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闫晓绪
生命至亲的离去,在我的心上狠狠地砍了一刀,这一刀将我眼中的世界一分为二:母亲在世的时光是一半世界,母亲离去的世界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半了。
母亲的眼神
我的家在河北北部的一座大山里,山的阻隔使这里很落后,从我记事起,这里就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而我是特殊的一个,但特殊的很不光彩。
我初中毕业时,考上了本市的师专,也就意味着将来我可以走出大山,全村都以我为榜样教育孩子。落伍的我也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直到走出大山,我才意识到——在这个本科都不好找到工作的社会,我这个专科,就更不用说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年毕业后,在我背着行李卷回家的一瞬间,在乡亲们那疑惑的眼神中,我意识到,我不能呆在家里,我也没有脸呆在家里,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去外面尝尽所有的苦。
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县城。我怎么也忘不了临走时母亲的那种眼神,那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眼神,永远也忘不了……
忘不了那些艰难的打工日子,我先在超市找了份送货的工作,每天送20箱酒、30箱矿泉水,自己装,自己卸,一个月300元钱,住在临时租的一个四面透风的房子里,每天起早贪黑。这样干了半年,每天勤勤恳恳,最后却被开除了,原因是我被怀疑偷了超市东西,以前我累过苦过,但我从没有哭过,而这次我真的哭了,很委屈很无奈地哭了。哭了一晚之后,第二天我又早早地起来,四处找工作,在建筑工地去当小工,筛沙子,一天15元钱。而真正的转折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很痛苦的开始了……
一个阴雨天,工地无法干活,我倚在墙角翻一本破旧的小说。雨中,跑来一个人,近了,是村里的老翟叔。他直冲着我来了,告诉我,母亲出事了。早上上山捡蘑菇,滑下了山崖……
我狂叫着飞奔……
当我到家时,浑身是血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将耳朵靠近她的嘴角,她用颤抖的话语告诉我:“娘不……不行了……你一定……一定要走出去,别在外面打工了,答……答应娘。”母亲一直是个有思想的人,我困顿在建筑队小工的群体里,她最难过,她知道我的脑子好,知道我的将来不应该也不能困顿在这山沟里,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做大事的人,可……
我含着泪使劲点头。
安葬完母亲之后就是沉默。三天,我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躺着。第四天早上我背上简单的行李卷,一个人去了县城。
黑夜过去有阳光
县城一中的校长了解了我的情况,答应我临时插班在高三,但学校宿舍没有地方,我必须自己找地方住,于是我又回到了打工时住的地方。
就这样,我开始了学习生活。对于我来说,学习的压力远超过我的想象:英语不会,听力一句也听不明白,上数理化,就像听天书,至于基因、古文,我觉得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学习上的东西太吃力了,原来上专科时学的知识和高中所讲的差别很大,更让我紧张的是我只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在学校里,我躲在教室的角落里拼命地学;在外面,我每天挑灯夜战。对我来说,永远没有休息时间。高三是孤独的,而孤独中的我就显得更为寂寞,我很少和班上的同学交流,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第一次月考,在班里67人中排第63名。将近半年,我的成绩几乎没有进步,忧郁和焦虑时常如排山倒海袭来,我被情绪折磨得无能为力、遍体鳞伤。每一天都是那样酸涩难熬。有太多时候我需要的只是发泄,可是却发现那时的心情根本不能表达。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我那颗干瘪的心,让我更担心的是,那些一直纠缠着我的回忆,明知自己再也回不去,但却摆脱不掉,遗忘不了。无人的时候,我会拼命地捶打自己,但我知道这是无济于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