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是催化剂,人是滋生妖魔的温床,可毒芽却要自己生根。
太久太久的生命,积蓄的沉疴浓重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只是他并不曾在意自己的身体,往日的辉煌和强大奠定了他悠远的自傲,以至于他在某些时候天真得近乎于一个稚子。须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
那些日渐崔微的地方,都似乎是无关紧要不曾引起他警觉的事物。
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他一直这样秉信着自己。住着的朱甍碧瓦的大宅子,次第更换着不同的风格,融入了众多,却逐渐失却了往日的开放和阳光。不再有如云宾客,不再有灿烂火花……渐渐地,蒙上了腐水般呕滥的青灰漠尘,朽坏一般。
外面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只是他一直将自己锁在漂亮的房子里,不去在意流水流年。直到轰隆一声巨响,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隔门被四分五裂。四周忽然压迫下来,广厦岌岌可危。
他抹了一把满是疮痍的大理石地面,纷乱的碎渣深深硌进了手心。玉润得有种不正常苍白的手指上,灰黑的污渍里沾着刺目到了极致的红。
衣裳窸窣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厚重的宫缎拖曳在地上,步履间年华不再却阴厉如斯。
“杏贞……”
他有些茫茫然地回转过头,呼唤着那个熟悉女子的小名。蓝色缎地的阔袖上精绣着繁丽的花样,凤穿牡丹的图样映在锦绣团簇般的料子上,璀璨繁复得几乎要令他的眼睛刺痛得流泪。
他懵懂之间,忽然想起了数年前那一个繁花锦簇的艳阳天,那个初入宫、会为了一朵花谢而哭泣的娇美少女。
低下了头,手上红的黑的混合在一起映在他的眼瞳里,诡异蔓延犹似暗夜里的红色曼珠沙华。他将自己斑驳污陋的手掌拿给了她看,低低问着:
“……这是什么?”
那个已然不再年轻天真的女子,微笑着用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指套蒙住了他的眼。视野被遮蔽前他只能够看到她嘴角皱纹如刀雕,可怖地裂开。
一片漆黑。
耳边仿佛传来了什么崩坏离析成齑粉的声音。
而她温柔的声音犹如诱哄无知的鬻子。
“你不需要知道。”
而后————
华厦坍塌,天翻地覆。
百年沧桑,流年偷换里,乾坤黍梦。
一切终于结束。新的人,新的家,新的国,所有都如一个新生儿,急切地想要成长强大。是夜,没有月亮,一池繁星,他对着浑浊狼籍的水面,看到了自己形销骨立饱经风霜的憔悴模样,疮孔百出,千痕万穴如星离,刿目怵心。
白森森的骨,枯棱棱的肤,确实是副不堪摧折的倒霉相。
可是——
咧开笑,他开心地笑,那一份喜悦是由无数个方向无数个个体传达到了这一片漫殇的国土,然后再清晰不过地传达给了他。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有力而沉稳,跃跃欲动的茁壮。其实知道,另外一个他,已然成了擎天的玉柱。
百废待兴。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他想,他需要拾起那些过往的骄傲,化作明日的大好河山锦绣文图。
云程发轫。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是是很好很好的,他想。
他想起了千年前那一场璀璨的文化盛世,巨星繁烁,映照了泱泱中华源远流长。
彼时他很丑很丑地蹲在一栋被炸黑了半边的青石牌坊边,手里捧着一卷被硝烟战火熏得残破不堪的古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页又一页,动作轻柔得仿似生怕惊动花朵上停驻的蝴蝶。
这一切,都需要铭记,需要传承,自然更需要寻找和保护。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好好来。他直起身,轻拂去沾染在鲜红色衣角上的尘埃,动作犹似拈去轻附在长衫上的一片花瓣。
他有无尽的寿命无穷的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恢复。他活了这样的长久,见了多少的风霜,渴望奋起渴望赶超的血流淌在这片国土,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定然有朝一日,重现繁华盛世。
长空万里无云,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温暖融融。金色光晕流泻了他一身,纵是眉目含霜,骨子里的清华依旧风华绝代。
可是——好像等不及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