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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相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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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2-05-14 02:01回复
    (数日前,与文娘子在廊内的那桩谒谈,像戳破一层纱帷,或者说,划出一道新鲜的豁口,仿佛什么都盛不住了,沛沛然地将溢出来)
    (越王府的车制定得很宽敞。往常时候,也不必旁人伺候,惯是扶着车辕,便能踩着一只小几,稳当当地矮身、撩帘入内。而眼下,那只下意识要抬起的手正紧紧攥着裙裾,我抬起另一只,有些迟疑、轻轻地搁在殿下尚未收拢的腕旁,也不敢用太多的力气,只蜻蜓点水般地挨过去,借了半点儿力,随他一同登车)
    (脸红得像敷了过于浓重的胭脂)
    (所幸筵间是饮过酒的。殿下应当看不出来)
    (稍启着半片窄隙的窗槅外,是一捧很淋漓、溶溶的月色。辚辚踏蹄起行的车舆摇摇晃晃、烛火摇摇晃晃,心也摇摇晃晃)
    (到底什么才叫“喜欢”呢?尽管我从文娘子那里聆得、了解到了这个词的含义,也问过贺兰娘子、问过吴管事,问过新来侍奉的燕燕,得来的答案却大相径庭。昨日,在我第三次向燕燕问起的时候,她甚至将脸躲在一柄金泥扇后,只露出一双眼,脆生生笑道,“这个问题,您得去问越王殿下呀!”)
    (满是纷乱的心绪里,我小心地拿余光去瞧殿下,发现他也正望来)
    殿下(虽是唤他,却是别着眼、偏着颌的。汴梁的仲秋夜,树梢、叶间已渐渐地凝起霜露,我将车窗敞开一点儿,属于秋日的风露瞬时袭来)在看什么?


    7楼2022-05-15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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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风浮来一阵木樨香,也抖落了枝头数丛桂子】
      【中秋宴方歇之时,掖门外华盖如岳,宝车如川,大半个宋廷的贵侣相携而出,绮罗生辉,暗香浮动,一派纷华靡丽之景象。斓袍上未染酒气,当风猎猎,反盛了一袖桂香。与三哥拜别,待人登车离去,躬身步入吴月明挑起的车帘,踌躇片刻,又向车外青翟美人伸出了手】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经掠水面的羽尖,很快消散于无边夜色】
      【除却受册,我极少见人施严妆,珠玉满头,霞帔端方,眉间一点朱红钿,如梅花卧雪。空负“越王妃”虚名,她与以前没什么不同,甚至与我更疏远,以致教人怀疑,当初独断孟浪之举,终究是错了。并未立即回应,车厢中一时静默,又看了片刻,方在人询问中笑了笑,道】
      在看车轼上的覆笭,扩制之后,和从前不一样了。
      【见人面上几分倦容,在天外树影下也影影绰绰,我看不清,或是不敢看清。移开目光,局促地推开了另一侧的风窗,清风澒涌,带着一城甘甜秋气】累了么?
      安心歇息,明日不用早起来侍候了,你如今是王妃,不必事事躬为。


      IP属地:北京8楼2022-05-18 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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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着“奴婢”,和咬着“我”的时候,楹唇、榴齿都是不一样的形状。我慢慢地抿起唇,把很多下意识的东西都咽下去)
        以前的覆笭,是什么样子?(车舆里,正并肩坐着的越王与越王妃,是一册陈腐如昨的旧书卷。簇新、靛蓝色的新封皮,与泛着纸浆霭黄色、新裁来的书页,并不能改变它依然书写过去故事的事实。分明什么都不一样了,除了缀在耳畔的这对洛神泪)我不知道有这样多的讲究。
        殿下说了,我就记住了。(繁复而精致的绣纹仍攥在掌心。我记得服制上绣的是芝草,也许再过罢几载,便要绣仙鹤。今夜之后,也要记得车轼上会更改的覆笭)
        (月色滤过槅窗,风也变得愈是清凉)
        我不累。(先前还斜倚着引囊,在聆得他问话后,瞬时连引囊也不靠了,端端正正地在他身侧坐好)
        (“不必事事躬为”。其实,这已经不是殿下第一回与我讲起这句)
        那(指腹贴着绣垫,我压低一点儿头颅,自下而上地,将疑惑的神情递给他看)可……(当王妃需要做什么?有太多疑惑需要被解答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像秋日时,典春衫那棵繁茂参天的银杏树,树叶被朔风摇成金黄色,簌簌飘落下来,在阶前攒成一座、一座小小的山。我扫掉一座,会有新的“小山”璀璨、轻盈地等着我)我只会伺候您,其他事都做得不好。
        殿下的意思是,我只需要(眉稍蹙,仿佛斟酌许久,才想出这样一个不像答案的答案。话音迟迟地,落在一阵节律的马蹄声中)歇着。
        我不太习惯这样。(清辉斜照入眼底,晕出湿漉漉一捧光)殿下呢,已经习惯了吗?


        16楼2022-05-19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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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缓行于长街,窗外月色明朗,一户又一户宅第外挑着银灯,灯火新亮,直与明月争辉。桂树也十分充茂,一夜东风后,即是满城芬芳。我从不关心外事,而今日,案上的风灯未点,书卷也早已抛下,外间万景如扑窗而入的风,萧萧瑟瑟地来了】
          【怔了怔,目光向竹帘外扫量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竹版间只露出些微薄光。其实,从这里无法看清覆笭,我亦毫不在意它改制与否】
          比原先多了金涂螭首。
          【她还是从前一样的不谙世情,肩伤才痊,脊背挺得却笔直,“累”与“不累”,也皆是咬牙便能瞒下的谎。她很了解我,我何尝不懂她,这是朝夕之间的积攒,也是经年执念结成的藩篱】
          是么?【我垂下眼帘看她,近在咫尺】如今较过往,也没有什么不同。
          【抬起手,归拢人被风吹乱的鬓发,衣袖宽大,振振欲飞,于是又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张冷清的脸,出人意料,却是温热的,如开了一个晴昼的棠花。见人眉梢仍带欢喜,双眼晶莹,识海中便浮现出宫巷上的一幕,内心兀自叹气,道】方才你与成稷一见如故,谈笑了很久。
          旁人都说他像我。
          【急于证实什么,又惧于察知那呼之欲出的真相,沉吟了半晌,方低声问】他如何?


          IP属地:北京18楼2022-05-19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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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除却一些需要改换的称谓、更张的仪节外,的确没有什么不同。匐在他袍袖处的指被一缕莹白点亮,下一刻,这片在今夜瞧来格外柔和的月色,被我摊开手、轻轻地握在掌心)月亮还是挂在那里,我也还在殿下身侧。
            所以,明日的……(这一桩愿请却说得含糊其辞。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再三、坚持地妄图拒绝他“不必侍奉”的嘱令)
            (已经不再是殿下案头一成不变、熹微的那盏烛灯了。很多时候,我会被吴管事、被燕燕请去典春衫的葶榭里喂鱼,去瞧新驯好的绿绣眼)
            (可我还是想如旧时那般,跟在殿下身后)
            不、不是的。在宫巷的时候,长乐郡王正跟我说起殿下儿时的事情。他说(缭乱的鬓发叫他拢好后,随着添叙的话,唇瓣儿抿在乌发、由他伸来的指下,如蓊郁翠叶间徐来的一阵风,拂露出一个有些诚挚、也有些笨拙的笑容)殿下早慧,却在拳脚功夫上不太擅长。
            (至于衔着他半刻缄默的后问……)
            可我不觉得像。(指尖仍落在身侧、头也仍斜斜地抬着,在他温润、轻缓地贴近时,像一只乖顺的茕兔,就这么卧在他掌心,他衣料间熏着的沉水香,也在霎时间掩盖掉我呼吸中的酒意)眉眼间是有一些相似,可殿下和长乐郡王很不一样。
            长乐郡王(我慢慢地回想,细细地忖着家宴上诸多事宜,最后,只清减地说出一个“好”字)是一个很好的人。


            24楼2022-05-20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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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月明曾问我,王妃既入贵籍,何不另取名,“阿笙”——造册实不好听】
              【于是,府臣拟了一本青皮册,千百个雅名,个个庄淑,亦个个怪诞荒唐,哪个也不像她。神思飞远,恍惚见车壁上绣着兰草和灵芝,经月光一照,亮如银川,安静地装点着花钗冠与青罗衣,将人笑容衬得极生动,又极不真实。我本可以告诉她,兵家胜负,悉仰于谋,而不在于武功】
              【可我没有,因为此刻才觉察,我妥藏数年、甚至不惜蒙尘的珍宝,还是教旁人看见了】
              【二人仍以主仆相待,到底不习惯这般温存,垂下抚在人脸颊的手,不动声色往后避了几寸,留出条分明的泾渭,江水清寒,秋风萧瑟。望向窗外愈沉的夜色,直至马车转入里巷,方应道】
              我忘了,你自幼习武。他这般长于武功之人,想必更合卿意。
              【“旁人都说他像我”,不过是句负气语——成稷生性活脱,擅刀兵骑射,又会讨人欢喜,与镇日捧诗握笔的我很不一样,毕竟,只眉眼五六分肖似,岂称得上“像”。心中滋味杂陈,面上却未显愀色,转头看了看她,平淡一哂】
              母亲当年何以一念之差,将你许给我了?


              IP属地:北京25楼2022-05-21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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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溽意刚褪却不过几日的秋夜里,万物清致,朦胧的月色、窗外的烛火散乱一地)
                没有。(生得细瘦的眉眼蓦地一抬,急忙摇摇头,竟被殿下问得有些糊涂了。以前在青州演武场里,阮参军调训的子弟很多,从来都不止我一个阮氏,我也并未因谁“长于武”便觉得他合意。可咀嚼起合意这个词的时候,我才慢慢地想起来,“合意”,与“喜欢”,是不是同样的意思呢?)没有合我意。
                我也不知道。(“许”这个字好像用得不太对。稳当当簪在额侧的一支珠串,缀着鹅黄几粒黄玉,仿佛一簇细如粟的木樨别在鬓间,暗香洇浮,究竟是哪里来的香,也一时间辨不清了)这是命令。阮参军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能拒绝。
                (待驶入里巷,夜色浓墨似的,瞬间吞没了这座宽敞的舆驾)
                (却也不止于此。与如雪光的月色、颤颤巍巍的灯辉一同消失的,还有殿下携着温度的手)
                成、觉。
                (支吾念起这两个字的时候,瓮着声,磕磕绊绊的,仿佛初学语的婴童般,截然不似喊“殿下”那样熟稔、轻盈,聆来倒很是郑重。更早一些,成婚不过月余时,也曾被殿下提及改换称谓的事。彼时的阮阿笙,被琅琅金玉妆点着,站在他面前,却如何咬紧了一瓣唇、急红了一张脸,也无法冒着“大不韪”,称唤起他的名讳)
                (这片刻的时分,天地间很静,不闻喧嚣,似乎只剩衣料窸窸窣窣摩挲后、我伸出手,握住他远隔于“秋江”之外的食指的声音)
                成觉。(不晓得从何时起,我总是能大致地察觉、感受出他未曾流露出的情绪。柔着嗓,再低低地唤了一句,蹙起很懵懂的一双眉,眼里满盈询意)这样,您会开心一些吗?


                来自iPhone客户端32楼2022-05-22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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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成为越王妃,也是命令。
                  【乌黑的眼静静看向她,浓得没有一点光、一丝情绪】
                  【素秋之夜,既无浓霜,亦无重露,长巷中的朱门高户拦尽北风,纵使窗扉大开,也只有一阵马车腾起的桂风,若有似无,带出几分春意。又或许,是覆于手指上的温度,以及那几声低语,教人生了错觉】
                  【风穿过指间,潺潺沥沥,搭于膝头的手却岿然未动】
                  阿笙,你唤自己夫君的名讳,为何还要用“您”?
                  【母亲并不中意她。家臣之女,双手握惯了坚铁,恐未受过什么高贵教养,即使改换家世,来日放去大梁贵眷丛中,仍是个殊方千里的异类——我一时起兴,求得未必是桩好事,而这样的欢喜,能有多长久?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常道,可常道恒训约制言行,也能束缚人心吗】
                  母亲与你说什么了?
                  不愿做的事,不必去做,不愿说的话,也可以不说。有我在,旁人不会为难你。


                  IP属地:北京33楼2022-05-27 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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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成为越王妃,是我所料未及的命令。(借着一点光,我恳挚地应是,照旧捧好一颗从不与他遮掩、隐瞒的丹心)阮参军说过,命令是凌驾于意愿之上的。
                    我已经随侍您七年了,殿下。在七载时光里,我把崔氏赋予我的命令,慢慢变成一桩意愿。这不是一件好事,对于我这样的身份而言。(瞳仁稍稍错开、垂递去时,望向他未曾挪动的掌心,难免有些失落。我慢慢松开指,两粒湖蓝的耳铛缀在两侧,能映得颊畔一点儿滢滢辉光,却无法照亮他的眼睛)我有时候会害怕,怕做不好越王妃,会换作其他人。
                    您,(仓惶地咬着唇)你,让我不要自称“奴婢”,我做到了,让我唤你的名字,我今天也做到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更好。
                    (车舆不知于何时停驻下来)
                    昌娘子没有多说什么。只不过,我(念及这件事,竟不由得又红了耳廓)我前些日子,在艮岳见过文娘子。
                    她告诉了我一个词,(其实这样的辞藻在禁庭、市井早已数见不鲜,我并非未曾听闻、或是得见。却是第一回聆得旁人用这个词来讲我、讲我与殿下,像那根一直以来很难被捉住的绳索,终于被她牵引着,交与我手中)“喜欢”。
                    (既无翘檐廊柱相掩,流泻、漫渗进车厢的月色,也不似踏蹄起行时那般,晃动得粼粼如水,而是阒然地、愈发皎洁地停留在我与殿下之间)
                    (我再凑近了一些,越过这片清辉造就的“天堑”)
                    我翻阅了很多古今辞赋文章,也问过很多人,关于“喜欢”的事。(薄薄一片、被长睫压低的眼睑,几乎盛不住眼下太过的月光,哪怕思量时,也清皎得似山麓、青崖下一汪静湖泊)当我望见天陲低悬的月亮,会想起典春衫里,殿下与我说过的诗句;看到殿下送我的棋子,会想起殿下的眼睛……好像无论做什么事,我总是绕不开殿下,想要告诉殿下。
                    也希望(一句话停了又停,最后,被轻轻地吐息进这场空濛的夜色里)随时随地,都能在殿下身侧。
                    殿下(我迟迟地问)这叫“喜欢”吗?


                    38楼2022-05-27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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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舆已至府门,脊背端正,不觉以这副倨傲疏远的姿态,怔怔地,看着那朵殷红的梅花,从远处覆雪的树梢头,缓缓飘到了眼前。半晌,方轻轻一笑,低声道】
                      七年,原来这么久了。
                      【久得初见时一团稚气、尚未及半张画屏高的人已亭亭长成,如一枚棱角分明的璞玉,笨拙又固执地自我琢磨了七年,而今光华滢滢,暖得润手。门檐上高垂着一对纱笼灯,橘光穿过半开的窗格,斜斜笼在她仰起的脸上,灯火在人身后,亦在眼中】
                      我记得,三年前,可能是个雪夜,鹅毛纷纷,我从外归来,见你提灯在门前等,脸上一半橘红,一半雪白,觉得好看,心中也欢喜,于是让你提了一月灯。是不是很可笑。
                      【握住人将离去的手,却没有留连,从手指摩挲至清瘦的腕、光洁的臂膊】
                      他们劝我另为你取名造册,我拒绝了,好像这样做了,你就不是阮参军的女儿、昌妃的女使春疑,也不是越王妃英结,只是我的阿笙。
                      这也叫“喜欢”吗?
                      【世外浓云盖月,于寂寂万籁、沉沉暮色之中,俯身拂开一片紧闭朱扉、濛濛丹云】


                      IP属地:北京39楼2022-05-28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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