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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终究带走一切。最后留下来的,只是某些始终溃烂的伤口,那是一些持续发生在自己内心、与死者和故人没有任何牵连、寂寂无声的东西。多年后我已经记不清父亲的音容笑貌,记不清他对自己的好,却清醒地记得他的死。
是癌症晚期。起初总是胃痛,辗转了镇上几家小医院,一概肯定地诊断为胃病,按部就班地吃了半年多的药,谨遵医嘱要“注意休息”,病情只是越来越坏,且早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医生在打开的男人的身体,看见早已扩散得到处都是的癌细胞之后,唯一能做的,只是匆匆地重新缝合。变卖家产换取一丝渺茫希望的结果,是一个他到死时仍没有愈合的伤口。
母亲不准我们出门,因为他随时会走,她希望他离开的时候,孩子们都会在身边,与他告别,那样至少他不会孤单。那是她在绝望和偏执中,最后能抓住的仅有的一点儿“爱的体现”。
每天放学必须准时回家,我们守在极其安静的大厅里,旁边的房间里,传来病人微弱无力的呻吟。我后来明白了,这不是告别,而是一场浩劫似的等待——等待一个人的死。于孩子而言,等于让他们的童真随死者一同死去。
没有玩闹,没有电视,没有游戏。
墙上时钟的秒针,发出一种煮水的声响。生命那样短,又那样长。
他离开的时候我站在过道里,远远看着母亲扶起他,喂他吃下最后一口药,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在照料一头刚刚出生的幼兽。然后死去。
那一天我走出暗闭的家门,站在花树下阳光的碎片里,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木讷茫然的少年,觉得自己的人生不知去向。
很久以后,在书里读到这样一句话,并暗暗下了同样的决心:
如果要死,就要一个人,不为人知地死去。
是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