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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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伙计,你好!”
呼唤声的确使吹奏人动容。他侧身朝向声源,挥了挥手,作出简单的回应,给了鸣人不小的鼓舞。木业近旁的山岭,和煦的阳光,看得见自己的人——仿佛一切都在宣布,鸣人真的已经从徘徊的梦境中重返现实。
鸣人朝着古树的方向走去,踏着脚下杂草稀疏的野路痕迹,身体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泥土与石块没能和鞋面摩擦出声响,起伏的路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古树上的灰色身影越来越近,树的繁茂顶蓬拒绝了夕阳的透过,将四周一片圆形区域划归为属于自己的荫凉。身处在阴影中央的灰衣人,无声无息,像被蒙上了一层不可言喻的神秘,漆黑的兜帽如黑洞般笼罩着他的面庞。只是凭着直觉,鸣人认为他正在看着自己。
他在距离灰衣人不远处止步,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粗树枝,雕像般地静立在古树前,与他伟岸的身高相比,鸣人俨然像个孩子。灰衣人的口琴不见了,两手空空地自然垂在体侧,就像他那件长至小腿的灰色披风那样自然垂在身体周围。他的披风看似老旧,却一尘不染,鸣人则更多的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小麦色的轮廓从兜帽的暗影中露出,而眼睛却始终藏匿在一层黑夜般的薄雾中,那好像是一对深蓝色的眼睛。
对方也像是在打量着自己,即便灰衣人的脸上找不到任何表情,鸣人依旧觉得有某种蓝色的光芒汇聚到了自己的脸上,气氛忽然变得静谧,仿佛两人在此刻瞬间屏息,只有风声的流淌变得清晰可闻。
“你看的见我?”灰衣人打破了沉寂,声音友善清脆。
奇怪的问题却让鸣人楞住了神,他抬头望着对方,眼里充满不解。或许在片刻之前,这会是鸣人向他苏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任何一个人所提出的问题,而任何一个解答问题者都会成为鸣人返回现实的凭证,现在凭证竟然来自对方的提问。可灰衣人认真的语气和严肃的面孔仿佛在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绝不是玩笑。
“当然了,为什么不能呢?”鸣人忍不住反问道,把自己该有的喜悦先放到了一边。
“哦,原来是这样。”
“什么是这样?”
灰衣人却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他稍稍向旁边迈步,让鸣人的眼神更着自己转移,把侧影留给鸣人,像在思考些什么,紧接着发出了一阵笑声,好像刚才听到了某个幽默的故事,这个举动在鸣人看来充满怪异。
“有什么不对吗?”鸣人问。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一句,为什么我会先向你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回答的声音里带有明显却来历不明的笑意。
“这个,也许我接下来会问到的。”
“也许吧,可这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的确,”说着,他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睛直视鸣人,“因为你是在做梦。”
“啊,做梦?”鸣人扬起声音。
“是啊,你的确是在做梦。”他说。
灰衣人的目光此刻仿佛刺穿暗影,直窥鸣人心底,可锐利中又不失善意。鸣人在确定自己返回现实之后,现实中的人竟说自己正身处梦境。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接同被自己相遇。
“我说,老兄,”鸣人说着将双手交叉放到了胸前,皱了皱眉头,“你没什么问题吧?”
“这种事情的确罕见,真的,而一旦事情发生了,想要解释清楚就没那么容易,况且没这个必要,别人也难以相信,特别是你从被窝中醒来的时候,总之你就为你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了眼前这么一个灰袍流浪者的形象竖起大拇指好了,梦醒之后一切照旧,没准你可以把你梦里所见记录下来,写写日记,或者写一本小说什么的。”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鸣人做出了把手放在耳朵上的姿势,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这里没有‘你’或者‘我’,是你自己构思出的对话,谁和谁说又有什么不同?”灰衣人扬起眉毛,“一切只是取决于你的主观感受。”
“喂!”鸣人喊出声来,不觉地握紧拳头。
“你可以尽可能的放大你的声音,它不会吵到别人,只要你没有大声说梦话的习惯,但有可能把自己惊醒。”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灰衣人终于放声笑了出来,丝毫不再理会鸣人诧异中引发的小小愤怒。他把手背到了身后,然后转身离去,缓步踱向属于他气息的古树,鸣人注意到了他回转之前挂在嘴边的那一丝始终抹不去的笑容,就像是自己的疑惑能给他带来某种兴致。他不是没从灰衣人的言辞联想到疯子,可是对方平稳的语气和深邃的眼神却让自己怎么也不能把他与疯子相勾连。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鸣人小声嘀咕起自己对灰衣人做出的唯一判断。
灰衣人的背影想起移动着,速度缓慢的令人吃惊。与鸣人谈话的位置距离古树不足十五步远,却让鸣人觉得自己眼中的灰色身影停滞不前,迟迟无法目送回去,他就像一个上了弦的木偶,机关控制的脚步僵硬的步步挪去,且越走越慢,就像在等待什么不肯离开,某种不明的原因迫使他时刻想要驻足。
“真是不可思议。”他忽然开了口。
鸣人视野中的灰色身影忽然停下脚步,他把脑袋象征性的向后转去,而鸣人的眼中仍然只有一张被兜帽边缘完全挡住的侧脸,两人相互都看不到对方的面孔。
“从跟你谈话一直到现在,时间过得可真的不算少了。”
“不算少?你可真会珍惜时间,”鸣人应答时把双手背到了脑后,“要知道,我吃一碗拉面都要花上比这多得多的时间。”
“你不会明白的,若是我从前遇到的人,他们该早就醒来的,”他感觉灰衣人摇了摇头,“这毕竟是你的梦境。”
“随便你怎么说,”鸣人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把情绪扬起,“但其实呢,我更想跟你说声谢谢,很高兴在这里遇上了你。”
“哦?”灰衣人虽然没有转过身来,声音中却涌出了一丝别样的好奇。
“如果你听听我接下来的经历,也许就会明白我这么说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