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一言
one word, one life.
原副题:《浅阅读行动》
Rememberance Day
像是强烈刺眼的白光冲破那些看似液体却坚如磐石的云层。像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将死亡和分离带给世界的空袭警报。像是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那么努力地想要看清这个炼狱之界,和被他遗留在这里的他。
基拉曾经从来无法想象,人类的文明,那些漂亮的小房子,那些被整整齐齐圈养在路边的花朵,那些或许浑浑噩噩、或许意气风发、或许安于平淡的人们,能够如此轻易地被捏死在熊熊燃烧的战火里。每天都会有数枚飞弹投向这片用繁华掩盖苍老的大地,房屋坍塌,路面焦烂,苍白的担架抬出那些痛苦得如此卑微的受害者,而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巨大的火轮将空空如也的废墟照得如此荒寂,随着它逐渐远去,泥土和硝烟都慢慢变得冰冷。
而那是个暴风雨的夜晚。天地间泼洒着大片大片的浓黑。狂躁的风卷起压在炸碎了的邮筒下的雨伞帆布,那破烂的水粉色块上是凝血和污渍,被呼啦啦一下子吹得不见了。尖锐的雨珠拍打着玻璃,在上面留下无数的泪痕。
基拉静静地打开那件封得紧密的牛皮文件袋。他细细地用小刀划开口,然后抽出里面的数份文件。灯光下,标准机密用纸陈旧的黄色里裹着惨白,陈述说明的小黑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旁边附着的是一份过了胶的纸条,粗糙又慌张的字迹,灰尘和油渍上颜色黯淡的血迹,长长歪斜的撕口,像是某条极尽残酷的伤疤。
纸条并不大,好像只够写上那么几个数字。
时间也不多,也许只来得及写上那么几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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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尖锐的雷鸣,这所淹没在无数不起眼小平房之中的军用建筑如同在战栗地晃动。暴雨轰击大地的声音吞没了指尖和纸页的沙沙摩擦,逐渐演变成收音机里嘶哑平板的开战宣言,一时是人们家园被炸毁后的惊慌哭喊,一时是那孩子时期最为熟悉的天真声线,一时恍然又是一个声音肃穆地不断重复着:“他们开枪打死了他,尸体扔进大海……而这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为国家奉献的最后一份情报。”
雨声狂嚣。刹那的闪电强光间,基拉想起时常安放在他大腿上的诗集,装在乳白信封里填满了问候语句的可疑粉色信纸,一把为应付首都阴雨天气准备在后备箱里的漆黑小伞,麦子颜色的咖啡杯里总是盛着奶茶,偶尔树上的果子熟透了,落在里面,溅起的液滴染湿了浅色的大外套。
那些曾经都是“他的东西”。带着他的体温,覆上他活生生的身体,提醒着基拉他曾经有过的话语和表情。可是现在,那种种种种的记忆都失去了主人,而这张廉价的破烂纸条,这串用出水不顺的钢笔尖勾勒出来的无序数字,已是他最后的遗物。——他给他的,最后的留言。
临别时夕阳西下。飞弹扑向马路上载满鲜花的小货车和临街刷着新鲜鹅黄油漆的公寓楼,碰撞后升起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硝烟遮住了视线,爆炸声盖过了近乎咆哮的话语。真飞鸟站在他的身侧,对他说:“如果现在说[再见]真是不错。可是[很高兴再见面]更加好。——那么我们不道别。不、道、别!”
那是西联的新型导弹第五次为这个城市拉响空袭警报的午后,人群四散溃逃。古老城市蓝碧如洗的大空曾是基拉最为偏爱的景色。在有着大片大片牧草和牛羊的故乡农场,他几度躺在这片大地上仰望天顶,像是在出神又像在睁着眼小憩,而真飞鸟坐在一旁的苹果树下面认真地翻开诗集在空白页涂鸦,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学着东联官方语言的腔调。
可如今再没有了宛如水波流动的玻璃蓝。浓烟笼罩大陆,阳光被污染禁锢,鲜亮色泽迅速褪色成发旧的青灰生白。战斗机的黑影取代了南行的大雁,倏忽之间,炮火潮涌,生命成为过往,文明化作废墟。
而那些往事就在烈焰里静静焚烧。
那颗如今已被轰炸毁掉半个树干的老榕树下面,农场主的小儿子第一次见到那个同年龄的小男孩。他和母亲一起,被从西联买来做农场的帮佣。他看见那双色调浓烈的眼睛,却看不到里面流淌着往后的战火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