到了她的面前，她茫然地看了看我，说，我的心上人，因为得罪了巫师，所以被下了诅咒，变成了一只天鹅，他们都说，这个诅咒，只有雅典娜才可以解除，可是，我怎么可能会遇到雅典娜？
 我似乎突然看到了若干年前，那个和她一样悲伤的女子，为自己的爱人手足无措，焦头烂额。我笑笑对她说，要解除这个诅咒，需要付出无比艰辛的苦难，你能够做到吗？你觉得你对他的爱情，值得你那么做吗？
 女子瞪大眼睛看我，我低低地说，你将不能言语，直到那件把你手刺伤的盔甲编制成功，你将可能会忍受世俗的误解和猜疑，但是你不能言语，你愿意为他，做这一些吗？
 骇人的沉默之后，女子走了。不知道她是将走向墓地，还是走向沉默。
 我一转身，便回到了我的森林，我看到乔德安森正在唱歌，我走了过去，摸着他充满光彩的容颜，和了起来，全部的树木和鲜花都跟随我们一起摇摆起来。
 远处，是一片红色的朝霞，映红了天边。

14
 你曾经为你的爱人，牺牲过吗？
你的爱人，曾经为你，奋不顾身过吗？

7
　　有一年，张生曾经经过我们家，以兄长之名要求见一见崔莺莺。
　　本以为她会出来见他，叙一下旧情，哭上一场的，谁知道她很坚决地，拒绝了。
　　我替她见了一面他，还是那副风流的样子，但是由于常年的漂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年轻，又加上没有考上功名，没有那种气宇轩扬的气质，我不得不佩服我当年的眼光，他不过就是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恰巧遭遇了英雄救美人的机会，并且救的是如此善良厚道的崔莺莺，才白白地生出来一场风花雪月，不过还要谢谢他，成全了我的梦想，于是我请他喝了一杯。
　　临走的时候他居然犯起了文人的酸，吟了一些诗词，然后怀起旧来，说很想念崔莺莺。
　　我说，张公子，我和小姐，都实现了我们的理想，我做了主管，小姐嫁给了疼她的老公，只有你，一直在厮混，男人不能没有事业，等你真正的功成名就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到时候把酒言欢，再回忆往事不晚。
　　他低垂着头走了，走的时候很凄凉，像一直流浪的狗。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一切很圆满。我很满意。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自从张生出现之后，我再没看到崔莺莺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