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一行人回了后海胡同,闷三儿先进屋,看到满地狼藉第一反应就是进贼了。他刚想嚷嚷,看见话匣子一脸菜色坐在长条凳上。
“……这怎么回事?”他问。
话匣子嘴边叼着烟,闻言猛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烟雾,“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其他人也陆续进屋,张晓波走最后边,等看清屋内的凌乱景象时,四个大人已经沉着脸凑到一起。
张学军手里拎着鹩哥的尸体,张晓波认得那是他养了好几年的鸟儿,有感情的。
“你说这,谋财别害命啊。”灯罩儿率先开口。
“谋什么财?”张学军环视着像是被洗劫过的屋子,发现什么也没缺,沉声下了结论,“屁东西也没少,这他/妈就不是图财。”
“好好的一屋,给翻成这样,他们在找什么东西?”话匣子把吸完的烟头扔地上,狠狠剁了一脚。
——找什么东西?
张晓波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十万块钱。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袋子,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如果真是在找这笔钱,那大乔和他见面的事一定暴露了,而谭小飞可能不像大乔所说的那样,压根不会为难她……
与此同时,他的心底又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质疑,十万块钱对谭小飞而言算什么?他怎么会因为这个和你撕破脸?甚至还带人找到家里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打破宁静的是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张学军不配手机,联系人时要么用家里的老式电话机,要么找话匣子他们帮忙,他的电话号码在街坊邻居间不是秘密。
张晓波抬眼看他,张学军眼神不变,伸手拿起话筒。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什么东西?”
又是一阵烦人的安静。
“……挂了。”张学军摔了电话,“这帮孙子管我要什么东西。”
张晓波垂下头,认命一般道,“……我知道他们要什么。”
他举起手里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纸袋,“他们要的是这个。”
话匣子伸手将那包东西拿过去,掏出好几叠百元大钞,有一叠是崭新的连号。她拆开来认了认,笑道,“这不我那钱吗?”
没等人搭上话,她便将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一边翻一边念叨,“哟……还真是,十万块钱,一分也没少。”
除了钱,还多了几个白色信封。话匣子撕开来看了一会,上面白纸黑字全是英文,她就跟看鬼画符似的,越看越烦躁,索性卷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闷三儿仍在气头上,怒道,“我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不能这么算了,”张晓波动作麻利地把钱装了回去,“钱是我拿回来的,事情因我而起,我找他去。”
他说的“他”,自然指的是谭小飞。
话匣子首先感觉出不对劲来,她伸手拉了张晓波一把,“波儿,你说实话,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张晓波不去看她,反而安抚性地拍了拍话匣子拽着他小臂的手,他面朝一直低头不语的张学军道,“你信不信我?”
这话问出来张晓波就后悔了,和当初不该问谭小飞是否信任他一样,在开口时他完全不假思索,可说到底,他并不清楚自己要这个承诺是为了什么。
张学军盯着鹩哥的尸体,半晌才把目光挪开,却问,“你怎么回来的?”
“我……”张晓波往后退了半步,他无法坦然地说出和谭小飞的关系,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的理由来欺骗这群长辈。“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罢了。”张学军叹了一口气,“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咱们能左右得了了。”
“晓波。”话匣子看着往外走的张晓波清瘦的背影,忧心道,“……你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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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从西城区到近郊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都按着翻腾的胸口,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地往外冒,那滋味比晕车还折磨人。下车后他撑着墙吐了一回,吐得浑身没劲,脚软得走路都跌跌撞撞。
张晓波走到修车厂门口,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简直安静得不像话。虽已是深夜,但以谭小飞为首的世家公子哥们都是玩惯了的人,这个点对他们而言太早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修车厂一楼甚至都没有开灯,目及之处黑黝黝的一片,只有二楼尽头的房间透着亮光。张晓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当作照明,在空旷的修车厂里缓慢移动。
他咬着下唇,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张。很显然,谭小飞遣散了那群飙车的玩伴,所以这里静悄悄的。
可为什么要遣散他们?是出了什么事?十万块钱,对他们圈内任何一人而言都不是大数目,没了就没了。再说钱失踪了,也是张晓波和大乔嫌疑最大,关这群纨绔子弟什么事?
张晓波抓着扶手爬到二楼,怀孕后他的体力直线下降,爬了短短几十阶楼梯,竟然累得气喘吁吁。离尽头的房间不过十米,张晓波有些踌躇,他已经隐约听到一群人交谈的声音。
说是交谈,其实说是“吵架”更为精准。
里面的人显然起了争执,有谭小飞的声音,龚叔的声音,还有阿彪的声音。混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叫人听不真切。
直觉告诉张晓波,他们讨论的事远不是他一个小老百姓可以了解、涉及的,不然谭小飞也不至于把厂里的同伴都遣散回家。
生物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张晓波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竟不愿意向里迈出一步。可十万块钱拿在手里,就像拿着一颗烫手山芋,他总归是要面对的。
张晓波犹豫了很久,他以为有五分钟那么久,实际上才一分钟不到,他就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距离房间越近,首先钻进耳朵里的就是阿彪的怒吼,“我他/妈都说了是张晓波惹的事!”
张晓波定在门口,心里一惊。他有点不想往下听了,也不想往里走了。
龚叔说,“找不到那东西,咱们都得完蛋。”
谭小飞接到,“……没那么糟。”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在他的影响下,屋内仿佛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阿彪气到,“小飞,我真是搞不懂了,张晓波到底哪点好?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
“东西他们拿走就拿走了,我有东西跟他换。”谭小飞说。
“小飞,”龚叔叹了口气,“我之前就说过,你别把希望都寄托于那个计划……万一行不通……”
“行得通。”谭小飞打断他,语气平常的像在宣读一个答案,“……他怀孕了。”
谭小飞知道了……谭小飞怎么会知道?张晓波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的手就撑在门板上,只需要轻轻往里一推……
“我靠。”阿彪骂了声。
进去啊,你进去问他。张晓波不知道自己正在暗暗发抖,他的手缩了回去,厚厚的一道门,隔开了他与谭小飞之间的距离。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存在着,张晓波突然有些想笑,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被这个男人表明的温情给欺骗了。
屋里的讨论还在继续,谭小飞平静而残忍的声音犹如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张晓波发抖的身体,甚至一点一点剜出了他的血肉。
“一张纸换一个外孙,你看六爷换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