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就是一个大河文明的国家，这决定了中国的社会——乡土社会必然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而不能像古希腊一样以商业为主。

农业和游牧和工业不同，它直接取自于土地。游牧可以逐水草而居，工业可以择地开工厂，但是种地的人却搬不动地。所以说乡下人土，土气是由于不流动。

乡村的人口是附着在土地上的，对他们来说，定居是常态，迁移则是变态。但即使是古代中国，人口也是缓慢增长。只要几代人，土地就会趋于饱和，过剩的人口就得去另辟新地，形成一个新的家族殖民地，但老根是不变的。

不流动是从人和空间的关系上说的，从人和人在空间的排列关系上说就是孤立和隔膜。孤立和隔膜不是以个人为单位，而是以住在一处的集团为单位。本来在农业，无需许多人群居在一起，因为分工程度很浅。其实乡下最小的社区可以只有一户人家，无论什么样的社会，除了军队、学校这种特殊群体外，家庭就是最基本的抚育社群，但在中国很少独户人家。

上文说的孤立和隔膜是就村与村的关系而言的。这不是绝对的，但人口流动率小，社区间的往来必然少。所以我们可以说乡土社会的生活是富于地方性的,区域间接触少生活隔离，各自保持着孤立的社会圈子。

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形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那么每一个人都是人家眼中看着长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围的人也是从小就看惯了的。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有两种社会，一种并没有具体目的，只是因为在一起生长而发生的社会；一种是为了要完成一件任务而结合的社会，前者是“有机的团结”，后者是“机械的团结”。用我们自己的话说，前者是礼俗社会，后者是法理社会。这些乡民所接触的并不是选择得来，而是无需选择，甚至先我而在的社会环境。

“我们大家都是熟人，打个招呼就行了，还用得着多说么？”这样的话已经成了现代社会的阻碍。现代社会是陌生人组成的社会，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细，所以有契约，所以有法律。而在乡土社会里由熟悉得信任，因为这是规矩。

不但对人，他们对物也是熟悉的从熟悉里得来的认识是个别的，并不是普遍的抽象原则。他们只要在接触所及的范围中知道这种从目的到手段的个别关联，而不太追求笼罩万有的真理。

在我们社会的急速变迁中，乡土社会的生活方式已经产生了流弊，所以现在土气成了骂人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