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五年】
【今岁多雨，自春天便是如此，雨水的腥气味儿直跟入仲夏，好似北国变江南，三年前曾随父亲南抵江西，那的夏天就是这般，阴潮交加，惹的人浑身不痛快】
【父亲的七七一过，族人似是终开了戒，当着我的面，安排我的去处。母亲早在四年前病逝，父亲这房从上三代单传至今，我无兄弟，亦无叔伯，连外祖家的亲眷也远在江西而不得护，于是便成了俎上鱼肉，任他们摆弄】
“虎哥儿，你年纪还小，尚需人照顾，这么样，你这房头的房产田地暂且由宗房和五房看顾，待你及冠后原封不动归还，在座的族老族亲都是见证”
“你父亲就是书读的太多，反而熬坏了身子，承义当的惠掌柜是我的旧友，你去他那做学徒，既能学本事，也有人照顾”
“虎哥儿，别怕，七伯祖护着你”
【垂头立在祠堂正中，听他们的吩咐差遣，不多时衣裳前襟被泪水打的透湿，仰面再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
伯祖儿，我没爹了，孙儿都听您的
——
【旧日虚实再次入梦，惊醒时已见月过中天，冬日冷的厉害，两层棉被仍还冻脚，这会儿却是汗湿衣衫，距那日的穆家祠堂，已然过去四个月了】

【名为学徒，更像是个长随，柜上的“手艺”并无人相授，这亦是做学徒的规矩，先且为仆三年，而后方是为徒，因我年纪还小，尚能在后院内宅走动，许多传话的差事便落在了我身上，得二叔公差遣，前头来了件大物，要东家拍板做主，不敢稍作耽搁，穿过两条小巷，闷头扎进惠宅】
老爷在家吗，二叔公教我来传话
【来的勤了，门上人已识得我，指了后院的一处方向，放我自个儿去】
东家，柜上来了件大物，二叔公做不得主，问您得闲紧着去一趟，那人游移不定，怕晚了让东街的当截胡
【来时急急忙忙，回去便不急时辰了，躲在窝风的廊角歇匀气，摘下暖帽散散汗气，脑门上青茬长出寸许高，因乍接了冷，脑袋上蒸出的都是热气，穿主人家的小花园，才经过棵枯了叶子的老槐树，一团白绒从天而降，正当当落在怀里，是只穿了花褂子的白猫，揉了揉它脑袋，向脚步声来的方向恭下身】
小姐

您别急，我抱住它了
【话应的痛快，不过三四月光景，已习惯东诚一名，生来较旁人多有不同，只名字就加在身上好些，父亲告知我本家的名字叫牧道，在父亲这支的名字叫与求，到了承义当，便又更一名为东诚。弯臂将白猫托抱在怀，半垂着眼，笑道】
它是在与您玩儿呢
【畜︱生无状，不识主仆，任在谁怀里都张牙舞爪，之所以降的住它，那是月前让它在我这吃过几番大苦头】
亏得您心善，给它加了厚衣裳，它行动不灵便，叫我捡了个漏儿，要么怕是已经越过墙头，西边的徐家人向来不大好相与

【常思己过，莫论人非，过往父亲常以此箴言教我，但时过境迁，境遇已大不相同，为哄主人家开怀，早早弃了父亲一辈子奉为圭臬的圣人训】
徐家小公子属鼠，猫降鼠，徐小公子擎小儿身子骨不利索，徐家上下是不许提猫的，更不许见猫
【应道】是，店里有急事，东家已经往那去了
【想制服一只猫容易，只需提起它的后颈，饶它是只斑猫花狸子，也只能叉开四肢不敢动弹，但这只白猫是主人家的心爱之物，更是当着她的面，一手握住白猫两只前足，一手摊掌托在猫腹下，小心翼翼托举给她】
这猫的爪子利，当修剪了，您当心

【白猫递给她身边婆子，手心在前襟上蹭了又蹭，拎高袖口，双手并在一处接她的莲子】
谢小姐
【莲子成在兰月，每岁杪夏，街头巷尾多是挎着篮子卖莲蓬的老妪，晚一些到仲秋便落星星点点，再晚就瞧不见了，有富户好吃反季之食，每每收得莲蓬藏于冰室，便是寒冬腊月也能食鲜，她惯以儿使的不当金贵，曾经也是我冬月里伴父亲读书时的零嘴】
诶，您放心，我这记下了，过两天就给您捎回来，您倘没旁的吩咐，我便回铺上了，二叔公那还要有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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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进城，挑了两个伶俐的学徒随着，我便是其中之一，父亲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少时没少带我走南北，只京城从未踏足，父亲道那地富贵气有余，煊赫有余，人气儿却不足。长至九龄，此番是头一回迈进九门，东家停留了五日，我随在东家左右，目之所及仅仅一条巷子而已，待反过味儿时已踏上归程】
【东家带了许多东西回来，给小姐的就装满了两只竹篮，得命先送这些回惠宅，禀明了夫人，拎着两只篮子往后招更深处去，院门外伸头伸脑，见只一个小丫鬟伴着，一蹦越过高门槛，稍扬起嗓门】
小姐，东家给您带了好些好玩意儿回来
【快步走着，边扬起一只篮子】有锦芳斋来的豌豆黄，听说宫里的贵人也吃这口

【人已行至当院，方匆匆躬身见礼，手中篮子搁在桌上，掀开竹编的盖子，一样一样东西往外拿】
想来是好的，东信去买的时候排了好半天，亏得这会儿天儿还不热，要么真带不回来
【说话间东西摆满一桌，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应很得女孩子的喜欢，我瞧不出稀罕在哪，师哥道我是没有慧根，一众物品中独对一匣老鼠娶亲的泥塑说的清，那是我帮着挑来的，老鼠新娘头上盖着红盖头，连喜轿也做的真，在旁笑道】
都是最稀罕的，我看京里和咱县城没差多少，不过是城墙高些，路宽些，人多些，卖的东西丰富些罢了，好些咱这有的，那还没有呐，京里的规矩也大，一顶轿子上街要让几让，不是高官，就是显贵，麻烦的很哩

【与他人不同，东信他几个入京是去路，而那却是我的归程，是我的来处，父亲早对我言明过身世，心中于此并无半分怨怼，天命如此而已，有好奇，却并无心切，是而不当打听的向来心无旁骛】
您得挑个东家不急的时候，这次赶路赶的急，车马颠的人骨头都要散了
【早年也曾随父亲四处游历，但多是不急不忙，偶尔日行不过数里，走走停停，如此的急茬，便是年纪小也有些吃不消】
京里东西做的精细，听说好些要进贵人们的宅邸，那地儿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个三品的红顶子，万一东西得了贵人的眼，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京城有多大，父亲说有五万亩地那么大，家中曾有恒产百亩，足够一家三口的嚼用，甚还有许多余富，多到别房的叔伯早早眼红，百亩地尚且如此，万亩当是如何的广阔，更遑论其上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皇城，宫城，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皆是我开了眼界也想不到的，哪有人能说那不好】
自然是京里好，皇上老爷子的御驾所在，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没有人能说那不好，也没人敢说那不好，垂眼缓思】
不过我父亲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稻草窝，外头再好，比不上家里松泛自在，这么想着，我还是觉着咱们固安好

【甫一进城，东信立时被眼前的盛景耀的眼花缭乱，腿也不知当迈哪一条好，我较他强些，却也是感知到何为天下中枢所在，那样的盛世太平，要我再留一年也看不尽，看不尽便不再看，留心跟着东家办事，倒也没被八街九陌的软红香土迷了眼，咧嘴嘿嘿一笑】
您最知东家，那地规矩重，东家的事又忙，毋需他束着我俩，就是教我俩撒开欢去耍，也不敢脱开东家身边半步地
【揽下瓷盘，护食笑道】这样的稀罕东西，我可舍不得给东信，我一人就能吃了
【口味儿是纯纯的北方人，半点甜不好，且还随父亲口重，好吃浓油赤酱的荤食，平素在家时送到眼前的点心看也不看一眼，堪堪大半年“转了”性情】
您可千万别叫东信知道

【父亲这支人丁不稠，到我这已是四代单传，三代人积累下的财富都交于父亲一人之手，而父亲又将那些富贵付诸于我一人身上，可想而知，比之京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胄，我的日子也不逊色几分，更金贵的糕点也曾见过，此不过寻常物罢了，贵不在东西，而在要让它变成独一份儿】
那是我的口福，擎等着小姐的喜信儿了！
【擎着瓷盘示意，不扰她稀罕东西，借口回铺上，至于那几块从京远道而来的豌豆黄，便宜巷口的两只野猫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不过一晃眼的光景，为学徒已满一年，二叔公许了我五日假，可归家探亲，却又哪来的亲可探。去了趟固安东郊的顾庄，顾庄有一老叟名䚘公，是旧日家里田庄的管事，在他那住了五日】
【生时拘谨，熟则怠懒，自也难能免俗，打摸清了所谓门路，在不必要时，一些“不必要”的礼则也能省便省】
小姐猜错了，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东家的
【手掌从背后托出，上置了一只同掌宽的白毛小兔，擎递到她跟前儿】
您瞧这是什么

【投机取巧，亦是投其所好，手掌托的稳当，白毛兔卧的更是老实】
您再细瞧瞧，这是假的
【托高托近寸许，以便她能细看】假是假的，不过确是用兔毛攒的，只用脖颈上的那一圈短毛，最是柔顺，眼睛是什么做的我没瞧出来，当是什么花石头，兴许上了颜色，要么不能红的这么艳
【此物来历不足为外人道，总不是那么正大光明，抑或有不能言说之地，猜想到她会询问，毋需他人来教，早打好腹稿，倘是再经几番思索，还能牵扯出个离奇诡谲的故事，只是怠懒至极，潦草勾勒了一个来处】
我族里有个媳妇的娘家是做这些小玩意儿的，她把这些做给我们的见礼，我想您定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