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瓦舍】余生与你
【第一章】
江置是魔教的三流杀手,自从八年前第一次杀人起,手上便沾满了鲜血,同他一批的杀手,尚存的不足的十人。
他却好好地活着,带着一身的伤。有时候他会想,那批人中,他的身手堪堪是个中等水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
“傻人有傻福吧。”陆泽城绑好江置身上的纱布,盖棺定论,然后端着一盆血水出了屋子。
江置躺在床上,看着幔帐发愣,然后听到陆泽城轻盈的脚步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陆泽城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缺口的碗,碗里是黑如墨汁的草药。他费了老大劲把江置从床上扶起来,然后把药碗推到了江置的嘴边。
那药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江置不想喝,但是看着陆泽城死死盯着他的杏仁眼儿,还是闭着眼认命地就着江置端得稳稳当当药碗一口去喝了下去。
他问过陆泽城,为什么每次他的药都那么难喝?
陆泽城睨着他“天下哪有好喝的药,要想不喝药,你倒是给我不受伤啊。”说完气冲冲地就跑出了屋子,出了门还不忘狠狠地甩上大门。
江置想,什么时候得空得把这修葺一下,要不这破医庐,早晚得在陆泽城的暴脾气下,倾塌成一堆废木头。
江置这次伤得不轻,但是比起有两次几乎命悬一线,这次,也算得不太重。
等他能走的时候,就被陆泽城吆喝着干些琐事,收下晒好的药草,扔掉被血污了的床单,换盏凉掉的茶水。
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坐着晒太阳,默默看着陆泽城忙里忙外地医治那些同他一样,因出任务而受伤的杀手。
他一直知道陆泽城是漂亮的,那时他第一次出任务,便受了重伤,昏迷了两日两夜,一醒来便瞧见了陆泽城。那时候他探下头来瞧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乎刷到了他的脸上,说话时的气息全部喷在他的脸上,挠痒似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记得异常清晰,每次一回想起来,心里就像是被羽毛来回扫过,难耐得很。
一同令他记忆犹新的,还有醒来时陆泽城的话“总算醒了,再不醒就差人把你扔出去了,省的死在我这晦气。”明明是张精致秀气的嘴,偏偏是淬了毒一样的不饶人。
虽是不饶人,医治起来却也费心,上好的参药从不吝啬,一股脑地往他肚里灌。
痊愈那日,陆泽城正好得闲,送他出了医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见陆泽城还站在原地,他回头之后,本来平静姣好的脸上却是染上了怒气,“回头看什么看,以为医庐是什么好地方啊?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江置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被陆泽城骂了一通,便回头走了再不敢回头。
他想,陆大夫嘴上虽然刻薄,但是心底是好的,而且生气起来,也是很漂亮的。
陆泽城救治过的杀手很多,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杀手,但是像江置那么帅气的很少见,像他那么木头般呆愣的那就更少见了。
他经常怀疑江置到底是怎么当上杀手的,他也曾听那些受伤的杀手说去过他们训练之严苛惨烈,那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在医庐里的那些日子,陆泽城便发现了,那是个极好差使的人,几乎是毫无脾气的,他一瞪眼,他便会手足无措起来,长手长脚的,无处安放似的,每每想起,陆泽城总是发笑。
没想到让他发笑的傻大个没过多久,又来了。
跟着柱子似的杵在陆泽城面前,双手背在身后。
“你手受伤了?拿出来我给你看看,是不是废了?”
傻大个便突然笑了,平日里刻板的脸便染了层光晕,变得朦胧温和起来。
手里尽是些街市上的小玩意,果脯,糖人,葫芦笙,拨浪鼓。
陆泽城捻起一块糖便塞进了嘴里,香甜的味道一下子涌入,连到嘴边的骂人话都全部堵了回去。
“怎么?你这是来贿赂我?”
江置摇摇头“不是,是谢陆大夫的救命之恩。”
陆泽城冷哼一声,“你的命就值这些小玩意?”
江置又被问住了,原想着陆大夫不缺钱财,买些贵重的物品估计他也看不上,就想着陆大夫估计在这山上鲜少能够出去,就买些外头的小玩意给他,想来他会喜欢的。
明明吃的也很开心,拨浪鼓在手里也舍不得放下,怎么又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江置这回来医庐不能待多久,急急忙忙便起身告辞了,走了几步,又被陆大夫叫住了,“下次给我带个泥人回来。”
江置回头应了一声,转过头的时候又开始疑惑,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陆泽城生在悬壶济世之家,年纪小小便开始随着父亲学习医术,天赋颇佳,又是肯学的性子,小小年纪,医术便了得。
因是家中独子,又聪明伶俐,陆家夫妇自然宠爱有加,闲来没事,就带着他走街串巷。
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声不断的小贩,吸人眼球的小物件,许久未曾想起的热闹场景再次入梦。
十一岁那年战乱,陆家夫妇被作乱的叛军杀害,整个陆家倾覆,就剩他一个人躲过了劫难,独自飘泊了半个月,被魔教的毒王带回了魔教,自此便再没有出过山。
原本沉寂的不甘和怨恨,在江置带来的小东西面前,都重新破土发芽。
他就站在医庐门口,望着山外头,一站就是一宿。
——【八荒瓦舍】舍主陆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