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3、
未及宫禁便有人急急来报。先皇殡天后,太后哀毁过度,情况有些不好。闻言我立刻命人摆驾永寿宫。
太后夏氏是先帝元后,但却并非我的生母。我的生母不过是先帝身边一个小小贵人,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我于是被交给了她抚养。
她是个很好的母亲,端庄慈爱,对我视若己出;也是个很好的妻子,对我父皇体贴温柔,对后妃从不苛待。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也是我见过最傻的女人。
我曾问她,她爱我的父皇吗?她正替我梳头,闻言那梳子便停在了我的发里,我不知道她回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会儿,她叹道:“你父皇是天下最英伟的男儿,我何其有幸做他的妻子,和皇后。”
可他并不能算是一个好丈夫。我父皇曾有二十多位妃子。满庭芳菲,他哪里还记得他的发妻。有时候他两三年都未必来坤宁宫一次,母后病了也不见他来看上一眼。我记得小时候有时见母后在窗前枯坐一夜,那烛垂泪到天明,母后也垂泪到天明。可父皇要是来了,夏有凉糕祛暑,冬有银炭保暖,那些苦涩半句不曾提。
后宫有那么多年轻鲜妍的面孔,我父皇的一颗心,哪里够分成那么多份?又或者,他根本不曾上过心。那些妃子里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郁郁地病死几个,母后又给他挑了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孩充进后宫,让花儿常开不败似的。自己又回到无尽的枯等中去。
她这样贤良,使得父皇到了晚年,常伴身侧的嫔妃还有九位。
后来许是父皇觉得大限将至,有天夜里去了内务府。那夜内务府送出了九杯鸩酒,那些绮年玉貌的妃子,一人一杯全都殉了去。
独独留下了我的母后。
那段时间,二人之间仿佛真的不曾出现过旁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那时候我一边庆幸自己不必做个母后那样的妻子,一边又怕自己成了父皇那样负尽人心的帝王。
一进永寿宫,只见太后一身红衣跪坐在雨中,手边放着一杯酒。我想当年她正是穿着这样一身嫁衣嫁给了我父皇。她见我来,只淡淡道:“哀家要随你父皇去了。”
岁月于她甚是宽容,她依稀仍是当年风华绝代的模样,她举起酒杯:“只怕再迟了,他便不肯等我了。”
我急忙拦下了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扑进她怀里。我尚且不能懂她和父皇的感情,只觉得荒唐,父皇想要带进陵寝里的人早就亲赐了鸩酒,母后又是何必?
她抱着我,身上那种飘渺欲去的感觉终是慢慢淡了,她轻轻道:“罢了。”
我亲眼看她服了安神汤睡下。离开永寿宫,只觉得疲惫欲死。
前朝的事儿终归是过去了。来日,便是我登基之后,第一次大朝会。
4、
翌日我着帝王冠冕衮服受百官朝贺。
那是个艳阳天,朝堂上却人心浮动。一朝天子一朝臣,父皇一去,他们这些前朝老臣难免心底权衡。
况且,我还这样年轻,几乎算得上是年幼,远比不上我的父皇文韬武略、帝王城府。
从前太傅和父皇的教导大多是纸上谈兵,教我做一个合格的君王,要使俊杰在位,赏罚分明。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朝堂,放眼望去都是老臣了,那曾是我父皇的肱股之臣,许多人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可是算来闲官之中竟无可靠之人堪用,草草看过各地举荐的贤才名录,仍是乏善可陈。我心中难免有些急躁了,强打精神听完了六部汇报宣了退朝,逃也似地离开了宣政殿。
我动用了父皇留给我的另一支力量,遣了秘园之人去查,才知道满朝文武之中,忠君忠民忠社稷,还是单单忠君之人多。他们忠的仅是先帝,而非能为天下万民谋福的社稷之主。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失望又有什么用呢。
我封赏了几位鞠躬尽瘁的臣子姑且稳住了人心,也留住了几位老臣,只想着缓过这一阵青黄不接的时候,等我培养出几位心腹能臣便能让他们安享晚年。
那是过得很疲累的一段时日,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朝堂与江山有多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每日下朝之后只有先小睡一会儿才提得起精神看奏章,偶尔去太后那里歇一歇,太后也总是心疼地看着我:“皇儿还在长身体呢,朝堂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保重龙体。”
好在我一点一点学着斡旋与制衡之道,也慢慢地开始熟悉国情与朝政,上朝听政批阅奏折慢慢变得得心应手,同时也得了两位年轻贤臣,于是允了工部尚书与太傅乞骸骨回乡养老。
一切都在步上正轨,但上天好像存心不肯让我如此顺利,太宁二年六七月之间,便有两位正当壮年的重臣得了急病殁了。
顶差之人满腹草莽不堪大用,一夜之间又回到无人可用的境地里,我愁得嘴角都长燎泡。好在丞相为君分忧,夤夜求见,荐了族中一位贤能后辈,文武双全加之忠直廉洁,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但总让我隐隐忧虑的是,丞相虽出身贫寒,可身居高位廿载,早已算权势滔天,侯姓也成了我朝第一世家大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如今情势迫我再度重用侯姓后人,这是要保家族屹立不倒。何况六部之中,吏户兵三部已均由侯氏族人把持。吏部尚书私心尤重,每月举荐贤才半数也是姓侯;户部尚书素有清正廉洁之名,可于细枝末节之上,也有贪墨之举,数额不大才能瞒天过海。二人过分明目张胆,像是笃定朝中无人,我不敢妄动。
的确,我登基不久根基尚浅,自然不是同鼎盛世家硬碰硬的好时机。也是投鼠忌器,倘若一举清除侯氏,这朝堂也算是倒了大半。我只能忍气吞声,打算以怀柔手段一点点将侯氏瓦解。
君臣各怀心思,朝堂之上,仍要做出君臣相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