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向右旋转，拂晓降临。
米歇尔修道院第一缕薄弱的阳光施舍般的撒在了前来做告解的女孩儿身上。她扯了扯一直在向下歪斜的帽檐，阴着一张脸地在教堂的门口来回踱步踟蹰，却迟迟不敢进去。
今天的天气很是古怪，大雾弥漫，阳光斜射入浓雾，浮尘四溢，努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微微看清楚脚下的路。
久到能创作出一副《创世纪》，她才半带犹豫地踏进了大门。解开丝带，脱下帽子，她捞起厚重的裙摆轻轻跪在吿解室前的横木上。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教堂，心想，明明平常那么多人来做祷告的啊？她不由得再一次紧张地揪住了脖颈间的护身符。
布帘那边传来了虚无缥缈的声音，好像她前脚已经迈入了天堂一样。良久，神父带着柔和的力量亲切地问候着:“我的孩子，欢迎你。”
和神父一起虔诚地画了十字圣号之后，女孩无所保留，内疚地低下了头，“神父，求您降福，因为我杀了我所爱之人。”
现在她后脚滞留在了地狱。
对面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神父通过帘子下的缝隙看到了女孩儿那双包裹在手套里，被冷空气冻的有些发僵，不住颤抖的手，悲哀又怜悯地问道:“为什么呢？孩子？”
“我……我，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神父。”女孩紧张地扣着手指，她知道神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还是下意识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讪笑。
她也知道，尽管在旁人的眼里是那么的厚颜无耻。
沉默还在继续，好半天神父才回了一句:“……别怕，孩子，上帝会指引你的。你能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这回轮到女孩沉默了，这么做毫无疑问等同于揭开她内心深处的伤疤。而且，她貌似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对方倾听的东西，斟酌了一小会儿，才带着迟疑的语气慢慢开了口:“……他是我的制药师，同时替我的家庭教师负责一些简单的知识教学……呃，在家里人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下人，而我是一个贵族小姐，这是不被容许发生的恶事，会为家族蒙羞……啊，不是，当然，我并不这么认为……所以，准确来说，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神父压下了马上说出口的话，“孩子，你要知道，爱，不是罪恶。但是……”
“——父亲直接不管不顾地开除了他，”女孩无意识地打断了神父含在口中的话，神情恍惚，自顾自地陈述着，“……我们就这么分开了，他被赶出去，独自一人站在北风潇潇的街道上的时候，我还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傻傻的上着礼仪课，神游天外妄想着和他一起逃跑。紧接着下完课我就被父亲禁足了好几个月。”
“好吧，但是这确实是不被允许的。”
女孩猛然愣了一下，嘴唇嚅嗫着，双手交叠，磨蹭指侧的力度越发狠了几分。
“我知道，我明白……神父，这都是我的错……可是，不夸张地说，遇见他第一眼，我就沦陷了，我爱上了他。”
“他……他不像其他人，接近我，奉承我，只为从我身边谋取更多利益。我一直认为世界上虚伪的人占大多数。起初，我以为他和那些人都是同一类，虽然我一见倾心，但是还是留了心眼，违背自己内心去漠视他，处处挑剔他。”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我错了。”
“他真心待我，尽管我对他那么恶劣，他从来都不会因为我不理他而不理我，只是像关心平常的孩子一样去爱护我，教导我，他就这样把我的内心融化了。”
“不带任何的私心证明了他崇高的道德素质，这很明显只是普通的，纯粹的爱。并且，你自己也说了，他是像关心孩子一样爱护你，长辈爱晚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这并不是爱情的爱。孩子，很显然你把两者搞混了。”
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很清楚！我比谁都清楚！……抱歉，神父……我对他的爱就是爱情的爱，爱神早已经在我心中埋下了种子。我爱他，我爱他。……我是不会弄错的——”
“——那么，你认为他爱你吗？”神父安静地学着女孩的样子打断了她含在嘴里的话。
“……”女孩磨蹭地更用力了，“……他，嗯，他大抵是爱我的……”
神父了然一笑，“何以见得？”
“我从没见过他对别人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谈笑生风，他所有的，所有的好都展现给我了，就算是自己的侄女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他明明也接受了我的告白啊……”
神父哑然失笑，还是岔开了话题，选择直入要害:“那……你又是如何动手杀他的呢？”
“啊？”女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
她把上下嘴唇舔了又舔，咬了又咬，直到清晰的牙印印在了上面，女孩却只是像口渴一样无缘由地做了做吞咽的动作。
“老是来说，也不算是我亲手杀了他，但是他的死确实是我亲手导致的……我自己一个人背着父母向府上的仆人打听他去了哪里，然后深更半夜偷偷跑了出去找他，等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时候……呃……他已经死了，冰冷的尸体就那么地横在床上……神父，你说……要是‘我’再早去那么一会儿，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对不起，孩子，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说着，神父透过帘子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盖上女孩的，以此安抚女孩。
女孩儿盯着那双比自己还细嫩的手，没有说话，抽出手之后呆呆地坐着，一个劲儿地用手指头绕着头发，发丝很快就被她不经意

扯下了一根，阳光透过五彩的玻璃窗撒在了那两根细软的头发上，迸发出了明媚的雪白色。
“……这并不是你的错，孩子，不要折磨自己了。”
她没有听进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奇怪地摇着头，倏忽之间站了起来，对面的帘子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
女孩环顾着四周，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依旧空无一人的教堂，大雾弥漫的环境，仿佛凝固了，寂静了的时间。
莫名其妙有一种荒诞的不现实感。
她沉默了几秒钟，张了张嘴，“您……你不是神父吧？”
对面依旧没有吭声，穿堂风刮过整个教堂，传来隆隆的响声，把吊灯上的蜡烛全部吹灭了。
自己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放下吧。”
“放下……什么？”
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你明白的，亲爱的。其实，‘我’早已经死了，‘你’只是沉浸在梦境中而已。”
什么……意思？
天堂的唤歌空灵地响起。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赛克。”
“其实死的人是我啊。”
女孩，不，男人僵硬地抬起来头，望向教堂高高穹顶之上神圣的壁画，壁画上围绕着天父的天使好像落下了一滴泪，紧接着冰冷的水珠像断了线一样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和自己的泪水混在了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幻象渐渐地散去了，男人跪在坟墓前，抱着石碑，分明是睡了很久的样子。他的胳膊压麻了，大雨倾盆，泪水在他的脸上滑过两道灰黑色痕迹。
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我没有想到你会半夜出门，没有想到你会在我门前敲了一夜……那天我出去喝酒消愁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男人不断地摇晃着没有力气而倒在冰凉的台阶上的女孩，任凭他怎样撕心裂肺地呼喊，女孩就是不愿意睁开眼，像是平常无数次会出现的场景一样，嘟着嘴巴和他赌气，只不过没有一丝血色而已。
女孩早就隐晦的问过他爱不爱她，他总是喜欢死死掩藏住眼底的笑意，疏远她，对她闪烁其词。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会把自己内心所有深藏的爱意都表达出来。一开始，他觉得富人家的小孩都是一个样，调皮，捣蛋，喜欢刁难下人，他曾经服侍过那么多有钱人，他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他错了，并且错的离谱，苏菲亚明明是那样的讨人喜欢；后来，他确实爱上了她，他只是觉得女孩太小了，说这些不合适。而且，有那么多比自己好的人或许也在未来哪个地方等着她，等着牵起她的手。他想要等到她长大，他不想趁人之危。如果她的心意还没有变，自己再一往如初地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说爱她。
“我有一个年轻的爱人，我在等时间流逝，我还在等她长大。”他是这么跟家里人说的。
最后的最后，苏菲亚又一次向他表白，他平淡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好啊，我也爱你。”
苏菲亚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先是下意识愣住疑惑，然后是不可置信，接着激动和委屈，最后是喜悦。她流着眼泪猛的抱住了他，就好像抱住了全世界。
纸包不住火，当她父亲无情的把自己连人带行李赶出去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趴在自己家的床铺上哭了很久，直到泪水浸湿床单。后来，他释然了，宽慰自己，希望苏菲亚也能释然，希望她也能忘记自己。
没想到他都快要老去了，她却就这样不在了。
他苦涩地握着两根栗色的头发丝，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胸口前的口袋里，这样就能带着苏菲亚和自己的心脏一起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