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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狗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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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            丧

                                              作者: 张洪民

                           一

  在打了十四天“吊瓶”之后,那条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张黄皮的老公狗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伸一下腿,死了。
  随着老黄狗伸那下后腿儿,刘开运的泪珠也便从胖脸上滚落下来。刘福海甚至听到刘开运还轻轻地抽泣了两声。
  刘福海轻轻舒出一口长气。心说:总算死了。妈的。他感到身上如释重负的轻松。连日来,他一直精心守着那条老公狗输液,实在是太累了。他心理说:当年爹娘临谢世自己也不曾如此尽过意。可当着人家刘开运的“管家",吃着人家的饭,便不能不听人家的吩咐。现在总算好了,到头了。
  可他并没有轻松多久,便听刘开运声音暗哑地说:准备准备吧,发丧。
  啥?
  刘福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不得问了一声。
  发丧!刘开运大声地说,钱,尽着花,派场要大。
  刘福海这回是听清了。可心中犯开了嘀咕:钱尽着花怎么花?派场要大怎么大?
  刘开运一下看透了刘福海的心思,丢下一句同人一样,便凄然离去。
  同人一样。刘福海仔细地品味着这四个字,觉得这四个字很有份量。可狗毕竟是狗不是人,怎么会同人一样?比如:死人可以是活人的爷爷活人的爹活人的大爷活人的叔......而狗哪?它该是活人的啥?么非你刘开运要称呼它狗爹狗爷抑或狗兄狗弟?尽管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对这狗东西有感请,却并不能说明别人对它也有感情。你动感情却让这些人为难岂不是太过份了?
  可不听又不行。他向四周环顾一下,确定周围实在没有人看着他时,他狠狠地冲狗尸上踢了一脚。并恨恨地骂:日你亲娘!
  恨也罢,骂也罢,刘福海还是组织人在刘开运家那栋二层小洋楼前搭起了一个象模象样的灵棚。并且将那条老公狗郑重其实地装进了一具黑漆桐木棺。棺前,设了香、烛、供品和灵位。平时刘开运呼唤那狗叫“阿忠”,灵位上便写了“阿忠先生之神位”几个正楷字,很庄严,很肃穆。加上十几个忙人出出进进地“忙碌”,加上一班上好的吹手时不时地弄响笙箫唢呐,奏一段哀调丧曲,呜呜咽咽倒真有一种悲切切凄惨惨的气氛。
  刘开运传出话去,明日发丧,全村老小都到他家吃丧饭。据说他在四家饭店订了60桌丧饭,届时镇里和镇直各部门也有人来赴丧。
  因为村小学的桌凳被刘开运借了个精光,学校只好放假一天。孩子们听说明天可以不上学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丧饭,高兴得欢天喜地。而大人们却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明天那顿饭是该吃不该吃?
  哼,钱多得烧昏了头,哭狗爹!
  哎--,这孩子有情有义。当年那狗可有恩与他。这叫君子之风!
  活了大半辈子,给畜生办丧事,咱还是经得头一遭。
  改革的年代啥事没有?啥事不该有?哼。
  他爹娘死时,他也没这样过。
  那时候人家不是穷嘛?
  富了就该这么炸?
  有钱你也可以这样嘛!没谁拦你。只是你没人家那个能耐。
  就是。听说镇里人还来哪。你爹升天时镇里人来吗?吃不到葡萄别说它酸。
  ......
  说啥的都有。说啥的都有几分理数。可说归说,事归事,出丧前的各项事务,在“大持”的指挥协调下,井然有序的铺排。傍晚的时候,定做的墓碑专车送来了。墓碑用黑布全个裹住,啥碑文,除了刘开运本人,谁也不知道。

                            二

  天风浩荡,星月如洗,夜,深沉得一本正经。鲁西南黄河岸边的那个小村,宁静得若无其事。手忙脚乱心绪纷乱了一天的人们,大都进入了梦乡。在这之前,有许多对老的少的夫妻做了爱。那喘息那呻吟就连那床板的轻叽,都似在宣泄一种异乎寻常的情绪。甚至大多数人没有感觉到快感到来时的快感。他们只是在觉得身心比较疲惫了之后进入了梦乡。
  刘开运没有睡。
  自从昨天“阿忠”死后,他便一直将自己封闭在二楼。他几乎一直在一支接一支的吸烟。此时,他立在宽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纱帘的缝隙,越过花墙向远方看。远方灯火零落。长空星也零落。镰月如一叶小舟在静静地西沉。他的心一如这夜景一样空洞寂寞。



1楼2006-02-05 09:57回复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也同这个夜晚一样。他和那条叫“阿忠”的狗蜷缩在河滩的沙坑里,身上好凉,心里好凉。那时候那条狗还不叫“阿忠”,他只是唤它作“狗”。那时候他没有家。他甚至也没有立足之地。失去家失去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父亲病死后他欠下了很多债。日子穷得再也养不着娇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娇妻跟着邻村一个唱小戏的中年男人跑了。他一气之下砸了那个男人的家。于是他在大狱里吃了二年“国粮”。当他出了大狱回到村上时,家早就被当年的债主扒走了,老宅上盖上了人家的房子。就连责任田也分光了。在村人的眼里,蓬头垢面的他,早已是异类了。饥饿之下,他掰了几个生玉米烧着吃,却被村长招呼人饱打了一顿。那村长就是刘福海,如今他的“管家”。
       就在离开村子的那个晚上,那条狗来到了他的身边并轻咬着他的裤脚摆动着尾巴眨一双凄迷的眼睛发一声声悲鸣。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入狱的两年里这条狗竟然没死竟然还认出了他。他一阵感动一阵悲伤一下抱住了那条狗。抱住了那条狗他才发现那条狗原是如他一样骨瘦如柴。他亲着狗叫着狗泪流满面。末了他对狗说你愿跟我走吗走到天涯海角?狗似有所悟地轻吠两声并摇摇尾巴。于是他们上路了去浪迹天涯。当他站在村西的长堤上回望一眼小村时,一股幽幽的怨恨袭上心头。他发誓总有一天我会人模人样的回来,人模人样的回来!
       浪迹天涯的日子不堪回首。饿得没有一点力气的时候他多么希望那条狗能离他而去啊!离开他也许会有一条活路。可他赶赶不走它,丢丢不掉它。甚至当狗已经饿得没有一点力气时,发现一条毒蛇在偷袭主人,仍拼死冲上去相救。感动于它的忠诚不渝贫贱不移,刘开运改唤自己的狗叫“阿忠”。
       后来刘开运在陕西的一个砖窑厂落下了脚跟。几多风雨,几多艰辛,他学会了烧窑建窑并挣了一笔钱。 
       八年前的一天,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阿忠”回来了。
       他不是衣锦还乡。村人也不承认它是衣锦还乡。但他衣衫简朴干净地回来了,起码象个人样。村人也似乎觉得他象个人样。
       当两瓶烧酒两只烧鸡摆上村长刘福海堂屋的方桌上时,刘福海一笑再笑说你身子壮实能出力我分给你两份责任田。刘开运说村长我不要责任田我想要村西那段废沙河。不是白要,是承包。
      承包?
      是承包。
      咋包?
      刘开运将一沓钱拍在方桌上,说,这是一万元,我承包30年,土,紧我用。
      看着一万元现金,村长刘福海先惊后喜又疑。你不后悔?
      不后悔。
      去镇上公正,敢吗?
      一定得公正。
      两天后,刘开运怀揣着盖有大红印章的公证书和承包合同,带着他的“阿忠”走进了村西那段废沙河。
      村西那段废沙河是一段宋江河故道。说是宋江河其实是后来改的。原来的名字叫宋金河。因宋江是这一带历史上的名人,而且当年宋江的义军又确实在这段河道里活动过,便有好事的人将河名改了。因这一方人对宋江极尊崇,将宋金河改称宋江河也就一呼百应。宋江河不知叫了多少年,上了场黄水,改了道,留下这一段慢慢地干涸。后来泛起漫天黄沙,便又被人称作了西沙河。因西沙河土质沙碱,不长谷物,甚至连草也不太长,便成了一段废沙河。
       村人在经历了两天分钱的喜悦之后,有人开始思考刘开运为什么放着不花钱的上好责任田不要,却花大钱买下这段废河套。思考的结果是刘开运有钱,这河套他包的便宜了,也许该一万五,两万,三万,甚至更多。于是,有人开始唆使村长刘福海悔约。刘福海说,悔不得,合同是公正了的,悔约村里要赔给他很多钱的。便没有悔成。但村上人谁也猜不透刘开运要这么段河套有啥用。都冷眼看着,齐刷刷怀了一份看“西洋景”的心思。暗暗地说啥风凉话的都有。甚至有人断言:不出两年,他刘开运还得脚丫子上安轮子---开腿。
      那时的刘开运,先在西沙河的沙坑里搭了个草棚,和那条叫“阿忠”的狗一块住。阿忠从不离开刘开运,也不敢离开。他怕村上的人。也怕村上的狗。
    


    2楼2006-02-05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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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刘福海什么时间走进屋来的刘开运根本没有觉察到。
        其实他站在刘开运身后已经很久了。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件呢子风衣,总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披在刘开运身上。他仇恨眼前这个人,因为他在三年前占去了自己坐了快二十年的村长宝座。可他又惧怕眼前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现在有钱有势有权连镇长都敬着三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知道谁会犯在谁手上。刘开运曾经对他亲口说过:没有你刘福海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一直沉重地压在刘福海的心口。他不知道是因为那几个玉米使刘开运逼上梁山挣了大钱,还是因为自己当家包给了他河滩成就了他的事业。他没有问也不敢问。在他从村长的位子上下来的第五天,刘开运叫他走进了这间大房子,当时自己就站在这个位置,而他刘开运却躺在真皮沙发上。
        村......村.......长。
        费了很大劲才叫出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原本是别人称呼他的,叫别人他觉得出奇的别扭。可风水轮流转,现在转到了人家这边,再无奈也是无奈。
        哦-----。
        刘开运轻轻的沉吟了一声,象在仔仔细细地品味着什么。许久,才说:福海,当我的管家,月工资六百元。
        管......家?
        嗯。
        六百?
        不,八百。
        刘福海脑子里一片空白。事情发生的太出乎他的意外。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想,也想不起什么。
        不行?
        不不,行行。
        是行是不行?
        刘开运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是行是行。
        那你记住了,每天三顿饭,每顿做三份,我一份,“阿忠”一份,你一份。三份要一样。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陪“阿忠”一块吃。
        ......,刘福海想说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出。
        不返悔?
        不返悔。
        刘福海知道,“阿忠”是他刘开运的命根子。
        刘福海终于下决心将风衣给刘开运披上。并说:村长,夜里凉。
        都准备好了?
        好了。
        刘开运坐到沙发上。刘福海赶紧将室内的灯打开。室内顿时充满了温馨的明亮。
        只是.......只是您没说葬在什么地方。
        刘福海弓下腰去为刘开运点上一支烟,小心地说。
        刘开运一声不响目空一切地吸着烟。一任烟雾在他的面前和头顶缭绕。快要吸完的时候,刘福海清楚地看到两行泪水从刘开运那张胖脸上静静地滑落。
        老林。刘开运将烟头狠狠地摁熄在茶几的烟灰缸内,象是从胸腔内发出这两个字。
        村长,您休息会吧,夜还长哪。
        刘福海说完,小心地退了出去。
        刘开运孤独的蜷曲在沙发上,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一如宋江河故道里那个难熬的冬天......
        
        大雪纷纷扬扬了好几天,已经到了年三十还没有停的意思。宋江河故道茫茫一片真干净。传说中八百年前,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的义军,在南方劫了皇纲,就是用大船从这里运到水泊梁山去的,然后救弱济贫替天行道,留下千古佳话。历史的余音袅袅,可如今这段好汉们行侠仗义的河道却早已没了水波浩淼的风采。尤其在这严寒的冬日,雪猛风紧尤显的萧煞荒苍。刘开运蜷缩在草棚里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三天水米未进的还有他那条瘦瘦的黄狗。高烧使刘开运一会糊涂一会清醒。他想,自己怕是过不去年了。自己死不足惜,可怜了这条忠诚善良的狗将又一回成为丧家之犬。想到这里,刘开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幽幽的怜悯和无奈。他吃力地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这条和自己患难与共的异类生命。“阿忠”象明白主人的心思一样,伸长了脖子,发一声悠长的哀鸣。但这哀鸣,在狂风暴雪中显得那样微弱和凄沧。
         只有他刘开运心里清楚,交出了那一万元承包金,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分钱了。可他不后悔,起码在这个小村里,有他的立足之地了。这么一大段河道,是他的家!就是死,也死在自己家里了。
         这时,他隐约听到远处村庄传来零星的炮竹声。他想,伴着这一年的结束,他的此生也要结束了。一颗冷泪悄然划过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枕边的茅草上。他实在放不下他的“阿忠”,他侧过脸去,他想趁着天光再看一眼相依为命的伙伴。可“阿忠”不知什么时间出去了。他想,去就去吧,何必陪我等死哪?到村上去,也许能找到点延命的东西吃。
      


      3楼2006-02-05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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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一天因为刘福海拿来量地的皮尺不知道在混乱中怎么弄丢了找也找不见而没有分成。
          人们在散去时纷纷说明天买了新皮尺再分。
          这晚刘开运就着月光在空旷古老的河道里转了很久。转了很久。而当他回到草棚旁刚建好不久的小砖房时,却看到“阿忠”正趴在床前用锋利的牙齿将一团乱麻似的皮尺撕碎,刘开运紧绷的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抖出一丝涩涩的苦笑。
          最终,西沙河没有被分掉。
          镇上来人说,刘开运的承包合同是公正了的,其权益受法律保护。
          村上又有人说:地可以承包,但土不能随便用吧?
          镇上的人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土,可以随便用。
          村长刘福海也证明说合同上确实有这条。
          还是有人不死心,几次到河滩上找茬闹事。镇上传下话来:谁再闹就抓谁!
          这之后村长刘福海也在村里的大喇叭上说,再闹就是阻尤经济发展,是犯法。小学老师背后对他说,那不是阻尤,是阻扰。不久,刘福海在和镇教委主任喝了一场酒后,那小学教师被莫名其妙地转到另一所小学去了。

                                    五  

          刘开运紧抱着双臂围着棺木缓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皮鞋沉重地叩打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啪,啪,啪,啪......于静寂中每一声都惊心动魄。他心里说:“阿忠”,过了这一晚,我们就再也不能同甘共苦了。我要赔你好好走走。好好走走。我们去那里哪?这建在村中央的二层小洋楼虽好,总是找不到家的感觉。我们还是去西沙河吧。那里是我们的家。这里所多的是我们的屈辱,那里所多的是我们的欢乐。冬天,我们在草棚里烤火,春天,我们在沙地上晒太阳,夏天,我们在水坑中洗澡,秋天,我们在砖垛中捉迷藏......我们从那里发家,也从那里分手好吗?
          记得吗?熬过了那个闹分地的冬天,我们就在河滩里建起了方圆几十里第一座大轮窑。那烟囱好高好高。真的能和远处的梁山比雄伟!我带你到高高地窑台上,对天发誓,我要让你吃咱这里最好的东西!你对着宽阔的河道那几声狂吠,真的让我热血沸腾啊!你从来没有那样叫过,从来没有。你知道吗?你叫出了我做人的感觉!那是做人的感觉啊!
          记得吗?那年的春节,我们在轮窑上放了那么多鞭炮,看着你在鞭炮声中左扑右跳的撒欢儿,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从来没有。那是第一个属于我们的春节啊!那年的冬天,我们第一次没有觉得寒冷。
          也就是在这个冬天里,我第一次误会了你......
          雪,下得很大。冬闲季节,空旷的河道里除了砖和窑就剩我们俩。有几天你总是对我狂叫一阵,然后向北方再叫一阵。我看了,北方一片空旷,并没有什么。于是,我便认为你只是随便叫叫。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你的食量大增。每到吃饭,我丢给你一个馒头,你便叼出去。一会回来又眼巴巴的看着我。于是我又丢给你一个馒头,你又叼出去。回来时还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后来我认为你准是不好好吃,还生气地踢了你一脚。可是你还是那样子。在你又一次叼了馒头跑时,我好奇地跟了去。在两个坯垛的夹道中,我吃惊地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蜷卧在雪地上,头旁凌乱的散落着许多馒头。当我用手想扶她起来时,却发现她早已不知冻死多久了。通过仔细辨认,我更吃惊地发现,她竟是狠心抛我们而去的女人。
          后来我猜想你一定是认出了她----你当年的主人。多年的风雨并没有迷乱你的眼睛。形容人时,总是好用人面兽心这个词,可你的心却是那样的善良和宽容,远非许多人面人心的人可比!
          刘开运在棺材前停下脚步。轻轻的输出一口长气。
          这时,只听院外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哀号,接着是三声惊雷般的丧炮。
          哀号和丧炮在小村的上空久久回荡。震醒了小村的黎明,也唤醒了小村的人们。
          刘开运躬下身去,向棺前的灯碗里又添了一些油,沉沉地说:“阿忠”天快亮了,安心地上路吧!

            2005年11月26日黎明
        


        5楼2006-02-05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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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3.14.32.*
          顶!!!希望这篇文章可以对ch ina的教育事业有帮助


          6楼2009-05-03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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