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究竟是为了美还是为了真呢？艺术家制造了如此多的痛苦，难道是一种道德行为吗？如果真意味着痛苦，为什么还是宁愿去选择真呢？难道你以为甘愿受苦而面对生活的真实就更加高尚一些吗？

不。有一点你弄错了。那条有莫扎特等在前面的路，并不是一条选择不要真相的道路。所谓生活的幽默——绞刑架下的幽默，并不是让自己不去知道真，而是知道了真之后，为它并不比假更高尚而嘲笑它。真常常是恐怖，然而恐怖是无对象的。一旦真被确定了，恐怖就变为了痛苦。

痛苦。这是个极端的词。你不能说你感觉有一点点痛苦。那并不是痛苦。我之所以难以解开痛苦，是因为除非我能瞬间割除所有痛苦，否则痛苦自身就总是想要更多的痛苦来陪伴它。痛苦就像是个害怕孤独的小动物，它总是想到处找来自己的同伴，让它们和自己呆在一起。它已经找来了太多的朋友，可是我已经负不动了。它还在不停地找。它不安分。

马五的第一乐章在哭。我每次听的时候，全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好像我的每一个毛孔也张大了嘴嚎哭起来。死！我突然有点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说，人的一生，就是在练习如何去死。我突然感到怕死，怕的要死。八十岁的阿巴多还能指挥，我却无法想象八十岁时的自己。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我大概可以像大多数老人一样，宁静地面对死亡。然而，中间的这六十年，还要承受多少痛苦的重负，才能让人对此生无挂碍呢？

如何解释一个人对痛苦的欲望呢？并不是人需要痛苦，而是痛苦自己需要。

我不该为现在的生活而满足吗？我有足够多的书要读，足够多的音乐要听，我仍是一个敏感而易于痛苦的人，我还没有被我所不屑的人们同化，我在最根本的地方拥有一种淡漠使我既能感受深入骨髓的痛苦又能使我不致为了极度的痛苦而死，我是一个爱者而非被爱者…我几乎符合了曾经为自己设置的所有愿望。我不该高兴吗？

我不是早就抱着这样的一种看法吗：爱并不是一种伟大的情感，它只是心灵分泌的必须排泄的垃圾，施加它获得的幸福与被爱者本身并无关系。作为一个爱者，他可以使自己的垃圾通过一个现实的影像排泄出去，这难道不比要通过梦来排泄的非爱者要幸福的多吗？

可是我所产生的一切此类的想法，都有一个统一的前提，这也决定了它必然局限，这一前提是，它们都因为得不到而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