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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字号】微臣BY公子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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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度受
本文与《庸君》属系列文


1楼2010-03-02 18:16回复
    第一章
    三月三,绿柳才黄半未匀。昨夜一场淅沥小雨,天明时分犹听得檐下滴答水声不止,枕下凭生几分清凉惬意。日出后却是晴光大好,院中新开出两朵粉嫩的桃花,隔着七彩水珠笑得羞羞怯怯欲语还休,不禁看得有些发呆,这般妍丽景致,这般绝色天成,便仿佛是......床气一扫而空,心境跟着东墙边的朝阳一起跳升。昨夜梦中就曾念过的人,今日还要一同泛舟,怎么还能如此挂念,仿佛情窦初开的黄毛小子,真是......
    城外镜湖边,柳条方抽了新芽,草丛中探头探脑地钻出一片星星点点的野花。卖丝线团扇的小贩眉开眼笑地招揽来两个结伴出游的姑娘,山上宁安寺里的钟声端正肃穆,穿透了喧闹的叫卖声震得人心头油然一股平静。
    谁家着了一身新衣的孩子鼓着腮帮子把个小小的风车吹得"呼呼"作响,遥指着湖面大声允誓:"娘,等我将来中了状元,咱也去坐坐那大船!"
    身边的布衣少妇笑弯了腰,伸手去摸他剃得光溜溜的头顶:"好,娘等着这一天。"
    湖上缓缓游弋着几艘画舫,初春时节,京中的侯门望族多爱驾舟游湖,约上三五知己,携上几位红粉,听曲饮酒,观景畅谈,意兴遄飞之际于船头吟诗作对挥毫落墨,亦算是附好风雅,落下个风流才子的名声。
    岸边的外来客连声夸赞:"湖心处那艘画舫好生精致。"张红结绿,雕梁画栋,湖上一众往来游船中一眼就能辨出它。
    众人笑言:"那是崔家小公子的船。崔家您不知道?京城崔府,当年太祖皇帝御笔亲封八大望族时排名第一的崔家!家业大得很,前头高宗皇帝的皇后就是他崔家的女儿。"
    待船再移近一些,又热心地一一指给他瞧,座中穿一身鲜亮红衣的是忠靖侯家的小侯爷,名唤宁怀璟。正同他碰杯谈笑的是忠烈伯家的公子徐客秋。船边执着扇子的蓝衣公子笑得和蔼亲切,那是城东织锦堂的少东江晚樵。
    春风得意楼里千金难买一笑的花魁玉飘飘怀抱琵琶低吟浅唱:"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曲调婉转悠扬,隐隐带一点幽怨。徐家少爷听罢,指着主座上的锦衣人笑道:"飘飘,铭旭他念你还来不及,何时能冷落了你?‘终日望君君不至"这句该由他来说才是。"
    玉飘飘但笑不语,只低头小心调弦。徐客秋正要再出言取笑,宁怀璟塞给他一杯酒道:"平日里不见你有多用功,这时候倒来卖弄学问。你若真有本事,本届秋闱时拿个头名来看看,如何?"
    "你才说笑。"见江晚樵站在一旁摇扇观景,一脸袖手旁观的模样,徐客秋回头道,"做学问这种事,有铭旭在,哪里有我的份?"
    始终一言不发的崔铭旭微微一笑:"不敢。"
    倾身探向玉飘飘:"怎么了?有烦心事?"口气却温柔许多。
    在场的另三人相视一笑,反正已经不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模样。想想他平素傲气娇纵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乍看他变脸,着实别扭得慌。
    崔铭旭不理会他三人的怪笑,拉着玉飘飘的手柔声问道:"是不是前两天着了凉?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不是......我......"玉飘飘被他握着手腕,更显娇羞,摇头要答,却听身后"扑嗵--"一声,岸上看热闹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落水了!快!快看!"
    画舫上的众人寻声望去,原本人流如织的岸边呼啦啦围上了黑压压一群人,却都惊呼连连,偏偏不见有人下水救人。
    落水处离画舫不远,看样子是距画舫最近处的那艘游船上的人。那船上的人早慌了手脚,两三个家丁模样的人涌到船舷边喊着:"少爷、少爷......"手足无措。
    有人找船家要来了船篙想要去救,奈何不知是太过恐慌还是其他,那落水之人怎么也抓不住,白白叫岸上的人看得心焦。
    "看他扑腾得......不会水的吧?"水花翻腾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徐客秋咬着酒盅,看着在水中勉力挣扎,但仍慢慢下沉的人影道。
    "看来是了。"壶里已经空了,宁怀璟吩咐家丁再取来一壶,迳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这酒滋味不错,是晚樵兄带来的?"
    "前一阵在江南采办新料子,顺手带回来的。"江晚樵道,收了扇子正要归座,岸上一片喝彩声,"哟,有人下去救了。"
    先前看了一眼就没再理睬的崔铭旭顺着玉飘飘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那艘有人落水的船上,有人一头扎进了水里:"有会水的,怎么不早点儿下去?"
    话音刚落,却见那人在水里没扑腾几下,居然也慢慢往下沉去:"呵......不会呀......"
    船上众人哑然失笑,斟了酒安坐在船上看那一远一近两朵水花飞溅。
    "那个快不行了。"徐客秋眼见那先落水之人渐渐不支,周遭的水花也渐小,露出一个黑黑的脑袋,"要不要救他?"
    宁怀璟与江晚樵都不答话,崔铭旭的指腹摩挲着酒盅的杯口,看着湖面晃荡,摇得水波荡漾,掀起一圈圈涟漪。
    手腕一紧,是玉飘飘揪住了他的袖子:"救救他吧。"
    始终愁眉不展的美人殷殷地看向他,黑亮的眸子外已经蒙了一层雾气,眼圈泛着红,越发显得我见犹怜。崔铭旭心中一热,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没事,看你急得。"
    挥手召来几个会水的家丁,令他们下去救人。玉飘飘的神色这才好了些,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一双眼一瞬不瞬,紧紧盯着湖面上的动静。
    "怕什么?这不是救回来了么?"崔铭旭见她紧张,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安抚。 


    2楼2010-03-03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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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齐嘉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回想起来,往往这名字的后头还跟著肆无忌惮的笑声。
      "齐嘉,今儿先生问的题你又没答上来?"
      "我......昨天听端敏说,今天先生考《论语》,我看了一宿。结果,今天先生问的是《大学》。"
      "齐嘉,先生不是让你抄碑帖了麽?东西呢?"
      "哦,我正抄呢。哎,墨......墨怎麽翻了?啊呀,我的字,我刚抄的......"
      "齐嘉,先生找你有事儿,让你去后山一趟。"
      "那......那是坟地啊。"
      "先生让你去你就去,你想违抗师命麽?"
      "嘿,他还真去啊。"
      "他傻呗。"
      在书院里行走,偶尔听见几句闲言,好像那个叫齐嘉的总是被欺负,再多就想不起来了。
      崔府原先是请了西席来府里教课的,崔铭旭嫌弃那几个老学究整日摇头晃脑的没意思,更何况,该学的他也会了。几次恶意戏弄之下,老学究们撑不住,纷纷请辞。他那个当家大哥见他整日不事生产,一意胡闹玩乐,气恼不已,干脆将他送进了城中的书院就读。
      崔铭旭也不抗拒,书院里总比闷在家里自在,没事儿还能跑出去找宁怀璟几个闹一闹。虽说到哪儿都要见著这帮枯瘦又无趣的老学究,不过他们也知道崔府惹不起,对他逃学逃业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情。哼,只知在故纸堆里翻花样的老顽固,遇上这种事倒是机灵得很。
      书院里也有真正刻苦认真发誓要出人头地的。一手握著冷馒头一手还捧著书,馒头都快喂到鼻孔里去了。他在窗前无意瞥到,丝毫不顾他人的羞愤,笑得哈哈哈。他就是这麽个含著金汤匙出世的世家子,自小就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更兼得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哪怕他就这麽玩玩闹闹过一辈子崔家也养得起,这是老天爷的厚待,你不服也不行。
      笑完了回头望,看到一个人影抖抖索索地正往柱子后面藏。
      "谁?怎麽鬼鬼祟祟的?"
      柱子后没有丝毫动静。崔铭旭冷哼一声,掀了衣摆一脚跨出书院,那人却没再跟来。
      后来听说那个叫齐嘉的买了个官进了礼部,书院里著实议论了一阵子。天下皆知,由科举入仕才叫有真才实学货与帝王家,方为正统。哪怕是每三年考期之外,大赦时加试的恩科,在人眼里,也比正经会试低了一等。更何况花钱捐的闲差,既无权又无势,逢人低头哈腰,於国於家能干得了什麽?门面上光彩而已。这个笨头笨脑的齐嘉,不指名道姓地都不知道你在嘲讽他,在虎狼之地的官场上还得被生吞活剥不可?
      书院里有人不怀好意地打赌,不出半个月,齐嘉必定哭著逃回来。
      崔铭旭在窗外听著觉得有意思,对齐嘉这个名字不自觉地留了半分心。
      今天才算见到了人,原来他就是齐嘉。船板上围了太多人,崔铭旭在人群外瞟了两眼,看样子,还真是个傻乎乎的人。小模小样的,估摸著才和他齐肩高。眼睛紧紧闭著,一身衣服湿答答地贴著身体,人倒是看著不瘦。金锁片、玉葫芦等等饰物随著身体的抽动,掉落在船板上,叮叮当当地响,这麽大的人了,还怕他命不长养不大麽?可笑。算起来,他入官场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吧?啧,倒还活得好好的。他还当他早被推出午门就地正法了。
      回府的路上,崔铭旭把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事都想了想。傻人有傻福,古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今岁的秋试你准备得如何了?"崔家长公子崔铭堂正坐在堂中喝茶,见崔铭旭吊儿郎当地闷头自堂前走过,便喝住了他,"你又去哪儿胡闹了?"
      原本就是远远望见大哥在堂上,怕他见了又要罗嗦,才想装作没看见,没想到还是被他叫住,崔铭旭无奈,只得转头进了正堂坐下:"今天约了怀璟、客秋和晚樵去城外游湖,半道上他们有事,我就先回来了。"
      他大哥最恨他浪荡无羁,若是让他知道他和青楼女子有往来,恐怕又是一场是非。崔铭旭故而瞒下了玉飘飘不提。
      "你的功课呢?"
      "还好。"
      崔家夫妻在育下两子之后,几年不育,后才又诞下了崔铭旭。谁知崔夫人产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崔老爷爱妻心切,更怜幼子年幼丧母,对崔铭旭更为溺爱,常常听之任之,便更助长了他的狂妄骄横。
      


      4楼2010-03-03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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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那人见崔铭旭跨进门来,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搭救我家小主人。"
        原来不是齐嘉,而是齐府的管家。崔铭旭暗自好笑方才的猜测,嘴上却道:"这位总管谬赞了,在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又见有人抬了几只礼箱进来,头发花白却精神硬朗的管家躬身对他说道:"一点谢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崔铭旭打量了一眼,不过是些布帛、器皿之类的事物,东西也不多,做工却很精巧。他自幼生长在富贵人家,各种珍奇异宝早已看遍,一向眼高于天顶,连江晚樵有时都要半真半假地跟他抱怨:"我织锦堂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搜罗起来,你崔三少要是能看上个两三件,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你看你,东挑西拣的,要是生在平常人家,有了上顿没下顿,你说你要怎么活?"
        崔铭旭只眯着眼道:"那只能说,你织锦堂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这回齐府送来的东西却意外地合他的心。就好比手上的这方砚台,色泽青紫,纹路规整,沉重细腻,砚池周围雕有莲蓬花蕾图样,整体造型仿佛荷塘中一张阔大的荷叶,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置于案头,尚未到盛夏时节,却似乎已经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荷香。
        想不到主子不怎么样,下人办事倒是很妥帖。崔铭旭看了那老管家两眼,那老管家依旧垂手而立,神色不卑不亢,颇有几分气度。不由生了几分赞许之意,便随口问他:"不知你家主人现下怎样了?"
        "多亏公子搭救,小主人已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需得卧床几日,不能亲自前来拜谢,礼数欠缺之处还望公子勿怪。"
        当时若不是玉飘飘恳求,崔铭旭本不太情愿管这档闲事,现在见齐府如此感恩戴德,大有将他看作救命恩人肝脑涂地以作报答的意思,他自己应答间慢慢地反生出了一些心虚,便又详细问起了齐嘉的情形,听说请的是城中的郎中,不由低头沉吟:"城中的无名之辈怕是在医术上总有疏漏。济善堂的孙大夫从前是宫里的御医,堪称杏林妙手,不妨请了他来仔细看看。"
        说罢,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他从前与家父是好友,济善堂和敝府也有几分交情,你拿了我的名帖去,他总要答应的。"
        齐府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接了,躬身道:"待我家小主人病愈后,自当亲自登门拜谢公子大恩。"
        崔铭旭摆手:"不必。"
        原本还想说说什么"同窗一场"之类的客套话,可话在肚子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送来的布帛料子转手送给了两位嫂嫂,又特意挑了几匹最好的送给了玉飘飘,崔铭旭自己挑看得顺眼的留了两样,其余的就都赏给了下面的人。后来宁怀璟、徐客秋他们又笑了他几次:"人又不是你救的,你凭什么收了人家的谢礼?",崔铭旭几天后就把事情抛到了脑后。只是偶尔看到摆在案上的砚台还会想起那个叫做齐嘉的人,还有他无意识半张开的唇,仿佛他窗前新开的桃花。转眼过了月余,其实桃花早已开得灿烂,当时的羞涩娇嫩一去不再复返。
        再次见到齐嘉是在一个月之后,那时还是清早,街上的人们才刚起床,胳膊挽着菜篮,眼睛还是半开半眯的。
        春风得意楼的茜纱宫灯亮了一夜,在朝阳下,只看得见几点红红的灯芯子。
        "公子你慢走,今晚记得还要来呀!"那位春风得意了一晚的春风嬷嬷楼上楼下蹿了一夜,顶着一脸残妆显得有气无力,挥着宫扇摇摇晃晃走到门边,缀在大红纱裙上的亮片也没精打采的,还有几片脱了线,拽着线脚往下掉。
        "有劳嬷嬷了。"崔铭旭走到门口,红彤彤的太阳正对着惺忪的睡眼,刺得一阵疼痛,忙抬起手来挡。
        昨晚和怀璟他们几个在这里闹了一宿,划拳喝酒喝到后来,他们都搂着花娘睡去了。崔铭旭却犯了难,他大哥家规森严,若知道他夜不归宿,必定要挨一顿家规教训。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说因为惧怕大哥所以要走,还被得被他们笑死?一横心打算晚上跟着住下,到第二天清早,趁他大哥去上朝的时候再偷偷溜回去,再加上他大嫂帮着遮掩,应该能糊弄过去。
        


        6楼2010-03-03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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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料想他昨晚喝得太多闹得太晚,等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时,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开张,肉包子都蒸了几笼了。算算时候,他大哥该下朝回府了。赶忙穿了衣裳要往家里赶,走出春风得意楼没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崔兄、崔兄......"地唤他。
          崔铭旭不耐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率先对上的是一张纯真的笑脸,脸颊边一左一右两个浅浅的酒窝,眼角边皱起了笑纹,嘴里露出了两颗虎牙。
          "呵呵,崔兄,你不记得了,我是齐嘉。"
          刚跃出城墙头的太阳温温柔柔地照过来,也许是跑得太急,他额上的汗亮晶晶的。应该是刚下朝,齐嘉的身上还穿着簇绿的官袍,把一张娃娃脸更衬得白。整个人好似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一把青葱。
          "哦,哦......是你啊......"宿醉后的头脑还晕乎乎的,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好似走马灯,看得人越发眼花,崔铭旭眯起眼看了半晌,才把这张笑脸和船板上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的金锁片放到了一起。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又莫名地浮起那两片半开的、好似初开的桃花般的唇,于是,目更炫,眼更花,手还抬在额际,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齐嘉却浑然不觉他的迷茫,一迳兴奋地半抬着头,伸长了手臂往身后指:"我刚刚在那边,就是那儿,绸缎庄边上的那个客栈门前,从轿子里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好像是崔兄你,就追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呵呵......真巧。崔兄你起得真早,要不是上朝,这时辰我还起不来呢。"
          他的精神好得赛过侧旁那位正为了青菜贵了半个铜板大声嚷嚷的大婶,崔铭旭被他抓着袖子不能就此抽身离开,只得用力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和他寒暄:"齐大人,好久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看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就知道没事了。只是除了和他说这个,似乎也没别的能谈了。
          "嗯嗯,全好了。多亏崔兄救我,听管家说,济善堂的孙大夫也是崔兄请来的,府上又送来那么多补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一能下床就想去府上答谢,结果去找了几回,崔兄你都不在。就一直拖到现在了。"抓着崔铭旭衣袖的手不由抓得更紧,"不过,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门答谢救命之恩。"
          "齐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毕竟......毕竟你我也算是同窗,何必如此见外?"心中担忧着大哥早他一步回府,崔铭旭口中敷衍客套,心下盘算着要如何脱身。
          "叫我齐嘉就好,大人不大人的就别叫了,反正我也没个大人的样子。"齐嘉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那个......陆相他们都叫我小齐,崔兄也叫我小齐吧。对了,崔兄,前两天我还听翰林院的陈大人和周大人说起你,夸你文章写得好,八月的秋试你一定是魁首。"
          身边有大大小小的官轿陆续经过,心中焦虑更甚,可身前的人还咧着嘴滔滔不绝地扯着话题,崔铭旭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那是他大哥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不耐道:"齐大人大病初愈,不宜操劳,还是早点儿回府休息吧。"
          "不用,我早好了......我......"齐嘉说笑着抬头,不其然对上他还带着宿醉痕迹的眼中,只见一道寒光在其中闪过,顿时一愣,方才察觉他的烦躁,始终调子上扬的话语嘎然而止。
          "齐大人还有事?"崔铭旭见他终于不再说话,可手还牢牢牵着他的衣袖,依旧走不脱。
          "我......那个......"齐嘉被他一问,浑身一震,远游的神智又被吓了回来。见崔铭旭两眼盯着自己拖着他衣袖的手,暗自咽下一口唾沫,反而攥紧手指握得更紧。
          "你......"远处又有鸣锣开道之声传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大哥,偏偏眼前的傻子还拽着他迟迟不肯松手,崔铭旭心中着急,用劲想把衣袖往回来。
          没想到,他这一拉,张口闭口了半天也不说话的齐嘉也急了,只涨红着脸"你、你......我、我......"地怎么也不肯松手。
          "有话就说!"就这么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实在不成体统,崔铭旭索性站住了脚,怒声喝道,"你哑了?不会说话了?是不是还缺什么药?"
          "没......不、不缺药。"齐嘉见他生气,忙垂了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话越发说不清楚,"就是......就是......"
          "说!"
          "那个......"头还低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看他,看了一眼又赶忙做贼似地缩了回去,"我以后能不能再去找你?没、没别的事。我就想让你教教我,怎、怎么做学问......"
          声音快淹没在了小贩们的叫卖声里,崔铭旭弯下腰贴近他,竖起耳朵才听了个大概。毫不犹豫地想要一口回绝,笑话,救了他一次已经算是他命大,若是让怀璟客秋他们和书院里那群知道他和这个傻头傻脑地齐嘉有来往,他崔铭旭今后还有什么脸面?
          拒绝的话语冲到了嘴边,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可怜巴巴得好似路边被人遗弃的小狗,视线落到他被咬得通红的唇上,湿润的,粉嫩的,不堪摧折。那些话就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哽得喉咙生疼,他崔铭旭高贵的头颅就鬼使神差地点了下来,鬼使神差。
          "真的?"眼前的傻子又没心没肺地咧开了嘴,脸颊边一左一右两只浅浅的酒窝。两颗虎牙正抵着唇,唇红齿白。
          鸣锣声渐响,巷口的人群纷纷朝两边散开,一乘绿昵官轿正缓缓而来。
          崔府的思过堂里,崔铭旭对着空空的四壁跪得膝盖发麻,饿得眼冒金星,浑浑噩噩中,对着坚硬的青石板砖狠捶一拳:"切,都是那个傻子!"
          


          7楼2010-03-03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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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五月时下了场雨,劈空打落一道惊雷。齐嘉正从书斋外迈进来,一脚在屋里,一脚在屋外,脚下绊了一绊,人就趴在了门槛边,一碟子红樱桃滴溜溜地滚到木书桌下。眼角稍稍斜了一斜,正提笔作画的手便脱了束缚,笔尖点得略重,清水荷塘里多了一抹朱砂红,好似脚边洗得清爽的樱桃。崔铭旭收回眼睛垂下头,一丝笑意偷偷地爬上嘴角,沈闷的天气里倏然起了一缕清凉的风。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又一宿,往后就断断续续地三天两头就下雨,下一场天就热一分,也不知下了几场雨,樱桃换成了蜜桃,春衣改做了丝袍,树梢上起了蝉鸣,夜半时分,池塘里呱呱一片蛙声伴人入眠。於是梦里也满是暑意,他扇著纸扇为玉飘飘消热,梦里的美人柔情蜜意,巧笑倩兮。他尚不及一亲芳泽,转眼就变作了和宁怀璟三个在湖边饮酒,清风徐来,谈笑言欢。最后看到了齐嘉,小傻子又喝醉了,揪著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话,他听不清,看到他张开嘴,两颗白白的虎牙抵著水红的唇,莫名其妙地就跟著他一起笑了起来。这一笑,就醒了,晨光穿过窗户纸照得室内一桌一椅都在地上拖出了影子,昨晚临睡前翻的文章还摆在案头。脸颊酸痛,却原来醒来时便已不知笑了多久。崔铭旭听到屋外的丫鬟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谈话声:"大少奶奶醒了,还不快去帮著梳洗。"
            "嘘,别吵醒了三少爷。"
            又是一天。
            一天又是一天,他大哥绷著脸问他:"秋试准备得如何了?若是连秋试都取不了,何谈会试?我看你将来拿什麽脸去见父亲大人!"
            宁怀璟总是摇著扇子晃过来:"状元大人怎麽还不用功?我和晚樵可等著看笑话呢。"
            崔铭旭瞪起眼睛还没开口,徐客秋就先插了话:"状元大人还需用什麽功?若连铭旭都认真向学,我们这样的还不得一个跟著一个跳镜湖去?"
            一群没心没肺没心肝的狐朋狗友。
            小傻子倒是张张嘴什麽都没说,隔三差五地提著些小点心小吃食来登门。他不怎麽来崔铭旭的书斋,坐坐就小心翼翼地留下碟点心往外跑。崔铭旭抬头往窗户外望,他大侄子正在大柳树下吮著手指等齐嘉呢。
            崔铭旭开始觉得有趣,后来觉得奇怪,渐渐地生出几分怀疑,他巴巴地求著他同意他来崔府,是干什麽来了?於是,他走时就出声叫住了他:"去哪儿?"
            "我......我去外面看看。"小傻子说话总是不利索,真不知道朝堂上他是不是也是这麽回话。
            "坐这儿。"
            "那个......"
            "什麽?"
            "你正读书呢。"
            哈......走过去拿起块他盛在碟子里的点心吃,甜的,不腻,满口生香。说来也怪了,他拿来的东西,崔铭旭还真没什麽是看不顺眼的:"那就去吧。"
            "啊?哦!"小傻子得了将军令一般往外跑。
            崔铭旭捻著点心,又说道:"回来。"
            "哎?"看他刹住了脚回身,发带飘起来,绕著头顶画一个圈,陀螺似的。
            "东西留下。"说的是齐嘉手里的食盒,"小鬼甜的吃多了会闹牙疼。"
            "哦......哦!"齐嘉不疑有他,当真就把食盒留了下来,又抬起脸来看崔铭旭。
            "没事了,去吧。我要看书。"
            "哎,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水蓝色的衫子,看他急匆匆地往外跑,跨门槛时还特意顿了一顿才跳过去,微风撩起了衣摆,同样水蓝色的发带飘过了头顶,没头没脑的、蓝色的兔子。不一会儿,窗户外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惊住了池塘里的青蛙,吓跑了树梢上的知了。崔铭旭提起齐嘉留下的食盒,放到自己的书桌边,案上放的是那方齐府送来的砚台。看了一会儿书,伸手从里头摸出块齐府的点心。味道不错,心情也很不错。
            真如徐客秋所说,若是他崔铭旭也要靠刻苦用功才能考秋试,那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士子还不得跳湖去。放眼京城,这秋试的魁首除了崔铭旭,还有谁胆敢染指?
            遣去看榜的家丁喜洋洋地跑回来通报,他大哥坐在正堂,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过秋试而已,会试时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坐在一边的崔铭旭吊著眉梢笑得得意:"我有何能耐,来年三月不就能见分晓了麽?"
            崔铭堂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11楼2010-03-06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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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远去的背影,崔铭旭心说,我看你还能拿什麽借口来束我?
              往后的日子天天大席小席不断,崔家三少才名远扬,走在街上都有人冒出来恭维一句:"恭喜三少贺喜三少。"
              崔铭旭抱拳说:"同喜同喜。"
              从来就不认识的人,也不知道他替他高兴什麽。
              他是崔家三少崔铭旭,天生的好才华,出则斗酒十千肆意戏谑,入则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今朝小小一个秋试魁首,不过小试牛刀。来日蟾宫折桂,雁塔留名,再自那春风得意楼中抱得天下第一美人归,人生快事不过如此。得意,怎麽能不得意?
              过了秋试就该准备来年三月的会试了,这才是正经的大考,民间传说跃龙门跃龙门,跃的就是这道"槛",是金龙还是泥鳅,一场大考定终身。崔铭旭却不急,难得能堵得他大哥哑口无言,当然是要趁此良机好好享乐一番。今天找来宁怀璟下棋,明儿又约了玉飘飘听戏,斗狗撒鹰,观鸟养虫,成天跑得连人影都摸不著,著实把崔铭堂气得不清,召来自己还不通人事的儿子反复教训:"以后离他远著点儿,不许跟你三叔学!"
              小娃娃从没见过自家爹亲如此严肃的表情,张了嘴就扯开嗓子哭。那时候,罪魁祸首他三叔正领著帮人大摇大摆地往春风得意楼里晃。
              起先只是想跟从前一样,叫上怀璟、客秋和晚樵就成了,结果走著走著,遇上的尽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来攀亲,左一句"崔三少"右一声"状元爷","您是文曲星下凡上仙转世","早知您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真气宇轩昂人品出众,样貌堂堂堪比潘安"......放在平时,崔铭旭从来不屑这些吹捧,冷下脸就当没听见,可如今他志得意满,恨不得指天划地高呼一句"天上地下为我独尊",这些话听在耳里大为受用,便一挥手道:"行了,行了,一起去乐一乐吧。"
              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前呼后拥地进了春风得意楼,崔铭旭是熟客了,不等龟奴招呼就驾轻就熟地上楼,往玉飘飘的天字二号厢房里走。才上了楼,横空却杀出把美人扇拦住去路。
              面前的女人著一身襦裙,红底金边珠片灼眼,发髻堆得比天高,金簪玉钗好像借来的一般,满满插了一头,脸上的香粉刮下来能蒸一屉馒头。
              崔铭旭一如往常般玩笑道:"嬷嬷,您打死卖粉的了?"
              "哪里,哪里,崔小公子您真是爱说笑。"浓妆艳抹的老鸨忙用扇子半掩住脸,一双画得乌青的眼睛眨呀眨呀地露出几分往日的娇媚。
              崔铭旭一拱手,侧跨一步想要绕过她,春风嬷嬷腰身一扭,又挡在了他身前,帕子轻扬,自身后召来几个花娘:"哟,崔小公子,真是不凑巧,我家飘飘今儿有客。让小红她们带您去楼下的雅间坐坐如何?"
              说罢,几个花娘一拥而上,半拉半扯地就缠著崔铭旭要往楼下走,崔铭旭也不在意,想先去楼下坐定,等等再把玉飘飘叫来也是一样。
              


              12楼2010-03-06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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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春风嬷嬷曾经当著全京城人的面跳骂:"以后说什麽也不让那个姓崔的进门了!"
                几天后,春风得意楼装饰一新,重新开张,头一个一脚跨进门来的还就是那个姓崔的。
                "您这是......"穿红抹绿的女子惊得一张白脸直掉粉。
                崔铭旭拱拱手笑得欢快:"你恭喜您开张大吉。"不再同她纠缠,趾高气昂地上了楼。
                走进玉飘飘的房,才慢慢垮下了脸苦笑:"我得在你这儿住一阵了。"
                "公子有难处?"玉飘飘问道。见他只是闷头喝酒,没有要答的意思,便不再追问。
                "也没什麽。"喝了一阵,崔铭旭起了醉意,长吁一口气,放下酒杯,转向玉飘飘道,"我和我大哥闹翻了。"
                他大闹春风得意楼的事惊动了京府,自然也让他大哥知道了。崔铭堂在外什麽都不说,一回府就拍著桌子大骂:"你这不学无术的东西,崔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平素一贯严於克己,生恐一个不当就丢了崔家脸面,此番为了崔铭旭不得不对人弯腰低头不说,更让崔府白白给人看了笑话。因此,早憋了一肚子气不得发泄,"整日恃才傲物,东游西晃,府里好容易请来的先生都被你气走了,还不知悔改。你大嫂二嫂几次三番苦心劝告,你可曾听得一句半句?小小一个秋试而已,能做得了多大的数?你看看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若不是你大嫂劝我,说你年轻气盛,再历练历练就能好,你道你能逍遥到今天?历练?哼!什麽历练?成天斗狗逮兔子,放浪形骸,居然学会喝花酒,逛勾栏院了,你哪里像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我崔家世代书香府第,诗礼传家,怎出了你这麽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打架滋事、寻衅殴斗,这是你一个读书人该做的吗?你哪个先生教过你这些?"
                崔铭旭自知理亏,只得按捺下脾气跪在堂下任他训斥。谁知他话锋一转,又转到了玉飘飘身上:"为了一个娼妓跟人争风吃醋,这样的事,我都羞於启口!一个下九流的女子罢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麽身份?那样的秽浊之地,怎麽会有正经清白的姑娘?如此下去,你能有什麽前途抱负?"
                话说到他心上人头上,脾气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崔铭旭不顾他大嫂的眼色,忍不住抬头分辩一句:"飘飘她不是,你休要污蔑了她!"
                "你还护著她?"这一句不异於火上浇油,气得崔铭堂额冒青筋,刚端上手的茶碗使劲砸到他脚边炸开,"这样的烟花女子,你还想娶她进门不成?"
                "是又如何?"对自己闯下的祸事崔铭旭本就有些不服气,他纵有错,那个肥得好似头猪的什麽富商独子不是错得比他更大?不过是护著他一家之主的面子罢了,他还真给个棒槌就当成真,对他管头管脚没个完了。索性一挺身站起来,气势汹汹道,"待我高中后,我就娶了她,你这大哥还能管到新科状元头上麽?"
                再往后就彻底闹僵了,他大哥顾不得什麽君子之风,拍桌而起,粗声吼道:"你!有我在一日,就绝不许你做出有损我崔家颜面的事!除非你有本事再不做崔家的子孙!"
                崔铭旭也不示弱,一甩袖子就当真出了崔府:"不做就不做,你当我稀罕!"
                事情就是这般,崔铭旭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为了玉飘飘起争执出走这段却没说,只对她说道:"他大概也不想再见我。"嘴角生硬地往上扯了扯,仰起头,又往嘴里灌了一杯。
                见玉飘飘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崔铭旭挥挥手,不以为意:"没什麽,他要赶我出门的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过两三天,还不是照样差人把我找回去?"
                此后,他就在春风得意楼住了下来。清晨在楼头看到他大哥的绿昵轿晃晃悠悠地去上朝,崔铭旭揉著睡眼,直起手打了个呵欠,转身又再躺下。再睡醒时,推开窗,日过正午,他大哥早已下朝回府,望穿了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流也看不到半个影子。时不时总有"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踩著楼梯上楼,渐行渐进。他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听,心里把种种要说的场面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不曾有丝毫停留。跃起的心重重落地,直把一张傲气的脸绷得更紧。
                


                14楼2010-03-06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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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来来往往的人潮把自己团团裹住,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著表情,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向和目标,只有他漫无目的四处游走。有精神抖擞的小贩凑上来叫卖:"肉包,皮薄馅大的肉包,公子您来一个?"
                  有锦衣的公子和同伴大笑著同他擦肩而过,前呼后拥,还未跨进酒楼就把钱袋子摇得"叮当"直响:"有什麽好酒好菜还不快端上来!"
                  还有一个算命的瞎子,执著"铁口直断"的幌子,喋喋不休地跟了他几条街:"公子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大灾啊......"
                  崔铭旭紧抿著嘴一言不发,他却不依不饶,伸直手摸摸索索地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劝说:"算一卦吧,老朽替您消灾解难。"
                  脚步加快,在人群里左躲右闪想要摆脱他的纠缠。算什麽卦,消什麽灾!他是赌气出走,身上能有多少钱两?春风得意楼里那只烂樱桃的五根手指在算盘"劈劈啪啪"一阵飞舞,宁怀璟送他的那袋银子险些就要不够,她还能笑得一脸慈光普照:"咱是熟人,嬷嬷拿你当自己人......"
                  好似害得他差点连身上这身衣裳都要脱下抵债,还是他崔铭旭占了她便宜似的。
                  他从前在春风得意楼里见过那些因为没钱付花银而被赶出门的人,打扮得好似妖婆一般的老鸨挥著美人扇在门前骂的三条街外也能听得清楚,那时,他就在楼上,与宁怀璟、徐客秋一同笑得前俯后仰。都说风水轮流转,原来是真的,现在终於轮到他也来尝尝这受人耻笑的滋味,狼狈好似丧家犬,走在街上都不敢看四周,生怕看到旁人的指指点点,更怕那些窃窃私语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步伐不由自主地迈得更大,离开这里,远离人群,才不要看到这些表面同情实则居心叵测的面孔。
                  袖子却被揪住,让他不得不缓下逃离的脚步,不耐和烦躁冲口而出:"跟你说过了,不算!本公子祸事都缠上身了,你能有什麽法子?"
                  扭过头却看到一张笑得纯真的脸,一双眸子在黑夜的灯火下熠熠闪光:"崔兄,你也出来逛?"
                  是齐嘉。算命的瞎子早已去纠缠别的路人。
                  满腔的怒气被针扎了一下般颓唐地泄了下去,在那张笑脸下他总是会变得有些莫名,此时更甚,头颅僵硬地低下,声音连崔铭旭自己都听不清:"是......是啊。出来逛逛,随性逛逛。"
                  "哦,我也是。"他笑得更欢,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到两颗白白的虎牙。
                  崔铭旭什麽都不再说,继续随著汹涌的人群往前走。
                  行过崔府门前,他逃难似地把头扭向另一边,袖子还被齐嘉揪著,镇压著他胸中澎湃激荡的情绪,否则他定要失态地冲开人群去把那扇朱红的大门一脚踹开。为什麽是齐嘉?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埋怨,为什麽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宁怀璟、徐客秋、江晚樵中的任何一个?这个没心没肺没眼力界的小傻子又要傻乎乎地问出什麽问题让他难堪?他怕他追问他为什麽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他要怎麽答,又要怎麽应对他的追问?昔日故交中的哪一个看到他而今的潦倒他都不在乎,可为什麽是齐嘉?居然连齐嘉都要来看他笑话吗?郁闷到了能升起恨意的地步。
                  


                  16楼2010-03-06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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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儿?"眼角瞥到他终於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想往外走,真是,扭了这麽久现在才有动作。
                    "我去厨房看看。"齐嘉只能又坐回到座椅上。
                    "你又不是厨子。"
                    "我......我就想去看看。"
                    "看书。"
                    "我......"安分了一会儿,齐嘉熬不住了,"崔兄......那个......"
                    "说。"书页又翻过一页,崔铭旭的视线越过书页,看到他憋红的脸。
                    "你、你用功呢。我不打扰你。"在崔铭旭面前,齐嘉永远手足无措。
                    "坐下。"
                    "我......我又不考会试。"
                    "看书。"
                    於是,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已经听不到蝉鸣了,风过处,一片"沙沙"的叶响。
                    几天后,一乘轿子停在了向来门可罗雀的齐府门前。轿中下来一个女子,绮罗裙,绫罗帕,眉目端庄却掩不去淡淡的忧愁。正是崔府主母柳氏。
                    那时,齐嘉奉召进宫,崔铭旭一个人在他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著案头的书册。都是齐嘉用过的,页边上注满蝇头小楷,端正工整。那个傻子,连先生上课时的废话都记得一丝不苟。
                    柳氏带来了他从前的诸多日常衣物和用具,崔铭旭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搜罗:"我书案上的那方砚台呢?"
                    柳氏接过管家递来的茶,低叹一声:"过些日子,等你大哥的气消了,就回来认个错吧。"
                    崔铭旭低头在箱子里寻找著:"他还肯认我麽?"
                    柳氏一怔,道:"总是亲兄弟,怎麽会说断就能断。"口气中漏出几许不确定。
                    "等我取了会试吧。"崔铭旭直起身,坐到柳氏身边,"现在回去,兴许过两天他还得把我赶出来。"笑容苦涩。
                    "也对。"柳氏沈吟了一会儿,随后说起了别的,无非是些要好好保重,吃饱穿暖之类的。
                    她临走前取出些银两交给齐府的管家,崔铭旭在一边见了,微微一笑,扭头装作不曾看见。
                    柳氏上轿前又嘱咐他:"齐大人为人纯良,你切莫再欺负人家。"
                    崔铭旭点头,反叮嘱她:"找人把我书桌上的砚台送来吧。"
                    齐嘉回府后拉著他问长问短:"崔夫人可好?怎麽没多坐一会儿?对了,小少爷也来了吗?"
                    一连串问题让崔铭旭无从招架,待他问完了,崔铭旭从椅上站起折下腰施礼道:"以后这四个月就要叨扰贵府了。"
                    直起身,看他眼睛睁得溜圆,显然又是被惊到。好整以暇地从茶几上拈起块点心慢慢吃著等他回神。
                    "不对。"齐嘉的脸绷得死紧,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从今天算起,四个月差了三天。"
                    入口即化的甜酥哽在了喉头。
                    


                    18楼2010-03-06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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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小傻子的生活很简单,一如小傻子本人。
                      天还是灰蒙蒙的时候,崔铭旭在客房里半梦半醒,听到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是齐嘉要去上朝。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理智才又重新向睡意缴械投降,一路沉沉睡到日出东山;齐嘉下朝回府的时候,崔铭旭已经梳洗干净,正在正堂里闲闲地喝茶,茶几上放着本《论语》或是《中庸》,书本被保护得很好,挺括簇新,页边上注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崔铭旭自己那套不知详细周全了多少;崔铭旭会一直等到齐嘉回府才会去书房里看书,然后,大部分时间齐嘉都在他身边坐着,安静顺从,兔子一样;宫里时不时会有传召,他就又急急忙忙地穿戴整齐出门,崔铭旭发现他上轿前还会记得再整整官帽拍拍衣摆,其实齐嘉是个很仔细的人,其实齐嘉很合皇帝心意的传言或许是真的;齐嘉一走,沉浸书本的心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好像是从前在崔府的时候不小心养成的一个爱好,他喜欢在阅读的间隙透过书本的遮挡去观察齐嘉的动作和表情,很有趣,他一旦发现他在看他就会紧张,不是摔了手里的茶碗就是一甩手让墨汁在半空中彩虹般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在雪白的宣纸上溅出力透纸背的一串墨点,他的眼睛会睁得很大,滚圆滚圆,仿佛受了惊的兔子。崔铭旭在书本后无声地翘起嘴角,心情大好,枯燥的孔孟之道陡然间亲切生动许多。
                      小傻子个性挺急躁的,进门时总是一跳一跳,官帽被抱在手里,两边的展角也跟着一颤一颤。
                      在齐府住得越久,意料之外的惊讶就越多。有齐嘉的陪伴,日子原来也不是那么难熬。昨晚才下了今冬第一场雪,衬得庭中的一树老梅寒霜傲雪煞是动人。转眼,府门前就挂起了簇新的大红灯笼,远远近近提早响起的爆竹声提醒着每一个人,又是一年春来到。
                      除夕时第一个来敲门的是柳氏,还是那乘不惹眼的小轿,伴着两个小丫鬟,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卸下的东西把齐府门前堆得满满。
                      她亲手交给崔铭旭一个包裹,崔铭旭把包裹摆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是一套新衣一双新鞋。柳氏嫁入崔家后年年都会记得为他做一身新服,针针线线都是出自她一双巧手。
                      柳氏执着帕子自嘲:"许久不做,手都生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怎么会?"崔铭旭眼眶一热,抚上那袭衣裳的手微微发颤。
                      自从被他大哥赶出家门后,他嘴上不说,心里始终绕着一个结。一面还怨着崔铭堂太不顾情面,一面又暗暗起了誓,不出人头地给他大哥瞧瞧,就不回去。追根结底,他还挂念着崔府。每每思及,又是气恼又是想念,忽喜忽忧,患得患失。
                      浑身别扭的时候,人已经被齐嘉拖着跨出了门:"我们去街上看看去。"
                      看灯、看烟花、看百戏杂耍,回到房里时,人还精神得怎么也睡不着,捧着那方特地让他大嫂送来的砚台赏玩,齐嘉送他的,上好的石料雕做一池荷花塘,打从看到第一眼就忍不住喜欢。
                      已近深夜,爆竹声还未停歇,"乒乓""轰隆"的声响差点盖过"笃笃"的敲门声。崔铭旭心想,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事?
                      打开门,他还没问,门前的齐嘉就道明了来意:"崔兄,今晚要守岁的。"
                      不等崔铭旭答应就迳自跑进屋来,把怀里兜着的东西仔细地放进房内的火炉里。
                      崔铭旭不明所以,齐嘉的嘴角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从厨房偷的。"
                      说罢,又把靠墙根的一只小几挪到火炉边,书桌边的两把椅子也搬过来,面对面地摆在小几边上。又一阵风似的奔出门,回来时,手里又多了一把酒壶两只酒盅。崔铭旭先是莫名,后来索性站在一边看他忙前忙后地布置,待见他连酒也弄了过来,不由失笑:"哪有你这么偷偷摸摸地守岁的?"
                      齐嘉摸着头不好意思道:"管家知道了又要罗嗦的。"
                      原来是偷偷从房里跑出来的,难怪身上只穿了一身淡薄的中衣。顺手从床上拿起一床被子给他裹上,崔铭旭在齐嘉对面坐下:"明天要是冻病了,可别说是我害的。"
                      他就咬着嘴唇笑,露出一对白白的虎牙。
                      话题随着炉火的升腾一起漫无边际地展开,齐嘉说,崔铭旭听。
                      


                      19楼2010-03-07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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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皇帝待他很好,丞相待他也很好,辰王爷爱跟他开玩笑,那位方载道大人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是其实他是最心软的一个。总之,所有人都对他很好。
                        傻子,那是因为他傻得连旁人嘲弄他,他都听不出来。崔铭旭放下酒盅说:"别说别人,说说你自己。"
                        齐嘉学着他的样子,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于是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我又没什么好说的。"
                        一点一滴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他母亲早逝,那会儿他才刚懂事。
                        崔铭旭说:"我们都一样。"
                        齐嘉笑了笑,眼睛盯着空空的杯子瞧:"我爹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生意就交给了我的几个叔叔。"
                        父亲一心指望着他成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他刻苦读书,虽然他也不是读书的料。考上科举似乎是没有希望的,官场也绝不适合他,可当父亲提出要给他捐个官时,他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只要父亲满意高兴就好,能做个官,全家人脸面上都能有光,多好。至于自己,只能努力地小心些再小心些,不敢有丝毫怠慢,不敢有半点放纵,一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胆颤,仿佛误入虎穴的一只羔羊。他穿上官服没多久,父亲含笑而逝,叔叔们把生意都迁回了家乡,于是京城里就只剩下了他和老管家。叔叔们偶尔才上京一次,他也很少回家乡,那里和他其实也没什么牵绊。二叔生的是个儿子,书念得挺好,至少比他好。三叔有个女儿,据说已经嫁人。
                        "是个很美的姑娘。"齐嘉说,眼睛扫到崔铭旭脸上,又补了一句,"不过比不上玉姑娘。"
                        "呵......"崔铭旭静静地听,帮他把裹着他的被子围得更紧些。
                        齐嘉停下话语,问:"你和玉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我连我大嫂都没告诉过。"闲谈的兴致被挑了起来,崔铭旭靠着椅背,细细回想,"两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被他大哥押进书院,他大哥前脚刚从正门跨出去,他就攀上了后院的墙头。一跃而下时,恰一乘软轿路过,身旁有人赞一声:"那是天下第一美人玉飘飘。"
                        他凝神去看,偏巧一缕轻风入帘拢,里头的美人正襟端坐,云鬓微斜,眉目如画,额头一点桃花烙。
                        惊鸿一瞥,至此念念不忘。至今还记得,那时,她穿的是一身妃色的裙装。
                        小傻子好像听得入了神,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忍不住伸过手去捏他红彤彤的脸:"喂,又傻了?"
                        齐嘉忽然"哎呀"一声,把手就往火炉里伸。
                        "你干什么?"崔铭旭吃了一惊,赶紧去拦他。
                        齐嘉急道:"糊了,快烤糊了。我都快忘了。"
                        崔铭旭探头一看,炭火上黑乎乎地摆着几个东西,凑近一闻,还有些甜丝丝的香味:"什么东西?"
                        "芋头。"齐嘉答道,"烤熟了可好吃了。"一边眼馋地看着火炉里,快速地捻起一只扔到小几上。
                        "啊?"崔铭旭一愣,怎么也想不到他大半夜的还能想到来寻他一起吃这个。
                        看他吃得挺香,便也缓缓地把手伸了过去,指尖刚触到,就"嘶--"地一声又缩了回来。小傻子快速地垂下眼,崔铭旭还是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怎么也不能让齐嘉笑话他,一咬牙又去抓,烫得两手都红了,放下又拿起,反复几次才算捧到手里。这东西吃着还真的挺香。甜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蔓延开。
                        斯夜太过平和,窗外时不时有爆竹炸开,风刮过,送来全城的笑声。任它呼啸打转,屋里炉火正旺,酒是暖的,人是暖的,呼出的气也是暖的。高傲自负的崔铭旭头一次滔滔不绝地说这么多话,说他父亲,说他大哥,说他侄子,所有的话都不曾对第二个人提起:"我一直想送飘飘样东西,以前送的那些都不好,不衬她。要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花哨,做工一定要好,精致,有灵性......"
                        齐嘉含含糊糊地点头,崔铭旭说着说着回过神,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20楼2010-03-07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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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起身想要推醒他:"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
                          目光落到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他闭着眼,周身上下粽子似地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酒气和暖意在圆嘟嘟的娃娃脸上晕染出一层薄薄的红,想起刚才捏他的脸,触感出乎意料的好,指上仿佛还沾着滑腻,情不自禁地摩挲回味了许久。手又着了魔似地伸了出去,碰触到他的脸,轻轻地捏,然后,指尖缓缓往下,再移半寸就是他无意识开启的唇......
                          呼吸凝滞,周身发热,炉火下看什么都是朦胧,只有指尖的触感是真实。
                          "轰--"的一响,爆竹声入耳,在脑中炸开。崔铭旭猛地缩回自己的手。
                          是火炉烧得太旺了。
                          


                          21楼2010-03-07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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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了杯酒饮下,仍是一脸冷漠又阴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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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怀璟和徐客秋见他连日来时而沈静而是怨懑,似有难言的心事,正要询问,日前去江南采办货物,刚刚才姗姗来迟的江晚樵忽然道:"对了,来这儿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小齐大人在楼下,也不知是经过还是......"
                            崔铭旭顿时一怔,酒盅倾斜,满满一盅酒都泼到了桌上。
                            "铭旭?"徐客秋就坐在他身旁,冷不丁一件月白的长衫被泼出的酒液滴个正著,"你晃什麽?"
                            "没、没有。"崔铭旭被他唤回神,强自安定下心神,忙起身为众人斟酒掩饰方才的失态。
                            齐嘉,他找来了。怎麽不进来?难道还要他崔铭旭亲自去找他认错不成?凭什麽?明明错的不是他。傲气又开始作祟,强压下想奔下楼的冲动。
                            人却坐不住了,一双眼睛管不住一样时不时地往墙壁上瞄,墙上挂的那副富贵牡丹真是难看,大红大绿,如同春风嬷嬷脸上的浓妆,瞄了好几眼,连那牡丹有多少花瓣都能数清了。椅上长了针,那针倏然一扎,脑中灵光一现,崔铭旭猛地跳起来,扇著手道:"热。"
                            快步走去把窗打开,探出头迅速地往楼下扫了一眼,黑漆漆的,满街来来往往的人头,能认得出谁?
                            "不是这一边,是楼右手边那条巷子。"江晚樵在崔铭旭身后闲闲地说道,嘴角似翘非翘,"这边瞧不见。"
                            "我开窗吹吹风。"兜头一桶冷水浇下,崔铭旭生硬地辩解。
                            徐客秋惊道:"这才开春啊,怎麽会热?我还觉得冷,想让嬷嬷温两壶热酒来呢。"
                            "......"崔铭旭语塞,归座后转头瞪他一眼,"我觉得热。"
                            心底热得很,烦的。喝什麽都没味,听什麽都没趣,江晚樵三个聊得高兴,崔铭旭来到玉飘飘身边。玉飘飘便停了手边的琵琶,道:"公子有心事?"
                            "我......"崔铭旭觉得自己该说些什麽,满心满腹都是纷繁杂乱的情绪在拉扯纠结,憋得喉头发堵,酒都喝不下去。
                            玉飘飘笑著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呼呼——"一阵风响从敞开的窗边传来,吹得红烛摇晃,明灭不定。
                            "哟,起风了。"江晚樵的声音陡地有些拔高。
                            崔铭旭扭头去看窗外,火红得好似随时随地能烧起来的茜纱宫灯仿佛要被刮到天上。
                            那只傻子在外面,他还在楼下守著。他出门时总是会忘了多加件衣裳,也不知道这回出门带了几个家丁。起风了,他也该回去了吧。不对,怎麽能光凭江晚樵一句话就认定他在下面。
                            


                            25楼2010-03-07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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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既然回了家,就安心读书,准备会试吧。你大哥嘴上不说,见你肯回来,心里终是高兴的。"柳氏温言道。
                              自婢女手中接过一盅参汤端到崔铭旭的书桌前仔细端看他的脸色:"怎麽回来了就该高兴些,怎麽还是愁眉不展的?"
                              崔铭旭在书桌后埋头写字,停了笔,道:"大嫂放心,我没事。"
                              嘴角生硬地牵起,笑容说不出的勉强。
                              柳氏知他藏了事不肯说,便道:"如今天大地大也大不过考试,有什麽事都暂且放下吧,待考完了再去仔仔细细地思量也不迟。"
                              崔铭旭颔首应下,柳氏见他执意要隐瞒,也不再询问,跨出房反手关上门离去。
                              一室寂然,手里的笔再也点不下去,案头空了一块,那里原先摆著一方砚台,荷叶舒展,碧波生辉。於是,心也掉了一角,崔铭旭看著半开的窗子怔怔出神。
                              疯了,好端端地怎麽会去亲他?他是崔铭旭啊,崔铭旭是要金榜题名娶天下第一美人玉飘飘的。他自负半生,半生事事顺意,就等著平平稳稳地大登科后小登科,功成名就,羡煞天下人。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傻子,迟钝木讷,不通人事,稀里糊涂生出一场纠葛。乱了,乱了,崔铭旭的人生里应当没有这个齐嘉,崔铭旭的人生更不应当被齐嘉来左右。他要娶的是玉飘飘,怎麽现在连"齐嘉"两个字都不敢再想?难道是因为......因为......害怕了,吓得心惊肉跳。崔铭旭走他的阳关道,齐嘉过他的独木桥,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终了这一生也是素无瓜葛。老天却偏偏开个玩笑,一切预计在一吻中崩裂倾倒,二十年的得意人生,横空里杀出个齐嘉,康庄大道上凭空多出一个岔口,措手不及,崔铭旭站在岔道边,脑中乱成一团乱麻。
                              齐府是再也不敢回去了,春风得意楼也不是久留之地,崔铭旭回到了崔府。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家门的崔铭堂只是扫了他一眼就不再有任何表示,兄弟二人脸上都是一片阴霾笼罩。吓得周遭的下人们也噤若寒蝉,实在摸不透主子的意思。
                              柳氏柔声道:"回来就好。"
                              崔铭堂冷哼一声,以后即使下朝回了府也不再过问崔铭旭的功课。
                              崔铭旭也是一反常态,谢绝了宁怀璟等等的邀约,终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倒真有一派赶考书生的刻苦样子。
                              府中的下人们窃窃交谈:"三少爷总算懂些事了,知道读书了。"
                              他哪里是想读书?读书不过是个借口。心里太乱,想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错?另外,至少这个借口能挡住来探视的齐嘉。心里总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不能见了,再也不能见了,要是再见面就指不定生出什麽事了。"
                              能出什麽事呢?不知道。满心都是惶恐。人已站到了悬崖边,再往前半步,就是万劫不复。不应见,不能见,不敢见。哪怕满纸至圣明言都化成一团团扭曲的蝌蚪,也不敢打开书房门,好似门外站了妖魔鬼怪要掏他的心饮他的血。於是书页翻得更快,"唰唰"地看著一行行墨迹在眼前一闪而过。
                              夜半锺声隐约,红烛摇曳,崔铭旭头悬梁,锥刺股,伏案苦读。不是驱睡意,而是抗心魔。苦不堪言。
                              他大嫂说的,如今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会试,那就等过了会试再想吧。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崔铭旭退缩了。一团乱麻迫不及待地远远抛到脑后,心神俱安。
                              宁怀璟啜著茶水说:"看你这样子,是有十成把握了?"
                              崔铭旭昂首道:"当然。"
                              


                              27楼2010-03-07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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