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星河逆流。
昊天站在夜空下,呆望着天幕尽头的十字塔燃烧起烈火。天空宛若将倾的天平,将黑暗与月光搅浊,盛至火焰上灼烤。看得久了,掌中巨剑轰然坠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遍体冰凉,魂不守舍,脚步不受控制的向十字塔挪去。哪怕他知道内心深深的恐惧,那是生平少有的畏缩。火势在脚边蔓延开来,依稀之间他听到了奔命的哭喊,声音从烟尘中跌落,转瞬消散。昊天的铠甲在高温灼热下变得滚烫,他浑然不觉,只身踱火而去。十字塔灰白的墙体纷纷倒塌,碎石滚滚而下,带着未烧尽的浓烟。昊天目不斜视,唯有手臂机械地挥舞,将它们劈成齑粉。火光深处渐渐显现出一个身影,他的目光动了动,瞳中终于闪现出了神采。
少女在灰烬与烈焰中唱歌,歌声是海上的女巫,用来铭刻爱人心脏的死亡。声线婉转仿佛深冬的哀雪,在白昼的拥吻下散作雾滴。
“我知道你会来的。”
少女气息微弱,艰难地浅笑。白色发丝一缕缕在火焰中卷曲、挣扎,然后化为青烟,灰色裙摆上染着鲜血,浸透了一朵玫瑰。
昊天久久站立着,唇齿之间吐不出一个字。
“你认识我吗?”
“慧。”
昊天的影子拉出一道极窄的光阴,风自南来,将少女的发丝吹向昊天的脸颊。颓圮之下万丈高塔,十字塔顶是满天星河的倒影。少女哀声说,你认我吗,慧?
一瞬间,昊天铠甲尽散,褪出一个略显瘦削的影子静静伫立在大火之中,红光点燃了他的轮廓。
“小樱。”他开口,默然很久,终于又说。
“英。”
是我,我来了。
我在这里。
疲倦着,恐惧着,悲伤着。
“你认我啦?”眼泪从英的脸上滚烫落下,她挪动着嘴唇,声音最后哽咽,“平凡之爱求不得,庸华之爱求不得,我愿举世流离居无定所,却败给了自己……”
“你爱平凡陋简,还是骄纵华贵?”
“你爱单纯机敏,抑或隐忍坚强?”
“可笑啊——”英痛哭失声,“都是我……都是我。”
都是我。
妒我,爱我,护我,舍我,弃我!
昊天视线模糊。
杀乱君心者!西界长者如是说。杀位卑图谋者!雪原上宾这样讲。
杀此女!不过奴仆而已!你是众神之巅,如何束缚于私情之中?!
昊天?阿瑞斯?慧?诸多名姓,千万身份,却没有一个敢用来承认自己爱她。
爱之所言如此沉重?!
他所爱慕之人求不得,他所爱怜之人救不得!
却都是她。
烈火从九天呼啸而下,十字塔上少女高锁。毁灭是最绵长的告别。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跪在地上。
英仍带泪笑眼看他,身影渐渐朦胧:
“可是你还是来了。”
终于化为满天尘屑。
轰———!
也就在这一瞬,周天星河陨落。大地一片灰暗,世界尽头的火山群愤怒炸开,岩浆铺天盖地,吞没一切。大火从十字塔下猖狂散开,所及之处灰飞烟灭。
昊天站起身,神色淡漠。他看见十字塔之下诸神惊恐万分四下逃窜,原本在十字塔执行死刑的神衹们脸色苍白。
天象异动,灾厄之星高高燃烧。
他们干了什么?
东方传来一声绝望的怒吼。
一道金光自东凌厉劈来,炸开百米气浪,一干神衹在寒光中化为了粉末。来人乘着巨鸟,脚踏万千镜湖幽水。银白发丝未经盘束而是恣意散开,仙袂若白练在风中沉浮。
昊天抬眼看去,果然是啻江。
赤足玉面,一改往日绣金锦缎,周身素白驾鹏而来。
除此之外皆是杀意。
啻江一眼扫中昊天,一身狼狈落拓,心下明了三分。怒火升腾,指节竟是把手中折扇紧抓。
塔下有神恼怒:
“东神帝君伤人何意?”
啻江眼角余光淡淡瞥了过去,并不正眼看,那人却忍不住浑身一震。啻江看向昊天,声音低沉:
“本君来吊唁。”
昊天和他对视,隐约看到啻江眼中痛意,仿佛心若刀割。
“顺便……”啻江展开折扇,鲲鹏翅杀阵攸然布在身后,山海图在广阔镜湖之上升腾。山崩水漫,无数巨兽在山海光影间争鸣。
凶光在啻江眼中闪过,他忽而纵声大笑:“为你中土诛尽逆贼!”
山海蓦然扩为万顷巨图,千万凶兽自阵中奔出。西方诸神从未见过东方的阵法,惊慌失措,一时间只顾奔逃开去。而啻江展开巨阵毫不费力,举手自海中幽光捞出数个明珠,指尖略微灵息涌现,蓝色明珠竞相升腾,在浮空中排出列阵,似乎指挥着山海的凶兽。而鲲鹏双兽四下进攻,生出一片残骸。随后,啻江拔扇飞下,眼中红芒乍破,金色灵息化做飞刃杀出一条血路。
昊天沉默。身影一闪,拦在啻江身前,巨剑与扇交接,在地上炸开百米沟壑。
啻江冷冷道:怎么,你要阻止我?
昊天开口:“主神陨落,西方一片混乱,魔族的平定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啻江冷笑。
“他们是谁?!”
乱臣贼子!欺君叛主!
“在我东神,此非万死不足解恨!”啻江神色凶戾:“臣下之血,不染僭越!为我王座,逆贼尽诛!以贼之骨,封我疆土!”
还不肃清门户?!
昊天不肯罢剑,只是一遍一遍重复,不可,不可……
啻江悲愤交加,怒从中来,高声呵斥:“素闻诸神之首慧最能武力,今何不一战解千愁?!”
昊天摇摇头。
啻江气得发抖:
“英丫头,本君心心念念的英丫头。”
英丫头没了啊。
他抽开折扇,索性不再理会昊天,反而扭头杀向众神。眼见前面就要追上,啻江忽然感到心里一凉。他低下头,发现昊天的长剑穿膛而过。
昊天低声说:对不起。
鲲鹏翅杀阵瞬时殒色,明珠跌落凡尘。啻江呆呆看了看昊天,身子从云端直直下坠。
我东神与你中土,再不相干。
啻江笑了,他相信昊天明白他的唇语。
忽然有点想唱曲儿。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