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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Novel>人性的枷锁 - [英]威廉·萨默赛特·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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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菲利普方才注意到另外一张床上的被褥自有人睡过以来从未叠过,那只枕头上搁头的地方乌黑乌黑的。
"你不会是说你同别人合用这个房间吧?"菲利普不由得嚷了起来。
"为什么不好跟人合用呢?在索霍这个鬼地方,住房可是要花钱的呀。乔治是个跑堂的,每天早晨八点去上班,店不打烊不会回来,因此,他根本不碍我的事。我们俩都睡不好觉,于是他就给我讲讲他的身世,借此消磨长夜。他是个瑞士人。我对于跑堂的一向很感兴趣,他们都是从娱乐的角度来看待人生的。"
"你躺了几天了?"
"三天了。"
"你是说这三天中除了一瓶牛奶外别的啥也没吃吗?你究竟为何不给我捎个信呢?让你整天躺在床上,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服侍你,我真于心不忍啊。"
克朗肖听罢笑了笑说:
"瞧你的脸色。哎呀,可爱的人儿,我知道你是真的为我难过。你这个好小于。"
菲利普脸刷地红了。看到这间简直不是人住的房间以及这位穷困的诗人的失意潦倒的境地,一股忧戚悲凉之情涌上了菲利普的心头,但不料内心的感受全部在他脸上显现出来了。克朗肖凝睇着菲利普,脸带微笑地继续说:
"我一直都很愉快。瞧,这都是诗集的校样。要晓得,区区不适可能会使别人惶惶不安,可我却是毫不在乎的。如果你做的梦赋予你任凭驰骋的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那么人生中境遇的变迁又有何了不得的呢?"
诗集的校样就放在床上。克朗肖躺在这个半明不暗的房间里,居然还能着手校对清样。他把校样拿给菲利普看,在这当儿,他的双眸忽地放亮。他翻过一张张校样,双眼望着那清晰的字体,不禁喜形于色。接着,他朗诵了一节诗。
"这诗写得不赖,对不?"
菲利普蓦地生出个主意。照这个主意去做,他要稍稍多花笔开支,可是即便多一笔哪怕数目最小的开支,菲利普都是无能为力的。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对眼下这件事,菲利普却不愿考虑节省开支的问题。
"喂,我可不忍再让你留在这儿了。我那儿多个空房间,眼下空着无人住,我不费事就可以借张床来。你愿意不愿意上我那儿去,跟我住一段时问呢?这样省得你付房租了。"
"喔,亲爱的老弟,你会坚持要我把所有窗户都打开的。"
"只要你愿意,就是把所有的窗户都封上也不碍事的。"
"明天我就会好的。今天我本来也是可以起来的,只是觉得身子发懒。"
"那样的话,你很容易就可以搬过去住。你一感觉身体不适,就上床躺着,我会在家照顾你的。"
"你喜欢这样的话,那我就搬过去,"克朗肖说,脸上带着他那种迟钝而又凄苦的微笑。
"那再好没有了。"
他们俩商定菲利普第二天来接克朗肖。次日上午,菲利普忙里偷闲,抽出一个小时为这事作些准备。他发现克朗肖已经穿戴停当,头戴帽子,身穿厚呢大衣,默默地坐在床上。脚边地板上躺着只小小的、破旧的旅行皮箱,里面盛放着他的衣服和书籍,已经捆绑好了。他看上去像是坐在车站候车室似的。菲利普瞧见他这个模样,不觉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俩乘四轮四座马车直奔肯宁顿大街而去。马车上的窗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到了那儿以后,菲利普把他的客人安顿在自己的房间里。菲利普这天一大早就上街,为自己买了副旧床架,一只便宜的五斗柜和一面镜子。克朗肖一到就安下心来修改他的校样,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菲利普发觉他的这位客人除了其疾病症状有些恼人以外,总的说来还是很好相处的。他上午九时有课,因此要到晚上才能见着克朗肖。有那么一两次,菲利普劝克朗肖就跟他在一起将就吃些用残汤剩菜做的晚餐,但是克朗肖实在不好意思,不肯留下来,宁肯跑到索霍区,上一两家最便宜的饭馆买点东西填填肚子。菲利普叫他去找蒂勒尔大夫看病,他却一口回绝,因为他知道医生会叫他戒酒,而这酒他是决心不戒的了。每天上午,他总是病得很厉害,但是一到中午,几口艾酒下了肚,就又来了精神,到了子夜时分回到家里时,他又能侃侃而谈,谈话中才气横溢,正是这一点使得当时初次同他见面的菲利普惊叹不已。他的校样已修改完毕,诗集将于早春时节与其他一些出版物一同问世。到那时,人们说不定该从雪片般飞来的圣诞节书籍的重压下喘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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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楼2011-08-04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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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新年伊始,菲利普便上外科门诊部当敷裹员。此项工作的性质,同他不久前在内科门诊部所从事的工作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工作方式更加直接而已。这是外科不同于内科的性质所决定的。因循守旧的公众对内、外两科疾病的态度总是过分拘谨,任其四处蔓延,致使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身受染病之苦。菲利普在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外科助理医师手下当敷裹员。此人矮墩墩、胖乎乎的,脑顶心秃秃的,生性欢快,热情洋溢。说起话来,一口伦敦腔,嗓门扯得老大。医学院的学生们在背后送给他一个雅号--丑莽汉。然而,无论是作为一名外科大夫,还是一名教员,他都称得上才智过人,倒使得一部分学生忽略了他外表的丑陋。他还颇爱开玩笑,而且对病人也罢,对学生也罢,他都一视同仁,照开不误。他津津有味地出他手下的敷裹员们的洋相。那些敷裹员啥也不懂,诚惶诚恐,对他那副屈尊俯就俨然跟他们是平等的姿态很不适应。在这种情况下,拿他们开开心,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一到下午,他心情更加愉快,因为他可以唠叨他的老生常谈,而那些来实习的学生们只得赔着笑脸硬着头皮听着。有一天,一个男孩跑来求医看跛足。他的父母亲想知道是否还有法子治好他的跛足。雅各布先生转过身来,对菲利普说:
    "凯里,这个病人最好由你来看。这个课题你该了解一下。"
    菲利普的脸红了。这位外科大夫显然是在捉弄他菲利普,而旁边的几位被他吓住了的敷裹员,一个个胁肩谄笑。看到这番情景,菲利普的脸不由得涨成了猪肝色。说实在的,自从来到圣路加医院,菲利普一直怀着急切的心情留心研究这个课题。图书馆里有关各种各样的跛足的资料他都读遍了。菲利普叫那孩子脱去靴子和长统袜。这孩子才十四岁。满是雀斑的脸上,长着一对蓝眼睛,嵌着一只塌鼻子。他父亲唠叨说,如有可能,他们想把孩子的脚治好,否则拖着条瘸脚对孩子独自谋生不利。那孩子性情可开朗啦,一点也不怕羞,伶牙俐齿的,且脸皮很厚。对此,他父亲很是反感。那孩子对自己的跛足还挺感兴趣的哩。
    "要知道,这脚不过样子难看些吧,"他对菲利普说,"可我丝毫不觉得不便。"
    "住嘴,厄尼,"他父亲呵斥道,"你废话说得太多了。"
    菲利普检查着那孩子的跛足,并用手轻轻地抚摩着。他不理解这孩子为什么一点也不感到羞耻,而这种羞耻感却无时无刻不是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心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能像这个孩子那样,对残疾抱明智的漠然的态度。这会儿,雅各布先生走到他的面前。那男孩坐在一张长椅边上,外科大大和菲利普两人分别站在他的两旁,其余几位学生成半月形围拢着。跟往常一样,雅各布才气横溢地、绘声绘色地就跛足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讲:他论及跛足的类型以及因不同的组织构造而形状各异的跛足。
    "我想你那只跛足是呈马蹄形的,是不?"他说着,猛然转向菲利普。
    "是的。"
    菲利普觉察到同学们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脸刷地绯红,为此,他还暗暗地责骂自己。他感到手掌心沁出了涔涔汗水。由于行医多年,雅各布先生才能讲得头头是道,并独具慧眼,令人钦佩。他对自己的职业抱有浓厚的兴趣。但是菲利普并没有用心听讲,一心巴望这位老兄快点把话讲完。蓦地,他意识到雅各布是在对他说话。
    "凯里,让你脱一会儿袜子,你不会介意吧?"
    菲利普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震颤。刹那间,他真想冲着雅各布大喊"你给我滚",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发脾气,生怕自己落得个被人讥笑的下场。于是,他强忍内心的愤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这没什么,"他回了一声。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解皮靴扣子。他的手指颤抖着,心里想他不该解这个扣子的。他回忆起上学时同学们强迫他脱下鞋袜裸露跛足时的情景,想起了由此而深深印在自己心灵上的创伤。
    "他总是把双脚保养得好好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是不?"雅各布操着刺耳的伦敦土音说。
    在场的学生们格格发笑。菲利普注意到刚才被检查脚的那个男孩用一种急切的、好奇的目光俯视着他的脚。雅各布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跛足,接着说:
    "是啊,这一点我预料到了。我看你这只脚是动过手术的。我想是小时候动的手术吧?"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解释着。学生们一个个倾过身子,注视着菲利普的跛足。雅各布放手的时候,两三个学生还盯着那只跛足仔仔细细地瞧了个够。
    "你们看够了,我再穿袜子,"菲利普笑吟吟地说,但这微笑含有嘲讽的意味。
    他准能把他们一个个都干掉。他想要是用把凿子(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用这种工具来的)捅他们的脖子,那该多杀气啊!人是多么像野兽啊!他巴不得自己能相信炼狱之说,这样,想到他们这些人将受到可怕的折磨,他心里也可舒畅一些。雅各布先生把注意力转向治疗方法上,他的话一半是说给那孩子的父亲听的,一半是讲给学生们听的。菲利普套上袜子,扣上靴子。最后,那位外科大夫的话讲完了,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向菲利普说:
    "嘿,我认为你再动次手术说不定还是有好处的。当然我不能还你一只同常人一样的脚,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做些事情的。你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你想休假,你尽管到医院里来住一段时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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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楼2011-08-04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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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先生,"殡仪员说,"您不希望大肆铺张--而我自己也不喜欢摆阔讲场面--可是,您希望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的呀。您尽管放心,把事情交给我好了。我一定尽力让您少花钱,而把事情办得既妥帖又得体。我就说这么些,也没别的可说了。"
      菲利普回家吃晚饭。在这当儿,那个妇人上门来陈殓克朗肖的遗体。不一会儿,伦纳德·厄普姜打来的电报送到了。
      惊悉噩耗,痛悼不已。今晚外出聚餐,不能前往,颇为遗憾。明日一早见您。深表同情。厄普姜。
      没隔多久,那位妇人笃笃敲着起居室的房门。
      "先生,我于完了。您是否进去瞧他一眼,看我做的合适不?"
      菲利普尾随她走了进去。克朗肖仰面直挺挺地躺着,两眼紧闭,双手虔诚地交叉着放在胸口。
      "按理说,您该在他身边放上些鲜花,先生。"
      "我明天就去弄些来。"
      那位妇人向那具僵直的躯体投去满意的一瞥。她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便捋下袖管,解开围裙,戴上无檐软帽。菲利普问她要多少工钱。
      "嗯,先生,有给两先令六便士的,也有给五先令的。"
      菲利普满面赧颜地递给那位妇人不到五个先令的工钱,而她却以与菲利普眼下所怀有的莫大的哀痛相称的心情连声道谢,随即便告退了。菲利普仍旧回到起居室,收拾掉晚饭留下来的剩菜残汤,坐下来阅读沃尔沙姆撰写的《外科学》。他发现这本书很难懂。他感到自己内心异常紧张,楼梯上一有响声,便从坐位上惊起,那颗心突突乱跳不止。隔壁房间里的东西,原先还是个人,可眼下却化作乌有,使得他心里充满惊悸。罩着房间的沉寂气氛仿佛也有生命似的,里面像是有个神秘物在悄然移动着;死亡的阴影沉重地压迫着这套房问,令人不可思议,森然可怖。菲利普为了曾经是他朋友的那个人而蓦地生出一种恐惧感。他力图迫使自己专心致志地读书,但过了没多一会,他便绝望地把书推开了。刚刚结束的那条生命毫无价值,这一点使得他心烦意乱。问题倒并不在克朗肖是死还是依旧活着,哪怕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克朗肖这么个人,情况还是如此。菲利普想起了青年时代的克朗肖,然而要在自己脑海里勾勒出身材细长、步履轻快有力、脑袋覆着头发、意气风发、充满了信心的克朗肖来,还得作一番想象才行呢。在这里,菲利普的人生准则--即如同附近的**那样凭本能行事--却未能奏效。这是因为克朗肖生前举行的也是这套人生准则,但他到头来还是令人可悲可叹地失败了。看来人的本能不足信。菲利普不禁觉得偶然。他扪心自问,要是那套人生准则不能奏效,那么还有什么样的人生准则呢?为什么人们往往采取这一种方式而不采取另一种方式行事呢?人们是凭自己的情感去行动的,但是他们的情感有时能是好的,也有可能是坏的呀。看来,他们的情感是把他们引向成功还是毁灭,纯粹是偶然的际遇而已。人生像是一片无法摆脱的混浊。人们在这种无形的力量的驱使下四处奔波,但是对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他们却一个也回答不出,似乎只是为了奔波而奔波。
      翌日清晨,伦纳德·厄普姜手持一个用月桂树枝扎成的小花圈来到菲利普的寓所。他对自己向逝去的诗人敬献这样的花圈的做法颇为得意,不顾菲利普无声的反感,试着把花圈套在克朗肖的秃头上,可那模样儿实在不雅,看上去就像跳舞厅里卑劣的小丑戴的帽子的帽檐。
      "我去把它拿下来,重新放在他的心口,"厄普姜说。
      "可你却把花圈放到他的肚子上去了,"菲利普说。
      厄普姜听后淡然一笑。
      "只有诗人才知道诗人的心在哪里,"他接着回答道。
      他们俩一起回到起居室。菲利普把葬礼的筹备情况告诉了厄普姜。
      "我希望你不要心疼花钱。我喜欢灵枢后面有一长队空马车跟随着,还要让所有的马匹全都装饰着长长的随风飘摇的羽翎,送葬队伍里应该包括一大批哑巴,他们头戴系有长长飘带的帽子。我很欣赏空马车的想法。"
      "葬礼的一切开销显然将落在我的肩上,可目前我手头并不宽裕,因此我想尽量压缩葬礼的规模。"
      "但是,我亲爱的老兄,那你为何不把葬礼办得像是给一位乞丐送葬那样呢?那样的话,或者还有点儿诗意呢。你就是有一种在办平庸的事业方面从来不会有过错的本能。"
      菲利普脸红了,但并没有搭腔。翌日,他同厄普姜一道坐在他出钱雇来的马车里,跟在灵枢的后面。劳森不能亲自前来,送来了只花圈,以示哀悼。为了不使灵枢显得太冷清,菲利普自己掏钱买了一对花圈。在回来的路上,马车夫不时挥鞭策马奔驰。菲利普心力交瘁,顿时酣然人睡了。后来他被厄普姜的说话声唤醒了。
      "幸好他的诗集还没有出。我想,我们还是把诗集推迟一点出版的好。这样,我可以为诗集作序。我在去墓地的途中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相信我能够做件非常好的事。不管怎么说,作为开头,先为《星期六评论》杂志写篇文章。"
      菲利普没有接他的话茬。马车里一片沉静。最后还是厄普姜开腔说:
      "我要充分利用我写的文章的想法恐怕还是比较明智的。我想为几家评论杂志中的一家写篇文章,然后将此文作为诗集的前言再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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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楼2011-08-04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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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普真够幸运的,没隔多久就交上了一位朋友。一天上午,住院医生把一位新来的男病人交给了菲利普。菲利普坐在床沿上,着手往病历卡里记载病人的病情细节。在看病历卡的当儿,菲利普发觉这位病人是位新闻记者,名字叫索普·阿特尔涅,年纪四十八,这倒是位并不常见的住院病人。该病人的黄疽病突然发作,而且来势还很猛。鉴于病状不明显,似有必要作进一步观察,就被送进病房里来了。菲利普出于职业需要,用一种悦耳动听的、富有教养的语调问了一连串问题,病人都一一作了回答。索普·阿特尔涅躺在床上,因此一下子很难断定他是高是矮。不过那小小的脑瓜和一双小手表明他个儿中等偏矮。菲利普有种观察别人的手的习惯,而眼下阿特尔涅的那双手使他看了感到十分惊奇:一双纤小的手,细长、尖削的手指顶端长着秀美的玫瑰色指甲,皮肤很细腻,要不是身患黄疽病的缘故,肤色定是白得出奇。阿特尔涅把手放在被子上面,其中一只手稍稍张着,而无名指和中指并拢着,一边在跟菲利普说着话,一边似乎还颇得意地端详着他的手指呢。菲利普忽闪着晶莹发亮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对方的脸盘。尽管脸色苍黄,但仍不失为一张生动的脸。眸子蓝蓝的,鼻子显眼地凸露着,鼻尖呈钩状,虽说样子有点吓人,倒也不难看。一小撮花白胡须翘翘的。脑顶心秃得很厉害。不过他原来显然长着一头浓密的鬈发,还挺秀气的哩。眼下他还蓄着长发。
        "我想你是当记者的,"菲利普开腔说。"你为哪家报纸撰稿呀?"
        "不管哪家报纸,我都给他们写稿。没有一家报纸打开来看不到我的文章的。"
        此时床边就有一张报纸,阿特尔涅伸手指了指报纸上的广告。只见报上用大号铅字赫然印着那家菲利普熟悉的公司的名称:莱恩-赛特笠公司位于伦敦雷根林大街。下面紧接着是司空见惯的广告:拖延就是偷盗时间。字体虽比上面的略小些,但也够突兀显眼的了。接下去是一个问题,因其问得合情合理,故显得触目惊心:为什么不今天就订货?接着又用大号字体重复了"为什么不呢?"这五个大字,字字犹如一把把榔头,在敲击着时间偷盗者的良心。下面是几行大字:以高得惊人的价格从世界各主要市场购进千万副手套。宇内几家最可靠的制造商出产的千万双长统袜大减价。广告最后又重复了"为什么不今天就订货?"这个问题,不过,这次字体写得就像竞技场中的武土用的臂铠似的。
        "我是莱恩-赛特笠公司的新闻代理人。"阿特尔涅在作自我介绍的当儿,还挥了挥他那漂亮的手。
        菲利普接着问些普普通通的问题,其中有些不过是些日常琐事,而有些则是精心设计的,巧妙地诱使这位病人吐出他或许不想披露的事情来。
        "你到过外国吗?"菲利普问道。
        "曾在西班牙呆过十一年。""
        "在那儿干啥来着?"
        "在托莱多的英国水利公司当秘书。"。
        此时,菲利普想起克拉顿也曾在托莱多呆过几个月。听了这位记者的答话,菲利普怀着更浓的兴趣注视着他。但是,他又感到自己如此情感毕露很不合适,因为作为医院的一名职员,他有必要同住院病人保持一定距离。于是,他给阿特尔涅检查完毕后,便走向别的病床。
        索普·阿特尔涅的病情并不严重,虽说肤色还是很黄,但他很快就感觉好多了。他之所以还卧床不起,是因为医生认为某些反应趋于正常之前,他还得接受观察。一天,菲利普走进病房时,发现阿特尔涅手里拿着支铅笔,正在看书。菲利普走到他的床前时,他突然啪地合上书本。
        "我可以看看你读的书吗?"菲利普问道,他这个人一瞧见书不翻阅一下是不会罢休的。
        菲利普拿起那本书,发觉是册西班牙诗集,都是圣胡安·德拉克鲁斯写的。在他翻开诗集的当儿,一张纸片从书里掉了出来。菲利普拾起一看,原来纸上写着一首诗呢。
        "你总不能说你这是借定诗来消闲吧?对一位住院病人来说,做这种事是最不合适的。"
        "我这是试着搞些诗歌翻译。你懂西班牙语吗?"
        "不懂。"
        "嗯,有关圣胡安·德拉克鲁斯的事儿,你都知道啰,对不?"
        "我真的一无所知。"
        "他是西班牙的神秘人物之一,也是西班牙出类拔萃的诗人之一。我认为把他的诗译成英语倒挺有意思的。"
        "我拜读一下你的译搞好吗?"
        "译稿还很粗糙。"阿特尔涅嘴上这么说,可他的手还是把译稿递到了菲利普的面前,其动作之快,正表明他巴不得菲利普一读呢。
        译稿是用铅笔写的,字体清秀,但很古怪,像是一堆黑体活字,难以辨认。
        "你把字写成这样,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呀?你的字漂亮极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应该把字写得漂亮些呢?"
        菲利普读着阿特尔涅泽的第一首诗:
        夜深了,
        月色正朦胧;
        心田欲火熊熊,
        喔,幸福的心情难以形容!
        趁一家人睡意正浓,
        我悄然向前步履匆匆……
        菲利普闪烁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索普·阿待尔涅。他说不清自己在他面前是有点儿羞怯呢,还是被他深深吸引住了。蓦地,他觉悟到自己的态度一直有些儿傲慢。当想到阿特尔涅可能觉得他可笑时,菲利普不觉脸上一阵发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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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楼2011-08-04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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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前吃过这样的布丁吗?谁做都赶不上我太太做得好。这倒是不娶阔小姐为妻的一大优点。你一定注意到我太太不是位名门淑女了吧?"
          这个问题把菲利普弄得尴尬极了,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我可不曾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他笨嘴拙舌地回答了一句。
          阿特尔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颇具特色。
          "不,她可不是富家小姐,连一点点小姐的影子都没有。她父亲是个农夫,可她这辈子从来不为生活操心。我们一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只活了九个。我总是叫她赶快停止,别再生了,可她这个死女人太顽固了。现在她已经养成习惯了,就是生了二十个,找还不知道她是否就心满意足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莎莉手捧啤酒走了进来,随即给菲利普斟了一杯,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给她父亲倒酒。阿特尔涅用手勾住了她的腰。
          "你对曾见过这么漂亮、高大的姑娘吗?才十五岁,可看上去像是二十岁了。瞧她的脸蛋儿。她长这么大,连一天病也没生过。谁娶了她真够走运的,是不,莎莉?"
          莎莉所惯了父亲的这种调侃的话,所以并不觉得难堪,只是默默地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稳重的笑意。她那种大方中略带几分羞赧的神情倒怪逗人疼爱的。
          "当心别让饭菜凉了,爸爸,"她说着便从她父亲的怀抱里挣脱开去。"要吃布丁,就叫我一声,好不好?"
          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位。阿特尔涅端起锡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我说呀,世上还有比英国的啤酒更好喝的酒吗?"他说。"感谢上帝赐予我们欢乐、烤牛肉、米粉布醒、好胃口和啤酒。找曾经娶过一个阔女人。哦,找的上帝!千万别娶阔女人为妻,我的老弟。"
          菲利普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这个场面、这位装束古怪令人发笑的小矮个儿,这嵌有护墙板的房间、西班牙式样的家具和英国风味的食物,这一切无不使得菲利普陶醉。这儿的一切是那么的不协调,却又是雅趣横生,妙不可言。
          "我的老弟,你刚才之所以笑,是因为你不屑娶一位比你地位低的女人为妻的缘故。你想娶个同你一样的知书识理的妻子。你的脑子里塞满了什么志同道合之类的念头。那完全是一派胡言,我的老弟!一个男人总不见得去同他的妻子谈论政治吧。难道你还认为我在乎贝蒂对微分学有什么看法吗?一个男人只要一位能为他做饭、看孩子的妻子。名门闺秀和平民女子我都娶过,个中的滋味我清楚着哪。我们叫莎莉送布丁来吧。"
          说罢,阿特尔涅两手拍了几下,莎莉应声走了进来。她动手收盘子时,菲利普刚要站起来帮忙,却被阿特尔涅一把拦住了。
          "让她自个儿收拾好了,我的老弟。她可不希望你无事自扰。对不,莎莉?再说,她也不会因为她伺候而你却坐着就认为你太粗鲁无礼的。她才不在乎什么骑士风度呢。我的话对不,莎莉?"
          "对,爸爸,"莎莉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我讲的你都懂吗,莎莉?"
          "不懂,爸爸。不过你可知道妈妈不喜欢你赌咒发誓的。"
          阿特尔涅扯大嗓门格格笑着。莎莉给他们送来两盘油汪汪、香喷喷、味儿甘美的米粉布丁。阿特尔涅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的一份布丁。
          "鄙人家里有个规矩,就是星期天这顿中饭决不能更改。这是一种礼仪。一年五十个星期天,都得吃烤牛肉和米粉布丁。复活节日那天,吃羔羊肉和青豆。在米迦勒节,我们就吃烤鹅和苹果酱。我们就这样来保持我们民族的传统。莎莉出嫁后,会把我教给她的许多事情都忘掉的,可有一件事她决不会忘,就是若要日子过得美满幸福,那就必须在星期天吃烤牛肉和米粉布丁。"
          "要奶酪的话,就喊我一声,"莎莉随便地说。
          "你可晓得有关翠鸟的传说吗?"阿特尔涅问道。对他这种跳跃性的谈话方式,菲利普渐渐也习惯了。"翠鸟在大海上空飞翔的过程中乏力时,它的配偶便钻到它身子底下,用其强劲有力的翅膀托着它继续向前飞去。一个男人也正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那只雌翠鸟那样。我同前妻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她是个阔小姐,每年有一千五百镑的进帐。因此,我们当时经常在肯辛顿大街上那幢小红砖房里举办小型宴会。她颇有几分姿色,令人销魂。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比如那些同我们一道吃过饭的律师和他们的太太啦,作家代理人啦,初出茅庐的政客啦,等等,他们都这么夸她。哦,她长得风姿绰约,夺人魂魄。她让我戴了绸帽穿上大礼服上教堂。她带我去欣赏古典音乐。她还喜欢在星期天下午去听讲演。她每天早晨八点半吃早饭。要是我迟了,就吃凉的。她读正经书,欣赏正经画,喜欢听正经的音乐。上帝啊,这个女人真叫我讨厌!现在她的姿色依然不减当年。她仍旧住在肯辛顿大街上的那幢小红砖房里。房子四周墙壁贴满了莫里斯的文章和韦斯特勒的蚀刻画。她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从冈特商店里买回小牛奶油和冰块在家举行小型宴会。"
          菲利普并没有问这对毫不相配的夫妇俩后来是怎么分居的,但阿特尔涅本人却主动为他提供了答案。
          "要晓得,贝蒂并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就是不肯同我离婚。几个孩子也混帐透顶,没一个是好东西。他们那么坏又怎么样呢?那会儿贝蒂是那里的女用人之一。四五年前,我一贫如洗,陷入了困境,可还得负担七个孩子的生活。于是我去求我妻子帮我一把。可她却说,只要我撇下贝蒂跑到国外去,她就给我一笔钱。你想,我忍心这么做吗?有段时间,我们常常饿肚子。可我妻子却说我就爱着贫民窟呐。我失魂落魄,潦倒不堪。我现在在亚麻制品公司当新闻代理人,每周拿三镑工资。尽管如此,我每天都向上帝祈祷,谢天谢地我总算离开了肯辛顿大街上的那幢小小的红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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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楼2011-08-04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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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莉进来送茄达奶酪,但阿特尔涅仍旧滔滔不绝地说着:
            "认为一个人有了钱才能养家活口,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错误。你需要钱把你的子女培养成绅士和淑女,可我并不希望我的孩子们成为淑女和绅士。再过一年,莎莉就要出去自己混饭吃。她将去学做裁缝。对不,莎莉?至于那几个男孩,到时都得去为大英帝国效劳。我想叫他们都去当海军。那里的生活非常有趣,也很有意义。再说,那儿伙食好,待遇高,最后还有一笔养老金供他们养老送终。"
            菲利普点燃了烟斗,而阿特尔涅吸着自己用哈瓦那烟丝卷成的香烟。此时,莎莉已把桌子收拾干净。菲利普默默无言,心里却为自己与闻阿特尔涅家庭隐私而感到很不自在。阿特尔涅一副外国人的相貌,个头虽小,声音却非常洪亮,好夸夸其谈,说话时还不时加重语气,以示强调,这一切无不令人瞠目吃惊。菲利普不由得想起了业已作古的克朗肖。阿特尔涅似乎同克朗肖相仿佛,也善于独立思考,性格豪放不羁,但性情显然要比克朗肖开朗欢快。然而,他的脑子要粗疏些,对抽象的理性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可克朗肖正由于这一点才使得他的谈话娓娓动听、引人入胜。阿特。尔涅声称自己是乡下显赫望族的后裔,并为之感到自豪。他把一幢伊丽莎白时代的别墅的几张照片拿出来给菲利普看,并对菲利普说:
            "我的老弟,阿特尔涅家几代人在那儿生活了七个世纪。啊,要是你能亲眼看到那儿的壁炉和天花板,该多有意思呀!"
            护墙板的镶装那儿有个小橱。阿特尔涅从橱子里取出一本家谱。他仿佛是个稚童,怀着扬扬得意的心情把家谱递给了菲利普。那本家谱看上去怪有气派的。
            "你瞧,家族的名字是怎么重现的吧:索普、阿特尔斯坦、哈罗德、爱德华。我就用家族的名字给我的儿子们起名。至于那几个女儿,你瞧,我都给她们起了西班牙名字。"
            菲利普心中倏忽生出一种不安来,担心阿特尔涅的那席话说不定是他精心炮制的谎言。他那样说倒并不是出于一种卑劣的动机,不过是出于一种炫耀自己、使人惊羡的欲望而已。阿特尔涅自称是温切斯特公学的弟子。这一点瞒不过菲利普,因为他对人们仪态方面的差异是非常敏感的。他总觉得他这位主人的身上丝毫没有在一所享有盛誉的公学受过教育的气息。阿特尔涅津津有味地叙说他的祖先同哪些高贵门第联姻的趣闻逸事,可就在这时,菲利普却在一旁饶有兴味地作着种种猜测,心想阿特尔涅保不住是温切斯特某个商人--不是煤商就是拍卖商--的儿子呢;他同那个古老的家族之间的唯一关系保不住仅是姓氏碰巧相同罢了,可他却拿着该家族的家谱在人前大肆张扬,不住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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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楼2011-08-04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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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普依然缄默不语,目光又落到了那张托莱多的风景画上。在他眼里,这是所有的画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幅。他说什么也不能把自己的目光从这幅画上移开去。此时,他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他感到自己开始对人生的真谛有了新的发现。他内心激荡着一种探险的激清。瞬息间,他想起了曾使他心力交瘁的爱情:爱情除了眼下激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之外,简直微不足道。他注视着的那幅画很长,上面画着一座小山。山上房舍鳞次栉比,拥挤不堪;照片的一角,有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张该城的大地图;另一角站着位象征塔古斯河的古典人物;天空中,一群天使簇拥着圣母。这种景致同菲利普的想法正好相悻,因为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圈子里,这个圈子里的人们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为尊。然而,他这时又再次感觉到,比起他先前竭力亦步亦趋地加以模仿的那些画师们所取得的成就来,埃尔·格列柯的这幅画更具有强烈的真实感。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这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听阿特尔涅说画面是如此的逼真,以致让托莱多的市民来看这张画时,他们还能认出各自的房屋来。埃尔·格列柯笔下所画的正是他眼睛所看到的,但他是用心灵的眼睛观察人生的。在那座灰蒙蒙的城市里,似乎飘逸着一种超凡越圣的气氛。在惨淡的光线照耀下,这座心灵之城看上去既不是在白天,也不是在黑夜。该城屹立在一座绿色的山丘之上,但这绿色却又不是今世所见的那种色彩。城市四周围着厚实的城墙和棱堡,将为祷告、斋戒、懊悔不已的叹息声和禁锢的七情六欲所摧毁,而不是为现代人所发明创造的现代机器和引擎所推倒。这是上帝的要塞。那些灰白色的房屋并非是用一种为石匠所熟知的石头砌成的,那样子令人森然可怖,不知道人们是怎样在这里面生活的。你穿街走巷,看到那儿恰似无人却不空,大概不会感到惊奇,那是因为你感觉到一种存在虽说看不见摸不着,但内心深处却感到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缘故。在这座神秘的城市里,人的想象力颤摇着,就好比人刚从亮处走进黑暗里一般。赤裸裸的灵魂来回逡巡,领悟到不可知的东西,奇怪地意识到经验之亲切却又不可言喻,并且还奇怪地意识到了绝对。在那蔚蓝的天空,人们看到一群两胛插翅的天使簇拥着身穿红袍和蓝外套的圣母,但毫不觉得奇怪。那蔚蓝色的天空因具有一种由心灵而不是肉眼所证明的现实而显得真实可信,那朵朵浮云随着缕缕奇异的犹如永堕地狱的幽灵的哭喊声和叹息声的微风飘动着。菲利普感到该城的居民面对这一神奇的景象,无论是出于崇敬还是感激,都不感到惊奇,而是自由自在,一意孤行。
              阿特尔涅谈起了西班牙神秘主义作家,议论起特雷莎·德阿维拉、圣胡安·德拉克普斯、弗赖·迭戈·德莱昂等人。他们都对灵魂世界怀着强烈的情感,而这灵魂世界菲利普只有在埃尔·格列柯的画作中才能体会得到:他们似乎都有触摸无形体和看到灵界的能力。他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西班牙人,在他们的心里,一个伟大民族的光辉业绩都在颤抖。他们的想象中充满了美利坚的光荣和加勒比海的四季常绿的岛屿;他们的血管里充满了由长期同摩尔人作战磨练出来的活力;他们因为自己是世界的一代宗师而感到骄傲;他们感到自己胸怀天涯海角、黄褐色的荒原、终年积雪的卡斯蒂尔山脉、阳光和蓝天,还有安达卢西亚鲜花怒放的平原。生活充满了激情,色彩斑斓。正因为生活提供的东西太多,所以他们的欲望永无止境,总是渴望得到更多更多。正因为他们也是人,所以他们的欲壑总是填不平,于是,他们将他们的勃勃生气化为追求不可言喻的东西的激情。阿特尔涅有段时间借译诗以自遣,对找到个能读懂自己的译稿的人,他不无高兴。他用其优美动听且带着颤抖的嗓音,背诵起对灵魂及其情人基督的赞美诗,以及弗赖·卢易斯·德莱昂开头写着en una noche oscura和noche serena的优美诗?K囊敫逦奶?简朴,但不无匠心。他觉得,无论怎么说,他所用的词藻正体现了原作那虽粗糙然而雄浑的风韵。埃尔·格列柯的图画解释了诗歌的含义,而诗歌也道出了图画中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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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8楼2011-08-04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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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普对理想主义怀有某种厌恶感。他一向强烈地热爱生活,而就他平生所见,理想主义在生活面前大多胆怯地退却。理想主义之所以退却,是因为他不能忍受人们相互你争我夺;他自己没有勇气奋起而战,于是把争斗说成是庸俗的。他自己庸庸碌碌,可当同伴们并不像他看待自己那样对待他时,他就蔑视伙伴们,并借此聊以自慰。在菲利普看来,海沃德就是这样的人。海沃德五官端正,精神萎顿,眼下变得体态臃肿,秃了脑顶心。但他还精心爱护着几处残留的俊俏的容颜,仍旧趣味隽永地谈论着要在那含糊不定的未来作出一番成就。然而,在所有这一切的后面,却是威士忌,在街上追逐女人,恣情纵欲。与海沃德所代表的人生观恰恰相反,菲利普回口声声要求生活就像它现在这个样子,什么卑鄙、恶习和残疾,这些他都无动于衷。他声称他希望人都应该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当下贱、残忍、自私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都愉快地搓着双手:那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在巴黎的时候,他就知道世间既无美也无丑,而只有事实;追求美完全是感情用事。为了摆脱美的专横,他不是就在一张风景画上画了个推销chocolat Menier的广告吗?
                然而这样一来,他似乎又把一件事情加以神圣化了。好久以来,他对此一直有些感觉,但总是犹犹豫豫地吃不准,直到此时方才觉悟到了这一点。他感到自己开始有所发现,隐隐约约地觉得,世间还有比他推崇备至的现实主义更为完美的东西,不过这一更为完美的东西当然不是面对人生软弱无力的理想主义。它大强烈,非常有魄力;生活中的欢乐、丑和美、卑劣行径和英雄行为,它都一概接受。它仍旧是现实主义,不过是一种更为高级的现实主义。在这种现实主义里面,事实为一种更为鲜明的荣光所改造。通过已故的卡斯蒂尔贵族们的悲哀目光,菲利普似乎看问题更为深刻。而那些圣徒的脸部表情,乍一看似乎有点癫狂和异样,可现在看来里面似乎蕴含着某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意义。但是菲利普却无法解出其中之味。这好比是个信息,一个他要接受的非常重要的信息,但是这个信息却是用一种他陌生的语言传递的,他怎么也听不懂。他一直在孜孜探索着人生的意义。他似乎觉得这里已为他提供了答案,却又嫌太隐晦,太空泛。他困惑不解。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像是真理的东西,就好比在暴风雨的黑夜里,借着闪电望见大山的轮廓一般。他似乎认识到自己的意志是强大的;认识到自我克制完全可能同屈服于欲望一样强烈、活跃;还认识到精神生活会与一个征服多种领域并进而对未知的世界进行探索的人的生活一样色彩斑斓,一样五光十色,一样充满了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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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9楼2011-08-04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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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打他们俩坐上马车以来的第一句话。他们下了马车朝前走了几码,接着米尔德丽德对着一扇大门重重地连击三下。菲利普注意到扇形窗上有块硬纸板告示,上面写着"房间出租"的字样。大门悄然无声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高个子妇人。她瞪了菲利普一眼,随后压低了声音同米尔德丽德叽咕了几句。米尔德丽德领着菲利普穿过过道,来到房子后部的一个房间。里面黑洞洞的。米尔德丽德向菲利普讨了根火柴,点亮了一盏煤气灯,因没有灯罩,火舌直发出刺耳的咝咝声。菲利普这才看清自己此时站在一个又脏又小的卧室里,里面摆着一套漆成松树一般颜色的家具,对这个房问来说,它们显得太大了。花边窗帘很龌龊,窗格栅蒙着一把大纸扇。米尔德丽德一屁股瘫进壁炉边的一张安乐椅里,菲利普则坐在床沿上。他感到害臊。他这才看清米尔德丽德的双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眉毛描得漆黑,可她形容憔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面颊上红红的胭脂使得她白里泛绿的肤色分外触目。米尔德丽德心神不宁地凝视着那面纸扇,而菲利普也想不出说些什么,直觉得语塞喉管,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他连忙用手蒙住自己的双眼。
                  "我的上帝,这事真可怕,"菲利普哀戚地叹道。
                  "我真弄不懂你大惊小怪些什么呀,我本以为你心里一定很高兴。"
                  菲利普没有回话,转眼间她一下子呜咽起来。
                  "你总不会认为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吧?"
                  "喔,我亲爱的,"菲利普不由得嚷了起来,"我非常难过,简直难过极了。"
                  "这对我屁的用处都没有!"
                  菲利普再一次感到无言以对,生怕自己一开口,她会误解为他这是在责备或者嘲笑她。
                  "孩子呢?"菲利普最后问了一句。
                  "我把她带到伦敦来了。我手头没钱,不能让她继续呆在布赖顿,只得我自个儿带了。我在去海伯里的路上租了个房间,告诉他们说我是一个演员。每天都得从那儿走到伦敦西端。伦敦的活是少有人让太太们干的呀。"
                  "先前的店主们不愿意你再回去吗?"
                  "哪里也找不到工作。为了找工作,我的两条腿都跑断了。有一次我的确找到了工作,但是我因生病离开了一个星期,待我回去上班时,他们就不要我了。你也不能责怪他们,对不?那是他们的地方嘛,他们可用不起身体不健壮的姑娘啊。"
                  "现在你的气色很不好,"菲利普说。
                  "今晚我本不宜出门的,但是有啥办法呢,我得用钱哪。我曾经给埃米尔写过信,告诉他我身边一个子儿也没有,但是他连一封回信都不给我。"
                  "你完全可以写信给我嘛。"
                  "我不想写信给你,倒不是因为以前发生的事情,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陷入了困境。如果你说我这是罪有应得,我也决不会感到奇怪的。"
                  "即使到了今天,你还是很不了解我,不是吗?"
                  有一会儿,菲利普回忆起他正是因为米尔德丽德的缘故才遭受的极度痛苦,对此,他深深感到发腻。但往事毕竟是往事,都已成了过眼烟云。当他望着眼前的米尔德丽德,他知道他再也不爱她了。他很为她感到难过,但又为自己摆脱了与她的一切纠葛而感到庆幸。菲利普神情忧郁地凝望着米尔德丽德,不禁暗暗地问自己当初怎么会沉湎于对她的一片痴情之中的。
                  "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米尔德丽德开口说,"你是我平生见到的唯一的君子。"她停顿了片刻,接着红着脸儿说:"菲利普,我实在不想启口,不过请问你能否给我几个钱呢?"
                  "我身上碰巧还带了点钱,恐怕总共不过两镑吧。"
                  菲利普说罢把钱全掏给了她。
                  "我以后会还你的,菲利普。"
                  "哎,这没什么,"菲利普脸带微笑地说,"你就不必操这份心啦。"
                  菲利普并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仿佛事情本来就该如此似的,就好像她此刻将重新过她那种可怕的生活,而他却不能做出什么来阻止她似的。米尔德丽德从安乐椅里站起身来接钱,此时他们俩都站立着。
                  "我送你走一程好吗?"米尔德丽德问道,"我想你要回去了。"
                  "不,我不着急,"菲利普答道。
                  "能有机会坐下歇息,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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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楼2011-08-04 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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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以及这句话包含的全部意思撕裂着菲利普的心。看到她疲惫不堪地瘫入安乐椅的样儿,菲利普感到痛心疾首。良久,房间里一片沉寂,窘迫中,菲利普点燃了一支香烟。
                    "菲利普,你太好了,连一句不中听的话都没说。我原以为你会说我不知羞耻呢。"
                    菲利普看到米尔德丽德又哭了。当初埃米尔·米勒抛弃她时她跑到自己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情景,此刻又浮现在他眼前。一想起她那多舛的命途以及他自己所蒙受的羞辱,他对她怀有的恻隐之心似乎变得愈发强烈。
                    "要是我能摆脱这种困境多好!"米尔德丽德呻吟地说。"我恨透了。我是不宜过这种日子的,我可不是过这种日子的姑娘啊。只要能跳出这个火坑,我干什么都心甘情愿。就是去当用人,我也愿意。喔,但愿我现在就死。"
                    她作了这番自怨自怜之后,精神彻底垮了。她歇斯底里地呜咽着,瘦小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喔,你不知道这种日子是啥滋味儿,不亲身体验是决不会知道它的苦处的。"
                    菲利普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哭,看到她处于这么可怕的境地,他的心都碎了。
                    "可怜的孩子,"他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
                    他深感震撼。突然间,他脑际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激起了一阵狂喜,简直到了心醉神迷的地步。
                    "听我说呀,如果你想摆脱这个困境,我倒有个主意。眼下我手头拮据,处境十分艰难,我得尽量节省。不过,我还是在肯宁顿大街上租赁了一套房间,里面有一间空着没人住。愿意的话,你可以带着孩子上我那儿去住。我每周出三先令六便士雇了个妇人,为我打扫房间和烧饭。这两件事儿,你也能做,你的饭钱也不会比我付给那位妇人的工钱多多少。再说,两个人吃饭的开销也不会比一个人多。至于你那孩子,我想她吃不了多少东西的。"
                    米尔德丽德倏地停止了抽泣,目不转睛地望着菲利普。
                    "你的意思是说,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能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去吗?"
                    菲利普想到他要说的话儿,脸上不觉显出尴尬的神情。
                    "我不想叫你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为你提供一个我并不要额外多出一个子儿的房间和供你吃饭。我只指望你做我雇佣的那位妇人所做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我想你也肯定能够烧好饭菜的。"
                    米尔德丽德从安乐椅里一跃而起,正要朝他跟前走来。
                    "你待我真好,菲利普。"
                    "别过来,就请你站在那儿吧,"菲利普连忙说,还匆匆伸出手来,像是要把她推开似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不能容忍米尔德丽德来碰他。
                    "我只想成为你的一个朋友,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其他念头。"
                    "你待我真好,"米尔德丽德絮絮叨叨地说,"你待我真好!"
                    "这么说你会到我那儿去罗?"
                    "哦,是的,只要能摆脱这个困境,我干啥都愿意。你是决不会懊悔你所做的事情的,菲利普,决不会的。菲利普,什么时候我可以上你那儿去?"
                    "最好明天就来。"
                    米尔德丽德又突然哭起来了。
                    "你这哭什么呀?"菲利普笑吟吟地问道。
                    "我真是感激不尽。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报答你?"
                    "喔,别放在心上。现在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菲利普把地址写给了她,并对她说如果她次晨五点半到的话,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顺顺当当的。夜很深了,没有车子可乘,只得步行回去。不过,本来很长的路,现在也不觉长了,他完全为兴奋的心情所陶醉,只觉得脚底生风,有点儿飘然欲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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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4楼2011-08-04 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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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普点燃了烟斗,开始埋头看书。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响是愉快的。因为有的时候,孤独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米尔德丽德走进来打扫桌子。耳边不时传来她洗涤时发出的碗碟磕碰声。菲利普暗自思忖着,竟穿着黑色绸衣裙打扫桌子,收拾碗碟,这正是她与众不同的个性特点,他想着想着不觉莞尔一笑。但是,他还得用功呢,于是捧着书走到桌子跟前。他正在研读奥斯勒的《内科学》。这本书深受学生欢迎,从而取代了使用多年的泰勒撰写的教科书。不一会儿,米尔德丽德走了进来,边走边放下卷起的袖子。菲利普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但没有移动。这个场面怪离奇的。菲利普感到有些儿尴尬,生怕米尔德丽德会认为他会出她的洋相,然而除了用满足性欲的办法之外,他又不知用什么办法去安抚她。
                      "喂,明天上午九时我有课,因此我得八点一刻就吃早饭。你来得及做吗?"
                      "哦,来得及的。怎么会来不及呢?我在国会大街时,每天早晨我都得赶到赫尔内山去乘八点十二分的车。"
                      "我希望你会发觉你的房间很舒服。今晚睡个长觉,明天你一定会大变样。"
                      "我想你看书看得很晚,是不?"
                      "我一般要到十一点,或十一点半左右。"
                      "那祝你晚安。"
                      "晚安。"
                      他们中间就隔着张桌子,但菲利普并没有主动伸出手去。米尔德丽德轻轻地把房门闭上了。菲利普听到她在卧室里走动的声响。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米尔德丽德上床就寝时那张床发出的吱吱嘎嘎声。
                      第九十二章
                      翌日是星期二。同往常一样,菲利普扒拉了两口早饭后,便连奔带跑地去赶九点钟的课。因此,他只能同米尔德丽德三言两语打个招呼,没时间多说话。黄昏时分,他从医院回到寓所,发现米尔德丽德凭窗而坐,双手在不停地补缀他的袜子。
                      "哟,你倒蛮勤俭的嘛,"菲利普满面春风地说。"你这一天干了些啥呀?"
                      "哦,我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下,然后抱着孩子出去溜达了一会儿。"
                      此刻,米尔德丽德身上穿了件陈旧的黑上衣。这还是她当初在茶食店里干活时穿的制服,旧是旧了些,不过穿上它要比穿前天那件绸衣裙显得精神些。那女孩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忽闪着一对神秘的大眼睛瞅着菲利普。当菲利普蹲下去坐在她身边抚弄她的光脚丫时,她突然格格笑了起来。斜阳西照,房间里充满缕缕柔和的光线。
                      "一回来看到屋里有人走动,真叫人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孩子,倒把房间点缀得富有生气。"
                      菲利普从医院药房搞回来一瓶布劳氏丸,交给了米尔德丽德,并嘱咐她每餐饭后一定要服用。这种药她已经用惯了,因为打十六岁起,她就断断续续地吃了不少。
                      "劳森肯定会喜欢上你这泛着绿色的皮肤,"菲利普说道。"他一定会说你这皮肤很有画头。但是近日来我倒挺担忧的,你的皮肤一天不变得像挤奶女工那样白里透红,我心里一天也不会好受。""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吃过饭菜简单的晚餐之后,菲利普便往烟草袋里装满烟丝,然后戴上帽子。星期二晚上,他一般都要到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馆去,而今晚他高兴的是自从米尔德丽德来到他这儿,转眼又是星期二了,因为他想借此机会向米尔德丽德明白无误地表明他俩之间的关系。
                      "你要出去吗?"米尔德丽德问道。
                      "是的,每逢星期二,我总是要出去玩一个晚上。我们明天见。祝你晚安。"
                      菲利普总是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上这家酒菜馆。那位颇有哲学家头脑的证券经纪人马卡利斯特是那儿的常客,天底下任何一件事情,他都要与人争个长短。海沃德只要人在伦敦也常到那儿去,虽然他同马卡利斯特两人相互都讨厌对方,但他们却一反常态,每逢星期二晚上都上这家酒菜馆会上一面。马卡利斯特认为海沃德是个可怜的家伙,对他那多愁善感的气质嗤之以鼻;他用讥讽挖苦的口吻询问海沃德创作文学作品的情况,当海沃德含糊其词地回答说不久将有杰作面世时,他听后总是报之以嘲弄的微笑。他们俩争论起来十分激烈,说起话来都颇有分量,对此,他们俩都很欣赏。夜间酒馆聚首临近结束时,他俩一般都能弥合分歧,握手言欢,相互认为对方是顶呱呱的一流人才。这天晚上,菲利普发觉除了他们两位外,劳森也在场。随着在伦敦结识的人越来越多,劳森经常于夜间外出就餐,因此很少到这家酒菜馆来。他们三位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因为马卡利斯特通过证券交易所为他们两位捞了笔外快,海沃德和劳森各得了五十英镑。对劳森来说,这五十英镑非同小可,因为他进帐不大,可花起钱来倒是大手大脚的。此时,劳森已达到了画人物肖像画的阶段,并受到了评论界的普遍关注,同时他还发现为数不少的贵妇人更乐于不掏一个子儿端坐着让他画肖像(无论是对那些贵妇人还是对劳森本人来说,这种做法都是做广告的绝好机会,同时也为那些贵妇人赢来了艺术保护人的声誉)。但是,劳森很少能找到个傻瓜肯出一大笔钱让劳森给他的夫人画肖像画的。尽管如此,劳森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这倒是个绝妙的赚钱办法,以前我从来没想到过,"劳森喜滋滋地嚷道,"我甚至连六便士的本钱都不必掏。"
                      "年轻人,你上星期二没上这儿来,可失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马卡利斯特对菲利普说。
                      "老天爷,你为啥不写信告诉找呢?"菲利普接着说,"要知道一百镑对我有多大的用处啊!"I


                      216楼2011-08-04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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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那会儿时间来不及了。人得呆在现场。上星期二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便问他们两个家伙是否也想试一试。星期三上午我为他们买进了一千股,下午行情就看涨了,于是我赶紧把股票抛出去。这样,我为他们两人各赚得五十镑,而我自己得了两三百镑。"
                        菲利普心里充满了妒意。近来他把最后一张抵押契据卖了,这张抵押契据是他的全部财产,眼下就剩了六百英镑现款了。有时候,一想到今后的日子,菲利普心里不觉栖惶。他还得读两年才能取得当医生的资格,此后他得设法在医院找个职位,这样一来,至少有三年的光景,他别指望能赚得一个子儿。就是他紧缩开支,过最俭朴的生活,到那时,他手头至多只剩百把英镑。百把英镑的积蓄微乎其微,万一生病不能挣钱或者什么时候找不到工作,那日子就更难打发了。因此,玩上一玩可带来幸运的赌博,对他来说,那情形就完全不同啦。
                        "哦,嗯,别着急,"马卡利斯特说,"机会很快就会有的。几天之内,南非国家很快就会出现股票行情暴涨,到时候我一定为你好生留意着就是了。
                        马卡利斯特当时正在南非矿山股票市场干事,他常常给他们讲起一两年以前股票行情暴涨时发大财的故事。
                        "好吧,下次可别忘了我呀。"
                        他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不觉已到子夜时分。菲利普住得最远,首先告辞。如果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他就得步行,那样回到寓所就很迟了。事实上,将近十二点半光景,他才回到寓所。他上得楼来,发觉米尔德丽德仍旧坐在他的安乐椅里,感到十分诧异。
                        "你为什么还不上床睡觉?"菲利普大声嚷着。
                        "我不困。"
                        "就是不困,也该上床躺着,这一样可以得到休息嘛!"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安乐椅里。菲利普注意到晚饭后她又换上了那件黑色绸衣裙。
                        "我想我还是等着你,万一你需要拿个东西什么的。"
                        米尔德丽德说罢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隐隐约约露出一丝笑意。菲利普自己也拿不准他是否理解了她的用意。他只觉得有点儿尴尬,似还是装出一到快活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这样做是好的,但也太淘气了。快给我睡觉去,要不明天早晨就爬不起来了。"
                        "我还不想上床睡觉。"
                        "扯淡,"菲利普冷冷地说了一声。
                        米尔德丽德从安乐椅里站了起来,绷着脸儿,走进了她的卧室。当耳边传来她沉重的锁门声时,菲利普脸上绽开了笑容。
                        以后的几天倒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米尔德丽德随遇而安,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定居下来了。菲利普匆匆赶去上课之后,她一上午就在寓所操持家务。他们吃的很简单。不过,她就喜欢为了买些许必不可少的食品而在街上磨蹭个老半天。她不能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但尽管如此,她还是给自己煮杯可可喝喝,弄些奶油和面包啃啃。享受过后,便用小人车推着孩子上街溜达,然后回到寓所,百无聊赖地打发下午余下的时光。她心力交瘁,然而只做几件轻便的家务活儿还是合适的。菲利普把房租钱交由米尔德丽德去付,借此她同菲利普的令人生畏的房东太太交上了朋友,而且不出一个星期,她居然能够给菲利普聊聊左邻右舍的情况,了解的情况之多,远远超过了菲利普一年中所知道的。
                        "她可是位非常好的太太,"米尔德丽德对菲利普说,"简直像个贵妇人。我告诉她说我们是夫妻。"
                        "你认为有此必要吗?"
                        "嗯,我总得对她说点什么呀。我人住在这儿而又不是你的妻子,这事叫人看来不是太可笑了吗?我不知道她对我会有什么看法。"
                        "我想她根本不相信你说的话。"
                        "她肯定相信,我敢打赌。我告诉她说我们结婚已两年了--要知道,由于有了这个孩子,我只好这么说--只有你那儿的人才会不相信,因为你还是个学生。因此,我们得瞒着不让别人知道,不过现在他们的看法也改变了,因为我们将要跟他们一道去海滨消暑。"
                        "你可是个编造荒诞故事的老手罗,"菲利普说了一句。
                        看到米尔德丽德撒谎的劲头仍不减当初,菲利普心中隐隐有些反感。在过去的两年中,她可什么教训都没记取。但是当着米尔德丽德的面,他只是耸了耸肩膀。
                        "归根结蒂一句话,"菲利普暗自思忖,"她运气不佳。"
                        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夜空无一丝云彩,天气温暖宜人,伦敦南部地区的人们似乎倾巢而出,都涌到了街上。周围有一种使得那些伦敦佬坐立不安的气氛,而每当天气突然变化,这种气氛总是唆使伦敦佬走出家门来到户外。米尔德丽德收拾好饭桌以后,便走到窗口跟前,凭窗眺望。街上的喧闹声迎面扑来,人们相互的呼唤声、来往车辆的呼啸声、远处一架手转风琴的乐曲声,纷纷从窗口灌进房间,送进他俩的耳中。
                        "菲利普,我想今晚你非看书不可,对不?"米尔德丽德问菲利普,脸上现出渴望的神情。
                        "我应该看书。不过,我不晓得为什么我非看不可。嘿,你想叫我干点别的什么事吗?"
                        "我很想出去散散心。难道我们就不能去坐在电车顶上溜它一圈吗?"
                        "随你的便。"
                        "我这就去戴帽子,"她兴高采烈地说。
                        在这样的夜晚,人们要耐住性子呆在家里是不可能的。那孩子早已进入温柔的梦乡,留她在家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米尔德丽德说以前夜里外出就常常把孩子一人扔在家里,她可从来没醒过。米尔德丽德戴好帽子回来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还抓紧时间往脸上搽了点胭脂。而菲利普还以为她是太激动了,苍白的面颊才升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呢。看到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菲利普真地动了感情,还暗暗责备起自己待她太苛刻来了。来到户外时,她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一看到驶往威斯敏斯特大桥的电车,便跳了上去。菲利普嘴里衔着烟斗,同米尔德丽德一道注视着车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一家家商店开着,灯光通明,人们忙着为第二天采购食品。当电车驶过一家叫做坎特伯雷的杂耍剧场时,米尔德丽德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哦,菲利普,我们一定得上那儿去看看,我可有好久没上杂耍剧场了。"
                        "我们可买不起前排正厅座位的票,这你是知道的。"
                        "喔,我才不计较呢,就是顶层楼座我也够高兴的了。"
                        I


                        217楼2011-08-04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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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俩下了电车,往回走了百把码的路,才来到杂耍剧场门口。他们花了十二便士买了两个极好的座位,座位在高处,但决不是顶层楼座。这晚他们运气真好,剧场里有不少空位置呢。米尔德丽德双眸烟烟闪光,感到快活极了。她身上有种纯朴的气质打动了菲利普的心。她对菲利普来说是个猜不透的谜。她身上某些东西至今对菲利普仍不无吸引力,菲利普认为她身上还有不少好的地方。米尔德丽德从小没有教养,她人生坎坷;他还为了许多连她本人也无法可想的事情去责备她。如果他要求从她那里得到她自己也无力给予的贞操,那是他自己的过错。要是她生长在另一种生存环境里,她完全可能出落成一个妩媚可爱的姑娘。她根本不堪人生大搏斗的冲击。此刻,菲利普凝睇着她的侧影,只见她的嘴微微张着,双颊升起两朵淡淡的红晕,他认为她看上去出人意料的圣洁。一朋遏制不住的怜悯之情涌上他的心头,他诚心诚意地宽有她给自己带来了苦难的罪过。剧场里烟雾腾腾,使得菲利普的两眼发痛,但是当他对米尔德丽德提议回家时,她却转过脸来,一脸的恳求人的神色,请求他陪她呆到终场。菲利普粲然一笑,同意了。米尔德丽德握住了菲利普的手,一直握到表演结束。当他们汇入观众人流走出剧场来到熙熙攘攘的街上时,米尔德丽德还无意返回寓所。于是,他们俩比肩漫步来到威斯敏斯特大街上立在那儿,凝眸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
                          "几个月来我还没有这么痛快过呢,"米尔德丽德说。
                          菲利普感到心满意足。他一时情不自禁地要把米尔德丽德及其女儿领到自己的寓所,而现在已变成了现实,为此,他对命运之神充满了感激的心情。看到她表示善意的感激之情,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最后米尔德丽德终于累了,他们跳上一辆电车返回寓所。此时夜已深了,当他们步下电车,拐入寓所所在的街道时,街上空荡荡的阒无一人。这当儿,米尔德丽德悄悄地挽起了菲利普的胳膊。
                          "这倒有点像过去的情景了,菲尔,"米尔德丽德说道。
                          以前她从来没有叫过他菲尔,只有格里菲思一人这样叫过,即使是现在,一听到这一称呼,一种莫可名状的剧痛便袭上心来。他还记得当初他痛心疾首欲求一死的情景。那会儿,巨大的痛苦实难忍受,他还颇为认真地考虑过自杀来着。这一切似乎都是遥远的往事罗。他想起过去的自己时,不觉莞尔。眼下,他对米尔德丽德只有满腔的怜悯之情,除此别无任何其他感情可言。他们来到寓所跟前。步入起居间之后,菲利普随手点亮了煤气灯。
                          "孩子好吗?"他口中问道。
                          "我这就去瞧瞧她。"
                          米尔德丽德回到起居间,并说打她走了之后,那孩子睡得一直很香甜,连动也没动。这孩子可真乖!菲利普向米尔德丽德伸出一只手,并说:
                          "嗯,晚安。"
                          "你这就去睡觉吗?"
                          "都快一点啦。近来我不习惯睡得很迟,"菲利普答道。
                          米尔德丽德抓起了他的手,一边紧紧地攥着,一边笑眯眯地望着他的眼睛。
                          "菲尔,那天夜里在那个房间里,你叫我上这儿来同你呆在一起,你说你只要我给你做些烧饭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你不想我做别的什么。就在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事情同你认为我在想的事情,可不是一码事啊。"
                          "是吗?"菲利普说着,从米尔德丽德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我可是这样想的。"
                          "别这样傻里傻气的啦,"米尔德丽德哈哈笑着说。
                          菲利普摇了摇头。
                          "我是很认真的。我决不会提出任何别的条件来让你呆在这儿的。"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这种事我解释不了,不过它会把全盘事情搞懵的。"
                          米尔德丽德耸了耸双肩。
                          "唔,很好,那就随你的便吧。不过,我决不会为此跪下来求你的。我可不是那种人!"
                          说罢,她走出起居间,随手砰地带上身后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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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8楼2011-08-04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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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翌日上午,米尔德丽德脸色阴沉,闷声吞气。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足不出户,直到该烧中饭时才走出房门。她可是个蹩脚厨娘,除了烧排骨、炒肉片之外,会做的菜就寥寥无几了,而且她还不懂得要物尽其用,把一些碎杂儿都给扔了。因此,菲利普不得不承担一笔比原先估计的要大得多的开支。米尔德丽德摆好饭菜之后,便在菲利普的对面坐了下来,可就是不吃不喝。菲利普问她,她只说是头疼得厉害,肚子不饿。菲利普心里高兴的是他还有个好去处可以打发这天余下的时光--阿特尔涅一家子都挺爽快,且还很好客。他们一个个都怀着高兴的心情期待着他的登门造访,这倒是件意想不到的好事。菲利普从阿特尔涅家回到寓所时,米尔德丽德早已就寝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她还是那样的一言不发。吃晚饭时,她坐在桌边,愁眉锁眼的,但他默默告诫自己要体贴她,要体谅她的心情。
                            "你怎么一声也不吭呀?"菲利普笑容可掬地问道。
                            "我受雇替人烧饭和打扫房间,可不曾想到还要与人说话。"
                            菲利普认为这个答话太无礼了,但是如果他们俩还要继续在一起过日子,那他就必须尽力而为,使得他俩的关系不要过于紧张。
                            "恐怕你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儿生我的气了吧?"菲利普说。
                            谈论这件事倒叫人颇为尴尬,不过显然有必要跟她把话说清楚。
                            "我不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米尔德丽德回了一句。
                            "请别发脾气。要不是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朋友关系,当初我就不会叫你住到这儿来了。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我想你希望有个栖身之处,你也可以有个出去找个活儿干干的机会。"
                            "喔,别以为我看重这件事儿。"
                            "我
                            一刻儿也没这样想过,"菲利普连忙接口说,"你也不应当以为我这个人不讲情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提出那个事情的。我只是感到那个事情会使一切都显得丑恶和可怕,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你这个人真怪,"米尔德丽德说着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菲利普,"真叫人猜不透。"
                            此刻,她对菲利普已无怨恨之心,但颇感惆怅迷惘,不知道菲利普究竟是什么心思。她默默地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她的确朦朦胧胧地感到菲利普的行为是非常高尚的,对此,她不能不佩服。不过在这同时,她又想嘲笑他,或许还有点儿瞧不起他。
                            "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米尔德丽德私下里这么想。
                            对他们来说,日子倒过得挺顺当的。菲利普白天都泡在医院里,晚上除了去阿特尔涅家或上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馆以外,一般都在寓所看书做功课。有一次,一位医生邀请他出席一次正式的午餐会,因他曾在这位医生手下实习过。他还参加了两三次同学们举行的晚会。而米尔德丽德则听其自然,对这种寂寞单调的生活倒也接受下来了。要是她对菲利普在晚上把她独自一人扔在寓所这件事有所介意,她嘴上可从来不说。间或,菲利普也把她带上杂耍剧场去散散心。菲利普是在切实地贯彻他的意图,即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他为米尔德丽德提供食宿之便,而米尔德丽德得以操持家务来抵偿。米尔德丽德决定夏天不去找工作,因为去找也没有用。在菲利普的许可下,她拿定主意在原地呆到秋天。她想,到了秋天,出去找工作要容易些。
                            "就我来说,就是你找到了工作,只要你认为方便的话,你还可以呆在这里。房间是现成的,原先我雇佣的那个老妈于可以来照料孩子。"
                            菲利普变得非常疼爱米尔德丽德的孩子。他有做慈父的大性,可就是没有机会得以表露。米尔德丽德待孩子也不能说不好。她把孩子照应得很好。有一次,孩子患了重感冒,她就像位尽心尽职的护士那样照料着孩子。可是,孩子使她心生厌烦。孩子一打扰她,她就恶声恶气的。她喜次这孩子,可缺少那种忘我的母爱。米尔德丽德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相反觉得情感的流露荒唐可笑。当菲利普把孩子抱在膝上坐着,逼孩子玩、吻孩子的时候,她就大声嘲笑他。
                            "你真是她的生身父亲的话,也至多只能这样喜爱她了,"她说,"跟这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你要多傻气有多傻气。"
                            菲利普的脸刷地红了,他就怕受人奚落。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竟会如此的一往情深,真是荒唐!他不由得为自己感情的洋溢而感到难为情。然而,此刻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他喜欢她,便把那张小脸紧紧地贴住菲利普的脸,并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对你来说一切都很好罗,"米尔德丽德说。"不顺心的事儿你又沾不上边。要是你夜里睡得好好的,可就因为这位小太太不想睡,让你醒上个把钟头,你会有什么想法呢?"
                            菲利普以为早忘却了的自己孩提时代的往事,一下子都涌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信手抓起了孩子的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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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9楼2011-08-04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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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只小猪卖给市场,这只小猪留在家里。"
                              傍晚回家,一走进起居间,他第一眼就是搜索那四肢趴在地板上的孩子。一听到那孩子看到他后发出的愉快的叫唤声,他心里不由激起几朵兴奋的浪花。米尔德丽德教孩子管菲利普叫爸爸,可是当孩子第一次自动地叫菲利普爸爸时,她又肆无忌惮地发出一阵浪笑。
                              "我怀疑你是否因为这孩子是我的才这么喜欢她的,"米尔德丽德说,"不知道你对别人的孩子可也是这样的。"
                              "我从来不认识任何人的孩子,所以我也说不上来,"菲利普答道。
                              菲利普在住院部实习的第二学期即将结束。此时,他交上了好运。时值七月中旬。一个星期二晚上,他上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馆去,发现只有马卡利斯特一人在那儿。他们俩坐在一起,谈了一会儿那两位缺席的朋友。过了一会儿,马卡利斯特对菲利普说:
                              "喂,顺便给你说个事儿。今天我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是关于新克莱恩丰顿的消息。新克莱恩丰顿是罗得西亚的一座金矿。要是你想投一下机的话,倒是可以赚一笔钱的。"
                              菲利普一直在心情迫切地等待这么个机会,可机会真的来了,他倒犹豫起来了。他极怕输钱,因为他缺少点赌徒的气质。
                              "我很想试试,不过我不知道我是否敢去冒这个险。一旦环事,我要蚀掉多少本呀?"
                              "就因为看你对这事很迫切,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要不然,我根本不会讲。"
                              菲利普觉得马卡利斯特把他看作是一头蠢驴。
                              "我是很想赚笔钱的,"他哈哈笑着说。
                              "除非你准备冒险,否则就甭想赚到一个子儿。"
                              马卡利斯特谈起别的事情来了。坐在一旁的菲利普,嘴上嗯嗯哼哼地应答着,可心里头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要是这场交易最后成功了,那么下次他们俩见面时,这位证券经纪人就会看他的笑话。马卡利斯特的那张嘴可会挖苦人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想试它一试,"菲利普热切地说。
                              "好吧。我给你买进二百五十份股票,一看到涨上两个半先令的话,我就立即把你的股票抛售出去。"
                              菲利普很快就算出了这笔数字有多大,此刻,他不禁垂涎三尺。到时候,就会从天外飞来三十英镑的意外之财,他认为命运的确欠他的债。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他一看到米尔德丽德,就把此事告诉了她。可她却认为他太愚蠢了。
                              "我从来没碰到过有谁通过证券交易所发了大财的,"她说道,"埃米尔经常这么说的。他说,你不能指望通过证券交易所去发财。"
                              菲利普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张晚报,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金融栏。他对这类事一窍不通,好不容易才找到马卡利斯特讲起的股票。他发现股票行情上涨了四分之一。他的心怦怦直跳。蓦地,他又忧心如焚,担心马卡利斯特把他的事给忘了,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没有代他购进股票。马卡利斯特答应给他打电报。菲利普等不及乘电车回家,跳上了一辆马车。这在他来说,倒是个罕见的奢侈行为。
                              "有我的电报吗?"他一跨进房门便问道。
                              "没有,"米尔德丽德答了一声。
                              他顿时拉长了脸,深感失望,重重地瘫进了一张椅子里。
                              "这么说来,他根本没给我购进股票。这个混蛋!"他愤愤地骂了一句。"真倒运!我整天在考虑我怎么花那笔钱。"
                              "喂,你打算干什么呀?"米尔德丽德问了一句。
                              "现在还想它做什么?喔,我多么需要那笔钱啊!"
                              米尔德丽德哈哈一笑,随手递给他一封电报。
                              "刚才我是跟你闹着玩的。这电报我拆过了。"
                              他一把从她手中夺过电报。马卡利斯特给他购进了二百五十份股票,并正如他说的那样,以两个半先令的利息把股票抛了出去。委托书第二天就到。有一会儿,菲利普很恼火,米尔德丽德竟跟他开这么个残忍的玩笑,可是隔了不久,他完全沉浸在欢乐之中了。
                              "我有了这笔钱,情形可就不同啦,"他大声叫了起来。"你愿意的话,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I


                              220楼2011-08-04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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