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并不总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做爱。做爱只是表达欲念与激情的方式之一,并非所有。而我在某些时候仍会感觉到心脏刺痛,是先天疾病,竟敢与开朗性格伴生。每当这些时日,我会说,亚瑟,我们聊聊天吧。他说好,于是我们聊天。
于是我们聊天,什么都聊。他说他在学校功课很好,无可挑剔,平时也遵规守矩,总之是一个无可指摘的漂亮样子,他很满意,家人也很满意。所有的课程他都喜欢,不局限于数学、文学或者天文学,他喜爱的是知识,是运用理智的感觉,破解谜题抓在手心的快乐,他说这样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生命,虽然那些答案并不属于我。但当我握住它们,彼此欢笑,我又成了一个君王,而不仅是待着什么也不能做。他笑,即使力不能为,也总有些能做的事,我和你之间所做的事情,就证明了我们仍然有探索未知和尝试新鲜的勇气和欲念,这很好。他抱着双腿坐在车座上,一身规矩古板的学生装,领带打得工整,他说,不过尝试的前提是能够全身而退,不可深陷其中。
他回头笑看着我,会有一些时候是需要疯狂的,但不总是如此,你说是吗。
我一阵血气上涌,“你去了拍卖会几次?”
“一共三次,”亚瑟坦然,“但我从来不卖别人,我不害人,也不骗人,我卖自己。家里人知道我这样做,偶尔的莽撞他们也默许,也保护。如果我有危险,他们会帮我收场,如果我们两情相悦,他们会帮我们收场。”
“到今天为止你与多少人做过。”
“其实不多,”他扳着指头,“不会超过五个。我有不会随意托付的固定好友。嘿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粗粗的眉毛皱成一个千丝卷,神情懊恼,“你那个时候一定在想,这个寡廉少耻的小**!可不全是,或许只在你这里是。我虽乐于放荡的性爱,但也避讳无节操的生活。我说人活着得有趣,得发挥生命,我没说过人要淫荡,要不知检点。”
“那么继我之后还会有新成员吗?”
“不会了,”他露齿一笑,手指乖乖地搭在膝盖,像演奏家把手放在琴键上预备弹奏,“我认真说话一定算数。阿尔弗雷德,你不空前,你绝后。”
我并不惊讶他知道我的名字,只是至今我仍不知道他的姓氏,曾经问过,他说你不需问得,“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爱我吗?”
“先生,你今天很像做调查问卷的学生诶!”他笑,手指顽皮挑动,奏起一支乐曲,非常伶俐,“我爱你,就像爱着生活,就像爱着这个并不爱我的生活。不,生活是爱我的,但是她具体的每一个孩子都不爱我。阿尔弗雷德,请你记住这段话,我爱你,而你到底不爱我,你不会爱我,你也不能爱我。可是我爱你,不空前,但是绝后。”
我们的旅行继续。每日结课时间接送到家。周末闲暇时光或许一同游玩,在桥边,在河岸,在街缘路角,在伦敦塔下。但这样的时间很少,与对家的谈判并不顺利,老英国的家族企业有时足够顽固,我并不是每周都能抽出时间与他彼此会晤,一同游山戏水。听说告白三圣地有电影院,水族馆和摩天轮,至今我们没有去过一家,我们总是在教堂下,在香樟里,在草地与柔软起伏的丘壑奔跑哂笑,或者野餐,开一大包零食,拿出泡泡水,或者只是互相交换知识,有的是学术上的,有的是性爱经验交流,有的只是街边谣传与捕风捉影。时尚女郎与后座议员听了我们的调侃也许生气。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乐意。
他的知识广博超乎我的想象。一如他在车厢床角的灵能。我提起的话头不是问题,他的细谈深论更不在话下。大陆东地宏伟土壤曾树立的1789个独立政权,汉密尔顿同杰弗逊关于美利坚之两个愿景理解,乃至此刻大洋线缆铺设在海底洋壳73年前宣告成立的通讯梦想。他细细解读着在他眼中本国的兴霸轨迹,局势的流动风云,并推论着北美原野上的民族何以在不远将来彻底于风云际会中崛起,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并无炫耀与傲气,而只是叙述着一些平淡的理解与知识,等着我的倾听与交流。他侧头笑看着我,呼出一口暖气,到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又一次来临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善待英国。我们不会成为亡秦必楚的三户,却能为你们心甘情愿且名正言顺伸向这嘈杂欧洲的臂膀。
我说,你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多。他只笑了一笑,不论是不是贵族,能不能贵族,总该有些贵族精神,或者公民精神,关心些事情,思考些未来。
我不恨华盛顿,也不恨美国,不讨厌,不烦,他说。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文明,他会为我们带来奇迹。今天是一九二三年,这一年头能看见的是大英帝国结构性的凋敝,和美帝国足以日计的崛起,在不远的将来就要在新的战场大显神威。我不信故事,不信淫巧,不信冲动,不信逃避,我信历史,我信利益,我信规律,我信命运。美国会为我们带来许多东西,虽然她也注定在更远的将来堕落。不过目前,她是好的,她为我们带来的惊喜将会纷至沓来,重叠,旋转。落实在我身上,这个惊喜已经兑现。
阿尔弗雷德。
他身体前倾,衔住我颤抖嘴唇,温柔啃蚀,唇情湿润,与那日双眼蒙布双手被缚的少年重叠一处,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探出头颅吻住两片嘴唇,预备在一瞬间凋谢。
那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姓氏呢。
我挣扎于这一个问题,久久不能入眠,在许多个辗转悱恻的晚上。我知道谈判进行得不知觉顺利了许多,比我原计划的还要快。我不知我是该欢笑还是哭泣流泪以至醉倒在地。而那意味着我将要离开英国。
我能带他走吗。
“我能带你走吗,”我试探性地问道,而他正在扣风衣的前排纽扣,一颗一颗,顺次啪哒扣合,“我想我或许能帮你,我们做爱人,一同在美国生活。”
他动作一滞,顿了顿,“你不会爱我的。”
“我爱你。只有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我会尽早在你视线里消失,如果你还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的话。”
“为什么?”
“你别想知道为什么,”他忽而转身,膝盖一弯半跪在了被盖上,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又是那双碧绿色的,猫眼一样的,“等你知道,你就不想知道了。”
“我想知道。”
“我要走了,琼斯,预祝你生意顺利,再见。”他衣装齐备,贯通直下,收敛妆容,我见他预备离开。
我不能让他离开。
足抵足尖开始,前进,侵略,逼回营地,他没有多少力量足备防抗的。刚护住身体的衣服统统剥光,拽掉长靴,柔软挣动的双手绑紧在床头,唇边的吐息又漫上来了,啃住,吻住,这孩子哭叫的身体,背过身来,翻个面,不要说话,听话就好,水母,牡蛎,柔软动物无力挣动的躯壳,他的脸,他的唇,他填满雾气和水珠的眼睛。
他在哪里。
清晨醒来,人去楼空。我面朝空白的墙壁,竟无耻地舔了舔嘴唇,是和两月前不出多少的味道。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他走了。不能算做无情。他是逃走的。但步伐仍旧优雅有力。我幻想着他晨起,晚睡,或者星夜离去,一只脚踩在乖巧的皮鞋,一条小腿只以棉袜包裹,腿上留着美丽遐想的痕迹,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穿...
该死的晨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