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他一抬头,看到了凌波。凌波的眼睛清澈温和,里面盛满了关切和谅解。李元芳知道自己无须多做解释了,他默默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努力平息自己心中的波澜。
只听凌波柔声道:“李大哥,好些了吗?”李元芳心怀感激地点点头。凌波道:“李大哥,你叫李元芳,是吗?我是从你昏迷中说的话里听到的。”李元芳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情愿不是李元芳。”凌波道:“李大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对我说说吗?为什么你这么着急要走?你风寒侵体病情严重还罢了,我从你的脉象上感觉,你似乎是曾心力受损,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李元芳神情大变,凌波连忙道:“凌波唐突,请李大哥见谅。”
李元芳道:“姑娘言重了。姑娘一家古道热肠,元芳着实感激。既是姑娘见问,元芳不敢隐瞒。”他停了停,眼中交织着复杂的神色。自邗沟案恢复记忆以来,他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自己刺伤张环李朗,举剑直指狄仁杰、怒声喝问的场景。若不是那一道闪电、一声炸雷,那一剑可能就会直刺下去!每每想到此时,他就会冷汗森森: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对待大人?大人说那个举剑的是水生,不是我,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吗?即便是水生,不也是把大人当作自己最亲的人吗?还有我的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们,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曾经伤害了他们,却比以前更尊敬我,更关心我。李元芳啊李元芳,你还有脸继续享受这份情义吗?
开始,他拼命压抑着自己,试图用忙碌劳累的工作驱散这些念头,但是,那些纷乱的情景和念头却像毒蛇一般紧紧绞住他的心脏、他的头脑,让他无处逃避,难以安宁。这种痛苦、矛盾无人可诉,千牛卫士卒随意的谈笑、眼神让他惊疑不已;狄仁杰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越发加深了他的愧疚和负罪感。回到洛阳养病时,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听到隔壁书房里狄仁杰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叹息声,这更让他惶恐不安。这些情绪堆积起来,压得他几近崩溃。如今,面对一位萍水相逢的姑娘的关切询问,他内心忽然涌起了一种倾诉的渴望。于是他便将自己与狄仁杰这十年的胜似父子亲情的关系讲给凌波,只是略去了狄仁杰的姓名和两人的身份。
最后,李元芳道:“凌姑娘,元芳身受如此大恩,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不料阴差阳错,歹人挑拨,竟使元芳相信谗言,对自己的恩人举剑相向,险些闯下大祸,实是有负深恩,自觉愧对于人,无颜苟活于世,故此,故此……”
李元芳停下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使得他呼吸急促,喘个不止,但同时也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不知什么时候,秋伯端着药碗进来了。他站在旁边,听得入了神,不禁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老主人,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也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