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因果
我于1999年开始学习领悟这道理。那一整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印度,就连做梦也梦到自己在印度找厕所。我想是因缘成熟了吧,是我该去印度的时候了吧。可是那时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和尚、小比丘,谁会带你去朝圣?谁会为你做净人(kappiya)?但是我当时的心很坚定——印度,我要去了。而且那时还突发奇想——我想到那儿过千禧年(cross millennium),像一般人那样发愿走向一个光明的未来。虽然那个时候已经知道《阿毗达摩》,知道时间纯粹是一个观念——你要想今天是新年,今天就是新年;你要想明天是新年,明天就是新年,没什么特别。然而我把它当成是生命的一个里程碑。其实里程碑也只是里程碑,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我告诉自己:“好,就借这个因缘,给自己一个开始,一个发愿。”那我要在哪里发愿呢?我说:“我要在全世界最尊贵的地方,就是菩提迦耶金刚座前发愿。”这是个奇想——一个小和尚,没他人的护持,竟然想单枪匹马前往那儿,这对于一个不拿钱的出家人来说,是蛮艰难的。但是我想:“没关系,只要我有清净的心愿,该成就的就会实现。”大概在十一月尾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张单程机票,我就这样身无分文的从吉隆坡飞到加尔各答(Calcutta)。
当时在槟城有一位信众说:“Bhante,这是很危险的啊!我们给你五百美元带过去。”我说:“不要。”他说:“万一你有危险怎么办?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你没钱看医生。”。我说:“大不了死而已嘛!”然后他说:“不可以,你这么年轻,还要传法的,你不能死。”我笑笑跟他说:“其实我也不相信我会这么容易死。世间一切的发生皆有kamma(业)的嘛!走到哪里都有kamma的。我有做这么多的布施,如果是真的会活下去就会活下去,会饿肚子就饿肚子,如果是该死的恶业来就会死。对吗?”。还好,这个人蛮有智慧的,一听到我讲有kamma就不跟我争辩了,不然他几乎要硬硬塞钱给我带着走。后来,我遇见Bhante Aggacitta,告诉他我要一个人去印度,他说:“到底会不会拿到吃的?你应该在佛教国试试吧!”一个从来没有行过脚的出家人,第一次就这么勇猛的跑到印度去。我说:“没关系。”就这样飞过去了。
当时我心想死不了吧,佛陀时代是怎么做的,我就怎么做,这样该可以了吧。那时我的心只有一个信念,kamma。如果我们的kamma不是该死的就不会死;如果该死的也不要后悔。死在异乡,死在印度,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死个安心。而且如果命不该绝,那天底下自有我生存的地方,并不用担心。如果连生为王子的佛陀都可以度过的这种考验,没有可能我过不了。
在怡保有个信众还是担心,坚持打个电话去加尔各答叫一位大长老来接我。飞机到达那里时是午夜十二点。就在加尔各答,他们留我住几天。我住了五天,怎么知道第三天就病了,好像是染上鼠疫。可能是喝了井里打起来的水,虽然有过滤但是没煮。当时我告诉自己,如果现在不能喝这些没煮过的水,那以后怎么办?行脚的时候不可能每天都能喝到煮过的水。后来才得知井里的水不干净,有时候老鼠或其他东西会掉下去。才第三天,就发烧病倒了,怎么办?刚到一个地方就出师不利。在加尔各答,如果要买机票回国,还来得及联络家里。但是我告诉自己,已经踏出这一步了,不能退缩;如果退缩,就没人相信我,以后若再要来行脚,谁也不肯给我出机票了。更何况我的心愿是要在菩提迦耶过千禧年。后来有个Bhante坚持拉我去看医生。看了医生过后,我说不要买药,反正医生没说我病情超级严重或会死,所以我不觉得需要吃药。我回到住处喝尿(做尿疗),一整天保持八十巴仙的尿再循环(recycle)。一要上厕所就带着罐子进去,尿的前后段不喝,只喝中段,喝了两三天就好了。
之后,他们给了我一张火车票去Gaya。虽然说要走向一个未知,可是心里面难免还是会担心。所以来之前我带了三个大袋装了六瓶 1.5L的矿泉水,因为听说一定要拿家乡的水混合着那边的水喝,不然就会水土不服。六瓶1.5公升的矿泉水就是 9公升的水,也就是 9公斤 。(现在不需要了,那儿有卖矿泉水。)还带着一大罐人参粉,六七瓶的绿藻,还有很多很多。因为是第一次出门,为了不要出师不利,我的营养品就这样带了一大包。后来就慢慢减少,去到什么地方,看到长老就送,慢慢地将它送得七七八八。最后终于到了Gaya,又在那里的善心人士安排下坐顺风车去到菩提加耶 (Bodhgaya)。
到了菩提加耶,我就在附近的寺庙住了整个月,并成功地在跨千禧年12月31日的那一个晚上,在菩提迦耶金刚座前(最靠近金刚座的那个人就是我),静坐通宵到天亮。
把生命交给“业”
其实那时还没遇到真正的考验,因为一直都有人在我身边,就是一路上认识的人,会适时照顾我。直到有一天,一群喇嘛要带我去位于Rajgir的那兰陀(Nalanda)看看。去了之后,我就想要试试自己走短程回菩提加耶,就叫他们先走。当他们走了过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间内心感觉到一种自在。我的一生里从来没像这样的感觉,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kamma,交给业。那时候我心想:“要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因果。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继续向前走,也不知道要在那里吃饭在哪里睡觉。最后回到菩提加耶,又继续跟那喇嘛朋友两个人一起托钵向前走。很奇怪的,我们有kamma,就是不会死;你以为拿不到食物的地方,就拿得到食物。
之后,我又连续行脚了好几次。最惊人的一次是在2007年,我自己一个人上雪山。那时是六月,就在雪山的半山腰,在一个山洞里,晚上很冷,真的很冷很冷,冷到你一大早醒来,什么都不能做,yoga也不能做,运动也不能做,就只能在那边调气。那时我心想:“还可以上这个雪山吗?”因为上雪山岭很危险,四面八方都是雪。可是那个时候就想:“我既然从这么远来,不上好像很可惜,总要试试看。”但是一路上,有时候十或二十公里也没有看到一间屋子。如果没有屋子,戒律允许吃饭的时间又过了,怎么办?后来我不多想,当天早上四点钟出发,早早出发,因为那时非常的冷,不能做什么,只好快快地走希望加强热能。在非常寒冷的时候,我就观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在丹田,太阳在手掌、手心,太阳在脚板……。可是怎么观想都好,感觉还是很冷,知觉不断被冷捉去,观想也变得很困难,但还是有帮助。
那时起了个念头:“如果能够有巧克力吃多好。”很奇怪,走了很久都没有屋子,可是就在走到半山游客吃饭的地方,由于一路上车子越过时,很多人都看到我在路上走,所以当我出现在小摊子前面托钵时,很多人都给我食物,其中还有巧克力呢!我坐下来吃热热的饭菜,吃到饱饱,感觉很有力量,还有人给我一些食物带上路。过后我继续地向前走,最终跨过了那个雪山。
跨过了雪山,也不知道要在哪里睡,天气非常的冷,风也很大;有两次几乎被大风吹下雪山。但那个时候心很定,很相信kamma。我蹲着,脚弯弯降低重心那样子慢慢走,结果就这样走过。有些路段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屋子,也不管了,继续向前走。奇怪的是,时间到了就会得到食物吃。这其实是一种训练,就像我后来读到的印度教的一本书《sanyasitantra》里所记载的一种修行法。每一个印度教的修行人,必须有一次不带钱在身上行脚,原理就是把自己交给kamma,这是他们一种很重要的训练。但是现在的印度教里已很少有这样子的修行人。所以当我这样做时,那边的人是很佩服我的,因为他们都不敢不带钱上路,不像我半分钱都没带。无论如何,这样子走,让我得到一个很重要的生命经验,我觉得任何人能够培育起这种把自己交给kamma的心,生命里就会有很多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