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通俗小說中極細腻之能事者也,而吾謂其詞句不雅馴。其較著者,為寶玉與湘雲談話,有「林姑娘不說這些混賬話」一句。寶玉一錦繡公子,綺羅叢人,如何温文,如何爾雅,疑非其口吻也。余幼時喜罵「娘煞」,屢遭嚴庭斥責;次兄喜羞人面孔,嚴庭亦屢戒不宜。余家非豪貴也,而家庭規範猶如是,況寶二哥哉?父教嚴,門風謹,鶯聲燕語,把男子氣都銷盡,不識混賬二字從何處畢得,豈從焦大口中聽來者耶?余說一笑話,要是此一種口吻,上海舞台中可編得《紅樓夢》佳劇多種,飾寶玉者李桂芳、陳嘉祥,皆極稱職之人才也。此是雪芹失檢之筆。
小說之主腦,在啟發智識而維持風化。啟發智識猶易事也,維持風化則難乎其難,是非有確切之倫理小說足以威動人心,而使愚夫愚婦皆激發天良不可。顧倫理小說極難措筆。偏於莊重,則如城隍廟之皂隸,令見者望而卻走,雖口口聖賢,句句經傳,自以謂闡發無遺,於世道無小補也。偏于烘染,則失之油滑,必貽吃葷念佛之諼,而閱者亦無可注意,是標為倫理,而舆不倫不理一類也。中國各古本中,無論何種小說,於倫理二字卻都有價值。《三國》譚、尚相爭,丕、植相逼,孫堅之謀嫁妹,春香之告黃奎,是反寫也;曹后責兄,梟姬哭江,趙雲拒趙範之嫂,桓侯墮麥城之血,是正寫也。《水辯》武行者故事,大義凛然,令讀者起敬心,起畏心,而莽暴如李達,亦善事老母,有春秋專諸之風,此尤難得者也。《紅樓夢》於倫理關係多從反面烘托,而冷子興演講一場尤如寒夜鐘聲,驚人夢醒,焦大醉駡數語尤反寫得妙,以見不倫不理者,家奴亦得而欺之。雪芹雖不言倫理,而倫理固未嘗不注重焉。他如《隋唐全傳》、《東周列國志》、《兒女英雄傳》諸書,雖著筆不多,而正反兩面,面面俱到,蓋作小說者,其心中固有一維持風化之成見在焉。哲廬嘗謂予:「《紅樓夢》一書,社會小說也,亦家庭小說也。夾寫政治,多皮裏陽秋,而核其全局,則為言情之正宗。作者於駢文詩詞,皆臻上乘,而星相醫卜,儒道僧俗,亦能約略言之。小說家具藝之博,殆莫過於曹雪芹矣,受社會歡迎,固其所也。操觚之士,慕其穫利之厚,靦顏續貂,強為邯郸之學步。後先迭出,名目繁多,如《風月夢》、《紅樓再夢》、《紅樓圓夢》、《續紅樓夢》、《後紅樓夢》、《疑紅樓夢》、《疑疑紅樓夢》、《大紅樓夢》、《綺樓重夢》、《大紅樓題解》等,為書不下數十餘種,核其情節,無非為黛玉吐氣,重諧好事而巳。在作者之心,恨天人之不平,必令有情人都成眷屬,固舆關漢卿之《續西厢》同一未能觅俗之見解也。然而造意呆板,措詞荒傖,形容至於穢褻,尤以《綺樓重夢》為最不堪。試問曹雪芹有此手筆否?有此口吻否?」其言頗中《後紅樓》諸書弊病。藝術思想,每況愈下,中國之所以日弱也。小說家亦凛之乎!人謂《西遊記》處處有禪機,余謂《紅樓》亦何嘗處處非禪機。無論寫何種熱鬧事,寫何種興會事,轉眼即成幻景,特讀者偏於所好耳。
小說寫夢,實落常套,且於闢除迷信四字,尤不相宜。中國小說,無一書不說夢。《三國志》、《水浒》、夢在夾理,此上乘者也。《紅樓夢》等,夢在開頭,此下乘者也。《西廂》不寫夢,而夢語獨多,此超以象外者也。西洋小說,其意境多超脫,然寫夢亦無好手筆。吾作小說,本一夢書也。我有如何宗旨,即不妨任我所言。無論我之言也,言自我也,無一而非夢也。夢書寫夢,正好戲上加戲。求其適當者少,流為蛇足者多。與其不能為全書關鎖,毋寧絕筆不寫夢,觅有弄巧反拙之弊。善言易者不言易,小說固善夢者也,何夢之可言?(箸超)
作小說莫難於楔子。楔子莫佳於《水滸》,《桃花扇》亦恰到好處。《紅樓夢》不欲落人窠臼,故輕輕以「此開卷第一回也」下筆,可見作者抱負不凡。
《紅樓夢》作者疑係吳梅村,或出於數遺老手筆,而梅村其一也。
醉心《紅樓夢》者,往往尋疤覓疵,挑剔書中情節,亘二百年而未有巳。不知原書經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删五次,曹氏胸羅八斗,心細於髮,其紕漏處必有紕漏之所以然者。試問搖筆弄舌諾君,有曹氏之才否,推敲十年否?知乎此,當亦爽然自失矣。吾友老儒鄧狂言,會得曹氏删稿於藏書家,於原書多所發明,知作者於河山破碎之感,祖國沈淪之痛,一字一淚,為有清所禁,曹氏恐湮沒作者苦心,爰本原書增删,隱而又隱,插入己所聞見,即流傳至於今者是也。其紕漏處均是絕大關鍵,惜後人吠影吠聲,不特厚誣作者,抑且唐突古人矣。不才願鄧君公諾世人,饜息衆囂也。若某君話小說,至疑原本不佳,故經曹氏增删,直夢囈矣。
《隨園詩話》中老人自云:《紅樓夢》中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此老可謂臉厚。
竊以各種小說,以社會小說為可貴。英國社會改進之功,識者許却爾司。迭更司舆有力焉。寫一種階級之社會,如《水滸》之寫官吏之腐敗焉,劇盜之横行焉,是刺官追平民鋌而走險之強盜社會之一種情狀也。如《紅樓夢》之寫世族之家之齷齪焉,驕奢淫佚焉,是刺官宦家庭鮮克有禮之情狀也。如《留東外史》之寫學生之沉湎焉,亡命客之放浪焉,是刺留東一部分之學界情狀也。如《廣陵潮》之寫社會之迷信焉,學究之守舊焉,是刺清末國初揚州社會之情狀也。以上各書,優劣雖有不同,而描寫一時代一種之社會,固淋離盡致矣。嗚呼!世界愈進化,作奸愈益進,安得寫生妙手,一一鑄鼎象奸,昭示來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