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一意哄两个小儿睡觉，当真由他自己饮尽醒酒汤，孩子吃饱睡熟，二人便都压低声音，他轻言叮嘱，也点头应下】
知道了。
【算来那位穆夫人难产过世时，她的丈夫正与我在城郊小园中颠鸾倒凤，倘若他当真与夫人伉俪情深，纵然任职在外，不便亲自抚养一儿一女，却也不该流连红粉丛中，只是可怜一双儿女，从小就没了娘。方才应下不过敷衍，可看着小儿熟睡模样，不由一阵心软，将被角掖了又掖，轻转身问道】
说起这个，上回刘夫人做请，我听说这位穆大人有位兄弟竟也在苏州，可是真的？

【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指头】不是一位，是两个
【穆家在苏州只多算个富户，从前不起眼不入流，但当这位到江苏后，再没人敢小瞧城东的穆家，早先有闻风而动的手脚快，他还没到任上，可那头已经打点妥当，这些人也不想想，穆安行最早是在扬州做知府，一路到的按察使，怎不见他同自家兄弟亲熟，多年前的事早让他们就饭吃了，难免会触他霉头】
他父亲从前在苏州做知府，身边带了个如夫人，在任上生了三个儿子，后来他父亲带家小回京，不多年那位如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回到苏州定居，年长的那个留在京里

【妇人本性，惯爱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故事，尤其这个人是他，遂更爱打听，女人们的话大多道听途说，三两句真假参半，可经老爷子口中说出，便定然一点虚话也没有，听到兴起，早忘了方才如何向他撒气，轻坐起身，好奇道】
若这么说，那苏州这两位岂不是不与本家来往了？
【说罢恍然点头，明了道】
难怪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老爷说咱们这位穆大人在苏州有兄弟，原有这一层缘故在。

差不离吧，一个大妇生的，一个小娘养的，向来不对付
【没把话说死了，上一辈的恩怨如何，早不在计较里，瞧穆安行不是循规蹈矩那路的，真要让他能得着好，未必就此真不来往，不过是眼下那房人没大出息，用不上不说还是累赘】
早年有桩事，那会儿你小可能不知道，苏州的这个穆家生了个儿子，起初起个名叫穆琰，等长到五六岁了回京里上族谱，长房嫡脉的不同意，因着什么？他们家有个规矩，嫡出的房头从王，庶出的房头从石，庶子的儿子想混做嫡孙，饶是这个如夫人当年再得势，老穆大人一走，是大夫人的儿子掌家，后来不得已把名改成穆砚了，这事不过是家长里短的琐事，但到底闹的没脸，当年没有不笑他们的，家家把这当成反例治家，庶孽再猖狂也越不过嫡子正出去
【舒口气复道】那位如夫人当年很是风光，老穆大人的正头夫人从没到过江苏，俨然是把如夫人做大，两边自那始终别着苗头呢，你看他在任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说去瞧过他兄弟

【向来知晓深宅大院中的腌臜事，生意人家中尚且如此，何况是有官有爵的大户，明争暗斗只多不少，尤其牵涉嫡庶，更不含糊半分，只是断不会想到当初竟为此闹大，难怪从不见穆安行与其往来，只怕厌还来不及】
这倒也是，任谁家也不能乱了嫡庶。
【瞧着两个小儿随口附和，他的话犹在耳边，原本过耳便忘的闲言，却无意留心一句——穆家取名，嫡出的房头从王，庶则从石。小儿一唤维瑾，一唤维瑜，皆为穆安行所取，“维”乃族中字辈，至于名为一瑾一瑜，不信此为巧合，也不信不是有人的故意为之，而既然如此，便意味着他肯认两个孩子，思此一层，方才的不快霎时尽消，眼底添了笑，望向熟睡的孩子念道】
琰、砚，穆砚可不及穆琰好听。

【内宅琐事本当是妇人才爱长舌，让她勾起话头说起，不过是哄着她脾气，叫她忘了方才不快，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头妻子，说这些话不怕忌讳】
好不好听嫡庶已分明，不像咱俩儿子，生就掉进福窝里
【探身去看，两小儿并排安眠，不由自矜道】你不知今天前头，席上嘈杂吵嚷，他俩稳稳当当的，不哭也不闹，比周岁上的孩子还晓事，赦公说端重是天生的，养不来，能得他夸的没几个，媚儿给为夫生了两个小福星
【爱子之情溢于言表，舍去一身要务，只在儿子摇篮前就能坐上一晌午，半截身已入黄土，又见新生慨叹万千，纵有千祈百愿，惟愿我儿福泽恩厚，康健安泰】

【两个幼子已有三十一月龄，一个好静一个好动，大的讷言少语，小的活泼调皮，但都极为慧敏，家有贵子不藏，推着放到人前显，头两日贺家有宴亦带着他们，教了他们句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吉祥话，当着满堂宾朋且多是生人仍毫不怯场，小手作揖朗朗道出，为父者与有荣焉，可惜今儿小的闹病，只好留在家里歇养】
【至席散不及走，和孙藿有要事相商，但心头惦记幼儿，长话短叙，到家时暮色已拢，园中虫鸣声初起，奴仆提打灯笼引路，在月色甫照下、嶙峋假山旁碰见早归家的人】
这是要去哪，维瑜好些了吗

【刚过垂花门便有仆妇来禀，小少爷已好了许多，喂药时不哭不闹，晚间还进了些米粥。既知小儿无恙，又恰逢夜色半明半暗，这才有心思与人调笑，惹的那人直了眼，好一副滑稽痴相。】
【远远见灯火将近，大郎亦知老爷子归家，大路不及走，便闪入假山隙中，手里仍攥着那支海棠花。轻嗤一声，才转身行出三五步，便与一行人打了照面，笑吟吟近身虚扶，应道】
好多了，刚喝了药睡下。我方才多吃了一盅酒，出来吹吹风，正好迎你。

【目光从她来处掠过，丈余高的假山笼罩下巨大的阴影，连地上的青白色鹅卵小径也瞧不真切，示意奴仆将灯笼交给她，前指了指路】
那就好，让维瑜屋里的婆子多精心，天气不错，你陪我走走
【向她来处的反向而行，初春时蚊虫还未上，暮夜尚有些寒凉，好在有孙家的温酒暖身，即便走在水池畔也不觉凉，十七的月亮仍满盈如盼，又是晴好的天，月光照在水面上，水光反映在脚下，负手徐行】
去岁我做六十大寿时还没觉出什么，不过才隔年，精力神越发不济，人都道天家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方家大半生意我已经交到维宗手中，你可心底有怨，怕咱们的儿子日后吃亏

【不知方才事老爷子是否看见，又看见几分，不过窥他神色无异，想必灯烛不明，哪儿那么容易看真切。提灯陪在左右，打发下人远远跟着，沿水边缓行，笑嗔道】
这话是怎么说的，且不说维瑾维瑜都还太小，单凭维宗是老爷的长子，就该他继承家业。
【口是而心非，不是圣人，怎会半点怨也没有，可自己的孩子太过年幼，无论如何也争不过老大，好在老爷子并未将全部生意都交出去，他但凡为小儿着想，也不会让我们娘几个无依无靠，父子情分，夫妻情分，他总要顾及】
维宗是咱们儿子的亲兄长，还能亏待自己的弟弟不成，我都不怕，老爷怎么平白惦记起这个来。

【自两小儿落地，又顺顺当当长到现在，家里上下碎嘴子越发多了，长子和幼子年岁差的太多，倒无大东家更张的忧虑，不过老夫少妻，又是花甲得子，娇妻幼子摆在那，上杆子往跟前凑的不尽数】
你们女人心眼细，瞧我厚此薄彼而心生怨怼也是难免，你识大体不计较，却不防下头人撺掇，天家立幼废长要引得苍生大乱，我方家虽不过是一地商贾，但商场如战场，杀人不见血
【步子停在池边立石旁，临池而立，吁叹道】我已年迈，等不着幼子成才那天
【招呼她到跟前来，直言】你最明事理，需得知道，咱们儿子最紧要的不是父慈子孝，而是兄友弟恭

【从未曾在老爷子面前表露半分心思，不知他今日是否仅随口提及，又或心中有异在先，只觉他并非寻常闲话，而是字字敲打，意有所指】
由他们怎么说，我心里却明白，维宗帮你打理生意这么多年，维瑾维瑜两个才多大，凭什么与他们兄长争家业。
【边说边近前，复将灯向他挪挪，灯罩漫出的光散在水面上，虚无缥缈】
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娘三个日后少不得要靠着维宗，纵然妇人目光再短，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当日力排众议续弦秦家女，非是贪恋她年轻色美，莫要往外头说，仅是苏州城内就从不少美人，秦家家势衰微，她的身世坎坷，却难能存一丝纯粹，在商场上一辈子，所闻所见都是尔虞我诈，老来图清净，念起至纯至性，因着这些前缘后情，纵是卷她入了方家这座大染缸，仍试图保她留一隅质朴】
维宗打小跟在我身边，三岁多点会立规矩了，就跟着我进铺子，到我方家的盐岸去，只听只看，瞧那些机关算计，成群的人哄在他身边，那么点的孩子，才到我腰那么高，就知道识人了，知道哪些是真的想交他，哪些是想交他爹，交他身后的方家
【对长子素来满意，道起他儿时琐事甚有引以为傲，接过灯笼吹熄，随手置在一边板石上，只余月色水光笼映，同她叙陈年旧事】
我这个儿子长的不像我，像他舅舅，但脾气秉性都像极了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