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麻子左手牵着那只日本军犬,右手按在腰间的盒子炮上,如他来时一样,不同的是,他的一个喽罗的枪刺上挑着血淋淋的剪刀,那只军犬凄惨地呜咽着一扫来势汹汹霸气。
石头伏在地上,眼泪和血一起汩汩地滑落。
眼泪和血一起沁湿了它伏身的土地。
布和石头
月光如水,在这个有着皎皎明月的夜晚,小镇的万物都浸淫在这如水的月光下。
太奶奶孑然一身,立在自家院门的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籍。碧绿的白菜、青绿的瓜秧、瓜秧上顶着的金黄花朵都如碎玉一般,零落成泥,甚至连吐芳绽艳的火红石榴花也被抽打的落了一地,点点滴滴,犹如斑斑血泪,触目惊心。
太奶奶的目光越过狼籍一片的院子,望向里屋,一扇门歪倒在一边,屋内的光线虽然有些黯淡,但仍然可以看见,这个家已经被彻底地砸过。
原本,国家都在风雨飘摇之中,大家尚且如此,小家又如何能指望保全呢?
月光下的太奶奶静静地走进了小院,在石榴树下,默默地用右手扒拉着泥土,很快,就有了一个小坑,然后,她伸展开左手,把那几根沾染了血迹的羽毛抖落在土坑里,那是剪刀的美丽的羽毛。
太奶奶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月亮,然而冷月无声。太奶奶知道,月亮目睹了一切,却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太奶奶默默地捧起小坑旁边的泥土,让那些泥土一点一点地覆盖了剪刀的那些羽毛。
太奶奶有些颓唐地坐在石榴树下,闭上眼睛,那只嗓音甜美喜欢咯咯唱歌的剪刀又出现了,有着美丽的三色围脖,有着剪刀一样美丽的红黑羽翎,喜欢优雅地度步而且特别肯下蛋的剪刀,它永远地走了。
在掩埋了剪刀的羽毛之后,在月光下坐着的太奶奶忽然觉出了寒意,在她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臂膀的时候,心中一个激灵,一下子就想到了布,她焦急地喊道,布!——布!——
然而四周一片冷寂。
坐在地上,坐在月光里的太奶奶一下子就哭了,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泪水顺着她褶皱的皮肤静静地淌着,温热的泪水,在滑进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冰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浸在这如梦一样绵长的忧伤中的太奶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在添着她的脚脖子,温热的,一下,又一下。
太奶奶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布,太奶奶一把将布揽进了怀里,把淌满泪水的脸庞紧紧地贴在布的身上,布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一声,虽然尖细但是太奶奶还是听出了它叫声的异常。
果然,布的一只腿受了伤。
太奶奶站了起来,从坐着的泥土上站了起来。她还有布,还有女儿,还有在战场上战斗的儿子,还有受了伤的新四军女婿和受了伤的石头,还有心头燃烧着的希望,只要有希望在,总能舔干血迹,直面惨淡的人生。
第二天,太奶奶的院子里出现了郭麻子的卫队,七八个人,都气急败坏地跟太奶奶要那只猫。
这个卫队,正是昨天晚上以搜捕新四军爷爷为由而砸了太奶奶的家的人。卫队的队长,郭麻子的侄子郭小川的脸上挂着非常恐怖的两道爪印,从眼睛下面越过鼻梁直至嘴角之上,爪子深入皮肉,看来,十分俊俏的小伙子是被破了相。
当时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奶奶叹了口气,说,人心难测啊,其实要说和郭小川我们都是一起玩大的伙伴,怎么日本人来了,他脸一抹就成了心狠手辣的卫队队长,把枪口指向了自己的乡亲,要知道,以前做小镇老师的时候有好多的姑娘都喜欢他啊……
我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白面书生如何成了提着枪的日本人的走狗,但直到布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他永远无法抹掉的抓痕之后,才在自己的心中渐渐有了郭小川的形象,在我的想象中,仿佛有着狰狞的面容才符合汉奸的形象。
在郭麻子得知爷爷回到小镇的确切消息之后,立即兵分两路,由他带了2个喽罗去了奶奶家,而另派郭小川带领卫队去了太奶奶家。他以为爷爷十有八九是躲在太奶奶家,因为太奶奶的儿子是国民军将领的缘故,对于太奶奶,郭麻子他们多少有些惧让。
就在郭小川指挥着大家大肆搜寻抢砸的时候,在院墙上冷眼观看着的布,突然无声跃落,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利爪刺进了这个强盗的皮肉之中,在郭小川的惨叫声中不知道谁向着布连开两枪,布在浓重的暮色之中顺着院墙跃上屋脊,消失在小镇众多的屋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