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月光惊醒了。
莉莎蓦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又仿佛什么梦都没有做。
正对着床,是雕着合欢花样的格子窗。一轮银盘似的满月好似嵌在那格子里一样,月光水一样地流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珠帘、彩绘屏风、墙壁和地面上,都浮动着一层青蒙蒙的光,静谧得令人发悚。
莉莎觉得有些奇怪,她记得睡前窗户是关好的,怎么又开了。房间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一听,似乎是衣裙摩擦而起。莉莎于是慢慢坐起来,正想披上风衣,却发现自己已经穿得整整齐齐。难道是睡前连衣服也忘了脱?不及细想,她已下了床,向声源处走去。
绕过屏风,便看到了自己这些天住的房间的全貌。墙角立着什锦格子,上面陈列着种种珍玩,但莉莎从未把玩过一样。她知道那里随便一只小小的瓷瓶,便是倾尽父亲三年俸禄也是买不起的。房中央是大理石面的紫檀木圆桌,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孩子立在桌旁,手里捧着一卷画入神地看。听到莉莎走近,那宫女受惊般地一抬头,手一松,画卷飘落到地面上。
“你是今晚值夜的宫女吧?”莉莎和悦着脸色,轻声问她。
“是……”那宫女敛襟行礼,有些怯怯地问道,“您是霍小姐吧?”
见她似乎不认识自己,莉莎有些意外:“你是新过来的吗?怎么还不认识我。”
那宫女低着头不说话,娇怯的样子令莉莎想起家中贴身服侍自己的嫣儿和韵儿,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了。莉莎强压着感伤,笑着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岚。”那宫女抬起头来浅浅微笑。
莉莎见她容颜清秀,目光明澈,心中顿生亲切之感:“你在看什么?”
岚从地上捡起那卷画,小心地摊在圆桌上。
那是一幅水墨丹青,右上部分用淡墨晕出大片的白色花朵,中间是黄色的蕊,瀑布一般倾泻了近一半画纸。
画下站着一位仕女,月白的上裳,下着淡紫的长裙,手持烟罗团扇,蛾眉微蹙,面容忧郁。
“这是小姐您画的吧?”
“是……”莉莎想起来了,这是几天前随手画的,怎么才过了几天功夫,画纸就已发黄。
“这是什么花?”岚拿起画卷问。
“是荼蘼……”莉莎目光恍惚,喃喃自语,“他说过,会带我去看荼蘼。”
“霍小姐,”岚放下画卷,正色问她,“你在等谁呢?”
我在等谁?莉莎怔住了。岚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好安静,连每夜都能听到的宫漏声都没有了。月亮仍嵌在窗格里,那多像远靖城的月亮啊……远靖城,是啊,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岚,你知道远靖城么?”
进宫这些天来,她心中所念,梦中所思之事,从来隐忍不发。她知道,宫中不可多言,多言招祸。而现在,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宫女面前,她竟然产生了如同亲人一般的信任感,只想把那些日日煎熬自己的事一倾而出。也许……也许不是那个宫女的关系,而是她知道,现在不说,以后将再无机会向人倾诉了。
“远靖城,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