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闻氏少三郎，名惊川，取“鲸吸百川”之意，字惟谦。
幼有瑰姿，英绝无俦，襟情萧旷，大节不拘，阖家爱护如捧璧擎珠，甚宠之。
及长，怙宠鸱张，诘退骄顽，惹草招风，方收不服。博场酒肆，财物奢荡，性复多忘。
尝与友人并辔游街，金羁白马，朗然照人。有道是薄幸锦衣郎，任是无情亦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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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雨三日，兰苑红衰翠减，琐窗之外，已是春意阑珊。庭除苍苔经雨水久浸，闺中怨女似的凭空怄出一股子晦涩哀婉的霉味，凉飔裹挟着霡霂掠过高卷的帘栊，在屏山上孓遗下湿凉的余威。】
【贴身的小厮知我素来厌恶湿潮，故将榻角蓬山内的麝煤填得狠了——炉香混着蓊郁草木之气爬入鼻骨，清冽中隐隐透着辛辣，引得锋眉下蛰伏的淡青筋脉倏然肌栗。】
【梅雨峭寒，身子难免疏怠迟缓。】
【此际我正栩栩然阖眸欹躺于软榻，一手枕于脑后，一手盲逗着一旁木架上沸卉砰訇的笼中雀，足上锦靴将褪未褪，大喇喇地直踏在榻尾的秀衾之上。那纁红的缎面经靴底蹂躏践踏，活像秦楼楚女斑驳了妆的脸，虽有岁月斫伐后繁华落尽的愁艳，却并不教人心疼。】
【帘帏飒飒，画堂静如坟茔，翛翛雨声中忽闻跫声渐起，由远及近。】

（墨云拖雨，阴霭久积，绮楼秀帷深处的鲛绡罗幔为水痕浸染，添画上纵横开的鳞鳞波纹。）
（阆苑已近残春，千叶玉楼春初绽芳蕊，便遇风雨舛剥，白雪塔转瞬作雪摧塔溃。万物凋敝，新生的枝绿亦被蒙上一层雨雾密织的纱幕，像着墨浓淡不一的绘卷。）
（濛荫转廊处，先见小婢窈窕，执一柄纸伞，伞面绘欹红赤霞，自苑中杳杳至檐下，毕敬地撤收伞庇，露出其下久掩面容的秾秾艳色。）
（唇是燕脂红，眉作螺黛青，声娇而音冷，履尖一踢他榻沿。）
闻三郎，好安逸自在。

【红袖不惜胭脂色，踏雨姗然而至，在娇叱蚕食静默的封地间，我虽未睁眼，却已嗅得满衫桂枝香。凄凄惶惶的阴霾天，将人心也蒙上万叠颓云，此际懒于应酬，索性直接在榻上翻了个身，于她留下一个颇为冷毅的劲拔背影。】
“烦，你莫扰我！”
【言词虽强横，语调却轻如梦呓。到底是少年秉性，肚里撑不得船更沉不住气，不过须臾便腾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摸索扑簌了两下，旋即轻轻攥住了女子柔软微凉的裙袂，轻摇。】
“二姊姊，我脑袋沉，身子也乏，你快给我揉揉罢——”
【插科打诨，向来得心应手，另探出一只闲手，骨节分明的长指点了点鸦黑鬓角，无赖示意。只是仍执拗地不肯转过身，以此作为气势土崩瓦解前最后的威仪。】

（成整的紫檀木劈雕制榻，铺秀衾，枕软缎，绫罗作地席，一踢之下，犹自巍然不移。只惊动鬓边缀的连珠，娑娑曳摇，在窗间影绰透入的曦照间，动转即生宝光。）
（少年纵放，卧似玉山伏，言状无赖也有三分风流，金笼间的蓄养的鸟雀乖觉，颇识时务，扑翅振跳向木架上，藏喙噤声不敢争鸣。）
（果真依言挨近榻缘，折低腰肢，双黛微颦，柔音切相问。）
是哪里不舒服吗？（雪指纤纤，指尖不染蔻丹，素净一抹粉，探如拈花舒兰般。）这如何是好。
（迅疾精准拧上他耳边软廓，指间施力，描画鸦青的弯眉一挑，眉尾像锋锐的刀，扬声作势招屋外小婢。）
连城，取我的鞭来，我亲自给三郎松松筋骨，活泛活泛！

【女子温言软语伏于耳侧，妙音似琼瓯，霎时抚平心间踧踖，闻者陶然忘机，已是半酣。于是，我同寒辰蛰居的狻猊般，毫无防备地在温柔乡里翻开蒙茸柔软的腹囊，正欲安然入睡，岂料——耳廓一凉，被那削葱似的玉指擒住，疼痛尚未来袭，心已猛然向下一掼。我忙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倒吸一口凉气，呼道。】
“嘶——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
【眼前娇娥黛眉倒竖，唇赫似绛天，瑰靥虽艳而不妖，纵有怒色，依旧宜喜宜嗔。只是这样的春风面瞧了十余载，已熟稔如对镜自鉴，内心波澜不惊，反觉得美女画皮，这厮不仅不是君子，更非方才以为的琼浆玉液，而是鸩酒一壶。】
【我被疼痛挟住命脉，犹如被褰起双羽的家禽，任她霸道横行，只得殷勤地抻着脖颈，随她施力的方向移首。】
“好姊姊，我错了，你且快饶了我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少年没皮没脸地跪于榻上，向身前妙人作鞠躬虚坐状，干燥温暖的双手虚拢住她纤珪似的皓腕，半敛了鸦黑的睫，薄唇翕动。】
“好姊姊——仙女？”
【堂风过径，发鬓青丝随罗幌翩跹飘曳，抚过高隽的鼻骨和鬼精的瞳。颇为楚楚。】

（先圣有云，小人与女子难养，近之不逊，远之生怨。眼下隔窗风敲雨筛，堂内沈香配龙麝，爇熏宝鼎玉炉，这靡靡富贵乡中，何来怀德的君子——唯有我女子对小人。）
（姊弟俩眉眼极肖，内角深邃，眼尾细挑，久蓄风月，动辄流情，临近相望时如当窗对鉴，照出一双并枝玄都武陵色。）
好弟弟。（睫翼悠展，递送眼风。）那仙女央你一件事，你肯不肯呢？
（言及一个央字，当真松了手劲，指腹腻凉，袖沾余馥，怜惜地拂揉过他饱经蹂躏的左耳，一捻软垂，逡巡三寸地间。）
（迟迟不撤掌，只待他一声道否，就要故技重施。）

【池阁暖，金猊香，画堂外风雨渐骤，却递不进一丝凉寒。庭砌残蛩语稀，榻旁二人倒是言谈詹詹，好不热络。四目相对，我觑见她眸底细碎漫漶的光，像夤夜乌暗静杳的秋江，縠纹漾动粼粼月色。闻府兄弟姊妹众多，虽皆与我血脉相通，真正相惜的却是寥寥，琼簪外示凌厉，内实纯善，她若为周郎，我甘为公覆。】
【任她恩威并施，兀自如文馆听学般恭肃而坐，脊梁挺拔如青松临风，锋眉微蹙，佯作正色道。】
“央？笑话！——”
【话锋一转，眉间深壑风扫云霁，打叠了狎昵笑意，轻轻侧首虚枕于那只徘徊在耳畔的柔荑之上，挤眼。】
“仙女的事那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什么央不央的，你吩咐便是。”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是难收，可闻三郎的水素来也不值几个银子。】

（俱含武陵貌，惊川无有四季之分，即便是云凝水冻、朔雪封径时，他也要笑请东君传信，教天地遍生芳菲春色，半点不辜负好皮囊。漆眸流彩，唇角牵出一尾弧，挨榻嵌进小半个身，娓娓道来。）
我原先有一串水玉珠颈链，金扣缀绿松宝石的，只是前些日子失手打坏了，落了几颗珠，修补也不成，偏偏还是喜欢得很。店家说，是一位波斯胡商带来的，拢共只有两串，还有一串如今被他带去了江城——
（点到即止，掌沿向下，亲为他挑抿开鬓边一缕散落的发，再缓抚上青年隽洁的脸颊，轻拍一二下。）
（眼梢戾色尽改，压低春山长眉，似颦若蹙，柔声。）如此大任，除了交托给你，旁人我实在都放心不下。

【女子音色泠泠，牖外寒雨似的自耳骨流入躯壳，待她一席话说完，我已僵成椽檐冰溜，在飕飗朔风闪着犹疑而孱弱的光。】
“江城？！”
【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抖掉她覆在面旁的柔荑，身子不自觉地向榻后挪了挪，眉目满载惊诧。生怕绿窗池阁女儿不通地理，故又伸出手，凭空划出一道长弧，连解释带比划。】
“不是，二姊姊，财令智昏……江城啊！你知道江城在哪儿吗？不是隔壁巷口王二麻子家！”
【不惧她要星星要月亮，缥缈的愿望总归可以靠虚无回应，偏她剑走偏锋，在贪财好色这方面切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要是隔壁巷口，我还央你做甚么，要你给我抬轿不成？
（掌中落了空，索性收回，并不着意于胞弟的大惊小怪，转去捡一旁的金香匙，轻慢地往麝烟未销的炉中再添一勺芳烬。）
（千里江城，任他指点比划，也不过是来一程去一程的距离。他面露惶然，惊惧不已，令我很似大明宫中的天子，要嘱这位御弟圣僧，舍身替我往天竺西取真经。）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天天拘在这楼阁之中，我同阿耶阿娘都报备过了，你明日便能动身。
（支起秀骨，裙裾自榻登款款退落，掩住履尖衔铃的青鸾。来时是穿风过雨骤至，此刻话已撂下，人也走出了这片香霭重重的温柔乡，牗前背立，小婢启伞，迎向连珠的雨帘中。）
（隔窗远送一句。）早去早回，还来得及琼林宴上多饶一盏酒——

糊穿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