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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刚蒙蒙亮,后主刘禅迷迷糊糊地就听到窗棂上轻轻地叩击了两声——这是小黄门呼唤他起身早朝的讯号。
“朕不去。”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烦躁——似乎是一直就憋在心里的,又似乎是因为睡梦被打扰了,蓦地里生起来的一股邪火,他用力一挥手,翻了个身,顺手把半幅锦被拉在了脑袋上,盖住耳朵。
“笃笃。”
“笃笃。”
“笃笃!”小黄门今儿忒地大胆,竟将敲击声叩重了几分。
“放肆……”没等皇帝把火气一股脑倾泻出来,黑洞洞的房间里,流进个安安稳稳的声音:“百官已在殿上等候,请陛下起身。”
皇帝一个激灵,几乎不假思索地翻身坐起,隔窗望去,薄薄的晨曦里立着个高而瘦的身形,没错,他瘦削的很,可是即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一站,也能使人觉得整个宫殿的重心都向他脚下倾斜过去,坐在床上的皇帝,生生觉得自己连人带床都被这种失衡挑在了半空,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滑下来。
“相……父。”不情不愿地低声。
窗外人行了一礼——不知怎地,他总能听到他发出的最细微的声音,哪怕仅仅是一声呼唤。
“陛下,该早朝了,百官已等待多时。”他永远不温不火,哪怕身为皇帝的刘禅在早朝时候仍赖在御榻上。
皇帝默不作声。
“臣有要事启奏陛下。”等了一等,他又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皇帝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人又等了一等,道:“陛下若是身体不适,那臣就入内禀奏罢。”
接着,窗外亮起了一支烛火,那人接了过来,伸手要推门。
“相父。”皇帝忽然又唤了声。
“是。”他停下来,声音似乎还微微含笑。
“相父执掌朝政十年,国丰民足。”
“臣受先帝托孤,不敢不尽心竭力。”他淡淡的。
又来了……又来了!
皇帝用力克制住焦燥的心情,一字字缓缓道:“现下天下三分,我大汉虽然地小,但据险自固,当可保安宁。”
“……王业不可偏安。”
“可天下百姓,岂非都过的好好的?”皇帝用力握住锦褥——倘若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要从这“高高的失衡的”榻上滑下去了……滑去那人衣下的阴影里。
“陛下,这是先帝遗愿,汉室大业。”他仍然温和。
“可我们要的不就是人人有饭吃,天下安宁么?!”
良久,窗外忽然“哧”地一声轻笑。
皇帝满腹的膨胀的怒气,被这一声笑,像涨满的气囊被刺了个洞般,也“哧”地一声泄了个干干净净。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回答说,“陛下当以先帝遗愿为念。”
接着便吩咐,“将门打开,请陛下起身,时辰已晚了。”
“朕不去——朕不要再去听你读出师……”
房门戛然洞开。
金灿灿的阳光流金样倾泻一地,耀的皇帝瞬时捂住了眼,下意识向榻里一躲。
“大将军姜维请陛下上殿——”尖细的宦官嗓音,却唱着另一个名字。
“大将军姜维请陛下以先帝、诸葛丞相遗愿为念——”
“够了。”
皇帝移开手,失神的目光在阳光映衬下格外灰暗。
“你们都不肯听朕的。你……就算死了,也不念着朕,是罢?”
“北方……北方就那么好?那么惹你们惦记?!那你们去、你们给朕去!”
皇帝突然咆哮着将一个枕头冲门丢了出来!
“叫他去!叫他打洛阳去!灭不了曹魏,就别给朕回来!”
蜀汉景耀五年(262年),姜维第十一次北伐,败。
魏景元五年(264年),姜维复国不成,死于乱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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