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但是老板不怎么开心的起来。
他家为数不多的几个伙计已经卷铺盖跑走了好几个,也就剩下那么一个没心没肺的还整天乐呵呵的忙着给客人端茶倒水,做饭砍柴,忙得不亦乐乎。
不只是他,隔壁的裁缝铺和包子铺也都失了些生气,虽然整日还是忙忙碌碌的,但进出往来的人眉宇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忧。
原因很简单。
因为城外的异族要攻城了。
单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无聊的拨弄着算盘,老板又开始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开始心疼自己的生意。
脚步声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老板头都没抬的唤了一声,“木沙,老样子!”
“好嘞!”清亮的嗓音从后院遥遥的传来,只听一阵忙碌的声音,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冲了进来,在衣摆上胡乱擦了擦手,而后拿起早已备好的酒杯,端着木盘朝着大堂里走去。
大堂里的唯一一位客人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出神的望着窗外。名唤木沙的少年也习以为常,把酒杯和酒壶朝着桌子上一放,“大叔你又来啦?”
老板在柜台后翻了个白眼。
那人瞧着年岁其实也不大,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淡淡的锐利。他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但这人吧,除了每天早上和那些孩子去学堂一样,准时来到他这儿要上那么一两壶酒,然后一个人一坐就是一天,晚上掐着点儿起来离开之外,极少说话。饶是老板试图和这个常客套个近乎,也常是三言两语便了了话,实在没什么话题。
但这人确实够实在。客栈毕竟人来人往,难免会有那么些冲突发生,打打杀杀在这座城里都是常有的事。可年前的几次冲突,全被这人漫不经心的挡了下来,自那以后,老板对这人一直都是笑脸相迎。
叹了口气,老板接着开始盘算自己最近亏了多少钱。
“你叹气好几天了。”那人忽然开口了,老板抬头。他正将手中那一盅酒缓缓地一饮而尽,一双暗红色的眼瞳仍旧波澜不惊,“出事了?”
难得见他开口聊个天,老板觉得也不好扫了他的兴——他实在不好承认自己憋了好几天已经憋得难受死了,又叹了口气,这才回答道,“除了异族还能有什么事?那些个东西又开始闹腾了,你瞅瞅,我这店本来就不大,它们这么一折腾来的人更少了,我怎么做生意啊还?。”老板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
那人却没回话,又倒了杯酒,一边慢慢的品一边听着老板在一边絮絮叨叨的。
“也不是我说,那些东西到底长不长记性?你说说,啊?这多少年了,它们怎么还是不死心呢?不过我觉着吧,这也够呛了,上次打的都这么惨了,那些个**又来得一次比一次猛,这要是比上一次来的还厉害,不说我这店了,我估摸着咱这城啊……啧啧。”老板咂了咂嘴,没继续说下去。
“没事。”那人不紧不慢的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哎哟哟您可别安慰我了。”老板的手指麻溜的滑过那已经有些斑驳掉漆的算盘,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该有的数咱心里还是有的。”
“没事。”
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什么人听一样,他抬起头。一双暗红的眼眸里倒映出了什么,却被那一抹从门外落进来的阳光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无聊的摆弄着陪了自己多年的算盘,却忽地发觉大堂里安静的过分了些。再抬头时,那一桌只剩下了空空的酒壶酒杯。
呆楞了那么一会儿,老板回头冲着后院喊了句,“木沙!”
“哎!来嘞!”
听着背后的酒馆又热闹了那么几声,艾辛格只是伸手,将背后背了很久的那长长的包裹解了下来,一边沿着街慢慢地走着,一边将灰色的布条一点点的缠绕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把古朴纤长的刀露了出来。
他抬头,眯了眯眼睛,隐约能在云雾缭绕中看见那高耸的城墙。
斜阳微红的光芒洒满了寂静的庭院。
庭院中那棵有些孤独的老树虽然枝头仍然泛着绿意,但也没有多少生机了。
阳光透过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细碎斑驳的光影,将树下的人的面容分裂成无数块。
他膝上,平放着一张琴。那琴已经很久了,琴弦下方的琴身上脱落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在琴上轻轻一划。
一串优美却沧桑的琴声飘逸在满庭的阳光与花香中。
和这棵树一样,它们都太老了,老到盖亚甚至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撑过这一个冬天。
该走了。
盖亚将琴放在树下,指尖覆上了腰间有些冰凉的剑柄,而后抬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了太阳。
一阵风拂过,吹落了几片单薄的树叶。
庭院里再无一人。
书香弥漫的书房中,静谧而安逸。
无数书册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书墨的味道混合着木头的香气,尽然是一片安宁。
但屋中唯一一个人却带着一丝紧张与冲动,急促甚至是有些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半晌,他仿佛忽然记起了什么一样,呆楞了一会儿,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精致的钥匙,看向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箱子。
那个再房间里放了太久太久的箱子即使经过他多年精心的保护,如今也是略显陈旧的颜色了,
他伸手想要打开那箱子,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那双洁白修长的手如今竟然在轻轻颤抖着。
“咔嗒”一声,铜锁被打开了。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这才颤抖着手,伸手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放的也很整齐。
那是一叠精致却有些泛黄的复制,还有几支做工极其精致的画笔。透明的笔杆中隐约还有着光滑流转,却只是一闪即逝。
没人比诺伊尔更清楚,曾经这几支笔是怎样的耀眼夺目。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仔细的收入行囊中,抬起头,慢慢的环视着自己的书房。
片刻后,他背上行囊,跨出了房门,毫不留恋。
关门的那一刻,他脖颈间隐约露出的红绳,鲜红的刺眼。
医馆这天关的格外的早,刚过晌午,便闭了大门。向来口碑极好的医师也因此引得周围人的注意,纷纷猜测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就在人们纷纷揣测着的时候,医师正仔细的把自己多年来收集的药方,细针全都仔细的收好,放入随身的医箱中。
然而他的动作忽然停了那么一瞬,随后便转过了身,望着那个刚从窗口翻进来的纤细黑影。
对方也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厌恶。
他只是偏了偏头,这才发现了对方黑色衣衫背后那个黑色的小包裹,“收拾好了?”
对方只是冷冷的“嗯”了一声。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自己的动作。
再次确认了一边自己带上了一切所需的东西之后,他才直起身,望向身后。
对方没发现他的动作,只是怔怔的望着远方。
房间的窗子大开着,刚好能够瞧见极遥远处若隐若现的,那一道高山的轮廓。
一股清香忽然弥漫,他猛然回神,仿佛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身,低吼了一声,“干什么?”
卡修斯只是将手往前伸了伸,“拿着。防毒。”
格莱奥瞪着他。
卡修斯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什么也没说。
单方面的对峙时间不长。格莱奥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小香囊,将它随手系在了腰间,转身便朝外走去。
“别逞强。”卡修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没等他冷笑着嘲讽两句,他听见了卡修斯的声音。
“你如果受伤了,他也会不好受的。格莱奥。”
愣神的那一刻,卡修斯已经与他擦肩而过。那一刻格莱奥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话,可那声音太轻微了,他听不清。
在原地沉默了班上,他快步追了上去,与卡修斯并肩而行。
“我记住了。卡修斯。”
他低声回答着。
两个相仿的身影,沿着道路,渐行渐远。
天边的赤红逐渐被深蓝取代,而后沉淀成了黑。
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
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他坐在河岸边还算平整的石头上,仔细的调整着琴弦。
那琴精致的很,整个琴身都同玉雕般晶莹剔透,琴弦也泛着清冷的光,月光中更显得精致异常。
墨色的长发柔柔顺顺的披在他身后,月光挥洒,一时间倒给他添了张面纱,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调整了那么会儿功夫,他伸手拨了拨。清脆悦耳的琴音一时流水般倾泻而出,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一旁的琴盒,将玉琴放了进去,抱起琴盒,转过身,长腿一跨,便上了在河边停泊了许久的小船,将琴盒放进了船中。
没有立刻放开系着小船的那条绳子,他只是望向岸边,他曾经的琴舍,仿佛确定什么一般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一支缀着流苏的玉笛,叹了口气,这才随手放了绳子,头也不回走进了小船上那精致的屋子里。
岸上,他曾经的琴舍,火光弥漫。
“哎,都是群命苦的家伙。”
已经上了船的谱尼,忽然感慨般的嘟囔了一句。
遥远处的那座城之内。
艾辛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回过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他们也快来了吧?我是这么感觉的。”
他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白日里眉眼间的锐利尽数化去。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伊兰迪?”
一阵夜风拂过,触响了他身后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