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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耀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如何控制住怒火,他只知道在当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是在长年累月的优越感中成长的人,这个打击对他来说犹如耻辱,是那个年龄骄傲的年轻人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后果。在这种状况下,他用最冷静的心态执行最疯狂的念头,他利用那个女孩的虚荣心,故意制造一些偶遇,介绍她认识军队高官的公子哥儿,那些人都是风流成性,见女性献点殷勤,玩点暧昧,搞个把艳遇不在话下。徐文耀冷眼旁观,还真有人吃那种女大学生的清纯,而公子哥儿会玩又舍得花钱,又岂是一个初中老师能比拟?徐文耀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一来二去,原本无意变得有意,有意再更进一步,变得你情我愿,终于生米煮成熟饭,成了好事。
  这个时候,他再以假装惴惴不安,良心上过意不去,在那个老实男人面前,将这件事,断断续续,透露了出去。
他再精明能干,那个时候也才只有十四岁,事情做下去了,后果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两个原本相恋的人开始争吵翻脸,曾经澄净美好的人性由此扭曲变形,徐文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老师得知自己女友劈腿后,会全然不顾自尊体面,当众苦苦哀求自己的女友回心转意,被拒绝后又屡次纠缠不清,对方的新男友,也就是徐文耀介绍的公子哥儿又岂是好相与的?见他这么拎不清,也不多说,叫了几个人把他狠揍了一顿,被毒打后的青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尽心竭力地对女友好,兢兢业业工作想给她一个好点的未来,她还会这么残酷地对待自己。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在伤愈后,借口彻底分手约了昔日的女友见面,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美工刀,亲手割开那个女孩的喉管。
据说伤口干净利落,完全不是外行人所干的,徐文耀却知道,青年曾经的愿望是当一名生物学家,解剖是一种基本技能,当年在大学里,他因为这个,还得过教授的赞许。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15-10-30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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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然后,他用很多年的时间,品味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
      自然,那个汤,也没人喝了。徐文耀亲手将它倒入厕所,按了抽水马桶的按钮,将那股浓稠的液体冲走。
      然后他对着马桶,大吐了一场,吐完了,终究垂下头,沉痛地,无声地啜泣。
    今天的他理解这件事,无疑变得清楚许多,青年家在农村,靠自己的力量,好不容易才上大学,又交女朋友,还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对他来说,人生就必须结婚生子,养家糊口,孝顺父母,这些是他近乎全部的愿望,必须扛起来的责任。他不能够接受共同设想明天的女人背叛自己,就如他同样不能够接受异乎寻常的性取向一样,青年能设想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但却踏实可靠,也安全合理,他一直生活在里面太久,他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要面临熟悉世界的崩溃。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15-10-30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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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时候还以为,这是他见过的,将孤独诠释得最好的女孩。
        孤独既没有将她压垮,她也没有刻意去表演特立独行的孤独,她身来就是孑然一身,注定要这么孑然一身地走到死。
      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在一个男孩面前,却能一下变得五官清晰,行为明朗,从一直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进入一个参与者的角色。这种转换对王铮来说可能没有察觉,因为他认识的于萱,就已经是活泼任性,开朗聪明。但对徐文耀来说,这个转变却令他惊诧甚至震惊,于萱的每一个行动,他能从中看出那种不熟练,那种对常人生活的模仿,还有模仿之下的僵硬。有好几次,徐文耀看见于萱在王铮身边开怀大笑,他能听出,于萱的笑声中隐含了干涩和勉强。好几年前,图书馆那次与王铮擦肩而过,他注意到的,却不是王铮,而是于萱的目光,在王铮身后,如此凝重而哀伤。
        就如看着永远无法企及的心爱之物,却每时每刻都得压抑着,不出手去碰它。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15-10-30 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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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耀在那一刻明白了,于萱对王铮的感情,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的情窦初开,而是,一个孤独的人对消除孤独的本能渴望。
          他的观察很快就因为出国深造而被打断,等他从美国回来,他便利用家里的关系,创立自己的公司,并在短短两年内将之发展壮大。他对自己取得的斐然成就并不骄傲,他觉得自己原本就该如此,他天生就该站在领导者的角色,他对此从未怀疑过。而旁人对他的敬畏,也逐渐从他的家庭背景转到他这个人本身所拥有的无可置疑的能力上。对父母来说,他是成就不凡却孝顺的孩子;对合伙人来说,他是值得托付全副身家的伙伴;对下属来说,他是能力卓著却不乏人情味的上司;对偶尔一起过夜的情人来说,他是主导却不乏温情的一方。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徐文耀都无可挑剔,但只有他知道,自从经历过十四岁那场变故后,他的内心,已经在看不到的地方干涸枯萎。
          他所有对感情的渴求,那种不顾一切,觉得生来就该狠狠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力量,已经在十四岁的时候,随着那壶倒进马桶里的汤水一样,倾泻殆尽。
          他在一夕之间,丧失了表达爱的权利。
        早年暗恋过的青年,用美工刀割断所爱女人的喉管,顺带着,也将他来不及说出口的渴求一刀割断。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7楼2015-10-30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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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与这种人类最普遍感情的联系就此断裂,无论他如何尝试,无论对象是谁,他的始终无法重建这种联系,他就像一个流放者,被远远放逐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高原上,年复一年,他在荒芜的列车站等待着,但怎么样,也找不到回来的那一趟列车。
            或者说,那一趟列车,取消了他登车的资格。
          只有在于萱身边,他才能获得些许的希望,他曾经将自己这种状况对于萱和盘托出,他本能地知道,于萱能够理解这种状况。徐文耀清楚,自己内心运作的系统出了问题,这不是解决公司股价,劳资纠纷那么明确,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可能,他对于萱诉说,艰难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么说,列车已经出发,而你赶不上?”于萱问。
            “对,”徐文耀点点头,“出发后,车站就不知不觉被废弃,再也没有其他的列车经过。”
            “你想离开?”
            “非常想,但车站已经废弃,重建它,不是我的工作。”
            于萱抬起眼,专注地看了他半天,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明白了,我说,你重新谈一次恋爱,一次真正的,轰轰烈烈让地球都颤抖的恋爱怎么样?”
            徐文耀哑然失笑,说:“那就能解决问题?”
            “不一定能解决,”于萱想了想,说,“但会有新的可能发生也不一定,让西伯利亚冰原上长出新的花花草草,想想看,这不也是挺令人兴奋的吗?”
            徐文耀摇摇头,笑说:“不行,我装不了。”
            不可否认,再遇到王铮,徐文耀发现他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一株原本在温室里照料得好好的花草,突然被人丢到冰天雪地里,冻得七劳八损,但却顽强地活下来。曾经精美润泽的叶子布满霜打的痕迹,曾经绚烂的花朵现在就算盛开,也色泽黯淡花瓣凋零。但就是这么备受摧残,该开花的时候,还是牢牢地朝着太阳的方向绽放,这样一种特殊的美,令王铮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寻常。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8楼2015-10-30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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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用力了,终究亏的是自己。
            如果那场苦难能熬过去,会一样坚韧。
            谋求那点微薄的平静和希望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15-10-30 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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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事情就算回到原点,也不是原有的起点。
                于萱说。
                但什么是原点呢?在他的经验中,每一条路都有如单行线,笔直向着遥远的前方,从来没有可以拐回去的可能性。而同样的,所谓的起点,也从没有存在过,今天是昨天的延续,明天是今天的延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切都莫不如是。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15-10-30 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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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可真是像个娘们啊,怪不得李天阳不稀罕,连自己回想起,也觉得深感厌恶。
                  只是,没人知道,他根本不会其他的方式,他那个时候太年轻,对感情理解得太单一,没人教过他,殷勤久了就变成唠叨,对一个人小心过了头,终究出丑的那个,是自己。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2楼2015-10-30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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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章
                  “这不关你的事,明白了吗?”
                    说完这句,王铮犹如用完了力气一样,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头,他闭着眼,再做很慢很慢的深呼吸,吸入,吐出,吸入,再吐出。他用这种方式缓解心脏旧患处带来的疼痛,没有太明显的效果,但聊胜于无。
                    内心那处真实又无法显像的伤口,由于长久未愈,发作起来犹如病症,最严重时,突如其来的痛感能令他意识在瞬间陷入空白,眼睛不得不闭上,人像骤然被拖入黑暗的甬道,四肢皮肤会犹如接触地下墓穴中阴寒的风而立即紧缩。
                    长久以来一个人生活,不得不用深呼吸和放松肢体的方法来与之抗衡,久而久之,王铮摸索出一套对付这种疼痛的方法,那就是将痛感置之不理,脑子里拼命回想夏日悠长的午后,在老家,老式的单位宿舍有一道长长的,望得见河堤的走廊。父亲在对着自家门口的走廊外用水泥糊了一个花槽,种上两棵最常见的凤尾竹。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疯长,只用了一个夏天,就窜得比成年男子还高。
                    那个时候,自己就在竹子前搭着小小的桌子和板凳,一边咬着铅笔写功课,一边当母亲的问话是耳边风。
                    生性懦弱的儿子,虽然从来不敢违抗严厉的母亲,但是却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消极反抗方式,那就是在她嚷嚷着吃饭啦睡觉啦的时候,故意拖延,或者装没听见。
                    听着母亲那把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空空落落地回荡,王铮蹲在楼梯拐角处,暗暗偷笑。
                    “短命仔,耳朵聋了啊,耳朵生来干嘛的?叫你怎么不应,你想气死你妈啊?”
                    母亲总是一边骂着,一边飞快把他拽进屋子,手劲很大,拽得人生疼,什么温柔贤淑跟他母亲一点没沾边,可晚饭桌上,炖鸡的两个鸡腿,却也一定会落在他碗里。
                  但在漫长而脆弱的成长期,儿子记住的,往往是母亲那一拽有多疼,却很容易忽略,自己的母亲做了那么多回炖鸡,从来没尝过,鸡腿到底做得怎么样。
                  王铮猛地睁开了眼睛。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15-10-30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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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值得。
                      值得。
                    但什么是值得?
                      失去的,是不可或缺,不能替代的存在,父母也好,思乡的情绪也好,遥远的家的回忆也好,这种缺失,是任一个男人,任一种感情,都无法填补。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4楼2015-10-30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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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不单单折磨王铮一个人,他李天阳也不好过,人这一辈子,可能遇上的人很多,令你如疾风骤雨一般陷入癫狂的人也有,让你心动得不知道怎么靠近的人也有,但能牢牢占据你记忆的能几个?记忆的形成,首先就得投入大量的时间,在你数得上的好年月里,用对方给予你确凿无疑的爱来搭建框架,再用数不尽的温情细节来添砖加瓦,这些东西才构成真正的记忆,这个记忆,是铭刻入骨的,没法忘怀。
                      我不是在跟你秋后算账,也不是欲擒故纵。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5楼2015-10-30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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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大的医院,一时间虽然灯火通明,但却宛若一座空城。
                          在他看过的那部美国电影中,城市也是空无一人,唯一没有被感染上病毒的主人公,每天傍晚,固定开车到码头,用收音机发出自己的坐标信息。
                          他想找到,跟他一样的同类。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15-10-30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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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耀本能想甩开,但在下一刻,他却甩不了,因为在手掌紧贴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从王铮手上传来的冰凉和颤抖,犹如台风天被吹上树杈的废弃塑料袋,用尽全力挂在一个枝桠上,簌簌抖动,却舍不得离去。
                            然后,他确乎明白了,从王铮手上传达过来的,是一种恐惧,是人成年后还深深隐藏在内心深处,属于孩童时代的纯粹的恐惧,对黑暗,对自然力,对做错事可能面临的惩罚,对明天的未知。
                            这些,在抓住自己的手后,都确凿无疑地传递了过来,然后,他感到王铮松了口气,航行宇宙中一艘孤独的太空飞船,终于成功与空间站对接上,彻底的,松了口气。
                          徐文耀的心,突然就软了。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7楼2015-10-30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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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岁的时候,徐文耀总想着要为所爱的人做点什么,他的爱意如此之多,不找种方式来表达,已经快要将自己淹没。有一次,他用偷看老师身份证的方式,知道了青年的生日,徐文耀运气很好,他赶在青年生日之前获得了确切的日期,于是送一件什么礼物,突然之间,成为这个少年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吃饭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这个礼物在心里掂量的时间越久,就越超出礼物本身的意义,成为一个象征,一个满载爱意的符号,徐文耀想,这个礼物一定要能够让老师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就情不自禁地微笑,就觉得心头一暖,就会由此,把他也铭刻到心里。
                              他观察力敏锐,行动力超常,很快注意到青年没有一块像样的手表,出身高官的徐文耀当然知道一块真正的名表可以价值连城,但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却还愿意相信有些东西超出了金钱本身,于是他突发奇想,要送老师一块怀表。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8楼2015-10-30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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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老式怀表,旧上海滩留洋的儒雅之士怀揣的东西,德国制作的精密机械表典范,镀银的外壳,却精雕细琢,刻有丘比特射箭图案,四周缠绕玫瑰花和忍冬枝蔓,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徐文耀托国外的亲戚,七拐八拐买来的,花了他户头上全部的压岁钱。
                              这块表送出去后果然能博得老师一笑,但过不了多久,他却发现,老师居然将这块表转送了自己的女友。
                              原本无可厚非的一件事,但对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却成为不能接受的打击和侮辱,他怒火中烧,恨意满腔,血气一涌上来,恨不得亲自把那个女人当着老师的面掐死。
                              但是,他没有动手,却逼得那么纯良俊秀的男人,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女人。
                                这是徐文耀最后听到他说的话,过了两天,他就听说,青年在牢房里上吊自杀,用裤腰绳栓在床头上吊,这得是多大的赴死的决心,才能在脚能沾地的状态下,把自己勒死。


                              IP属地:湖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9楼2015-10-30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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