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镜花水月——比选择更重要的绚烂
易骨的一番生死考验,给予夏夷则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圣元帝放过了对他的追捕。而是夏夷则感受到,他也拥有着值得珍惜的一切。
到达广州的夏夷则,开始恢复了最初在纪山时的自如。而且比之当时,更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他会打趣乐无异的衣衫,在从极之渊信口开河赞人美丽,都可见夏夷则心境上的变化。而在知道了阿阮的生命在渐渐消逝的事实后,夏夷则也开始积极的带着她四处游玩,希望能留给阿阮更多的快乐。
虽然仇恨的仍然是仇恨,注定的仍然是注定,可是夏夷则却开始怀抱着某种希望,心结解开后的他分明已不再那么偏激。
【夏夷则:如果有一天,我为了争夺皇位而不择手段,你还会不会这样说?】
【夏夷则:……你太不懂人心。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夺走他最珍视的事物。】
【阿阮:……这些我真的不懂。我只是希望,不管你去做什么,都能开开心心的才好。
夏夷则:我明白。我尽力。】
【夏夷则:我和父皇不同。无论发生什么,我决不会放弃我珍视的人。】
这一次的对话,实质上是与夏夷则在大慈恩寺甚至星岩罗梦境之中开口所说的那两段,完全不一样的。
身为皇子,本就是逆水行舟。他如不手握权柄,他身边的人都会遭到肆意的践踏。阿阮,恩师,都会像这一次易骨之前那样,被他卷入,甚至差点受到伤害。这一次,夏夷则不再是一个人,恩师,朋友,眷恋之人,这些他好不容易拥有的点滴所得,他不愿意就此失去。他这一次明确的说出要报复其父的言论,实则是对圣元帝掌控夏夷则命运这件事表达出的强烈的抗争意识。他愿意去背负,去反抗,这就是属于夏夷则的成长。
然而,广州的事件之后,阿阮频频出现的状况。让夏夷则隐忧她会就此离去。
【阿阮,无论你梦里的声音让你去哪里,都不要跟着它去,好不好?】
巫山神女的死去,是世间广为人知的传说,然而曾以为阿阮便是巫山神女的夏夷则,自然会对阿阮的本身存在着许多的猜测。但一个鲜活的女子却和死去的神女有着相当的联系,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夏夷则有多少好的预感。
潜入神女墓,更是进一步加重了夏夷则的惶恐,甚至希望劝服阿阮放弃寻找昭明剑心。
【夏夷则:……阿阮,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立即送你回到陆上。而无论寻找昭明剑心,还是对抗流月城……我都愿意尽全力代你完成。
阿阮:………………什么叫“代我完成”?要是我想看到的,你都代我看;我想听到的,你也代我听……那么,还要我自己做什么?】
出乎夏夷则预料的是,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毫无主见,天真简单到了极致的女孩,却在这一刻是那样的勇敢坚定。
【阿阮: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弱,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们那样,每一天都过得闪闪发亮?】
【夏夷则: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阿阮已经长大了。】
【夏夷则:我明白了。从今以后,你想做之事,尽管放手去做。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庇护,但决不会再试图干涉。
阿阮:真的?你不会又耍赖吧?
夏夷则:绝不。所以,你要努力“闪闪发亮”给我看。】
一直以来,需要对方的那一个,一直是夏夷则,而不是阿阮。她是他的清醒,是也是他企盼的光明。如今,这个坚定的走在前面,勇敢的看着远方女孩,却让夏夷则感觉到,自己快要再也把握不住她了。
她是天上的仙女,只因他的任性才将她紧握在自己的怀中。如果有一天她想起了自己的霓裳,是不是这一切就真的会像是襄王一梦,似水无痕,却让他何处去追忆?【不要离开我】夏夷则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对阿阮如是说,缠绵悱恻,却又异常脆弱。
然而,夏夷则真的爱着阿阮吗?事实上不是的。
如果说,阿阮是夏夷则精神向往的具象化,那么前往神女墓所发生的种种,就是正不断敲击着夏夷则精神世界里的阿阮的形象。夏夷则与阿阮最大的不同也许是,无论夏夷则变得如何面目全非,阿阮永远会爱着夏夷则。然而,当阿阮不再纯粹是阿阮,夏夷则却没办法确信自己是否能一直爱着她。
当阿阮触碰三世镜,陷入巫山神女的记忆,差一点难以自拔之时,夏夷则曾经对阿阮有了片刻的迟疑和退缩。随后再鼓起勇气走过去,对阿阮说【对,你是阿阮……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阿阮。】其实是对夏夷则心底的那个阿阮的精神印象,一次强调式的确认。
如果阿阮只是平凡女子,当她开始学会沧桑,变得不再纯粹,她的形象注定会在夏夷则的心底渐渐淡化,最终或许她终将会与那些深宫中逐渐凋零的女子并无不同。就算她曾经美好得让夏夷则无限神往,可夏夷则其本质追逐的,却从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梦。
然而,正当他们裂痕初现的时候,阿阮这样的女孩子,却给夏夷则留下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当神女墓大门轰然洞开,万丈光芒几乎将阿阮淹没,阿阮静静的看着夏夷则,眼中竟复杂的蕴含着坚定脆弱勇敢孤独苍凉企盼,这无数情绪汇聚成使命感的苍凉,竟可以同一刹那悉数在她的目光中被清晰感受。那样深沉耀眼,教人难以言语的,为之震撼。
一直以来,阿阮都像是夏夷则的影子,然而,这个角色身上从始至终都具备宿命性和使命感,而她存在的意义,行动的目的也都一再无法明确,她的精神世界更是不断穿梭于过去与现实之中摇摆挣扎,这一切,都像极对夏夷则的映射。她就如同夏夷则挣扎中的倒影,又像是他充满对光明的期盼。
在神女墓,阿阮站在石门前望着夏夷则的那一幕,应是具有隐喻性。
在那样让人心痛,荒谬,甚至本该教阿阮甚至自卑的真相面前,她迅速恢复,坚定勇敢的面对,哪怕可能面对朋友转而的鄙夷不屑,阿阮还是为了能够能帮助旁人,而毫不在乎献祭她的所有,牺牲她的全部。
夏夷则第一次变成妖时,曾嘲讽般问着乐无异等人,是否觉得他面目可憎。那时,他的自卑和对现状的偏激在意几乎无可掩饰。然而,当一个比之夏夷则的妖身更难以接受的真相出现时,阿阮却仅仅是这样站着,就连她自己死了三次,甚至生命如此脆弱无奈,都只是平静的诉说,安静的承受。
阿阮的宿命,也仿佛暗示着,她只是夏夷则的水中月,镜中花,终将涣散。而她与夏夷则的相守,她的最终别离,更像是隐喻他们两者的合而为一。
算来,阿阮化而为露草三次,夏夷则变化出妖身,身处人生之重大转折,也是三次。
宿命虽无奈至斯,却又教人宁可相信,阿阮最后的这种孤绝勇气,和面对绝境也毫不低头,毫不改变的光芒万丈,就是夏夷则最终将会坚持的人生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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