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也好，老大也罢，在生意场中摸爬滚打许多年，不是人精也浸成了，自知论心思谋划绝不是他们父子的对手，为将来后路傍上他人，甚至算计着暗结珠胎，也全因自私为己而已，终究出身商人之家，商人重利】
外甥多似舅，要紧的是维宗性子像你，才好放心把生意交到他手上。
【万幸眼前暗了下来，才让心虚不那样明显，甚至有夜色作衬，连说谎话也容易许多，瞟了一眼粼粼水面，如常说道】
维瑾维瑜的禀性倘若能及维宗一半，将来能帮衬他们大哥，我就知足了。

【秦家再纷乱不过是一中落之家，她又为女子，经的也不过是内宅方寸地间的缠斗，如何能与波谲云诡的生意场相比，她那点小女人的心思计较，全然不够维宗一看，知己而不能知彼，自保尚难，何谈取胜，池中鱼只见眼前饵，日子久了只懂闻动食铒，不知先辨是真是假，趁三分酒气的势闲叙给她听】
我这不用你顾着，你今晚去守着维瑜吧
【心头记挂小儿，三言两语打发她去了，她身影远没入夜色，齐夅方才近身听喝儿，几经斟酌却半个字没吩咐，连同他也打发下去，养了一池的草鲤，是时候收鱼了】

————————————至道十五年，十月初二
【今年的年份不好，当雨不雨，当雪不雪，外头连阴了两日，时不时降下丝丝小雨，秋雨寒人骨，尤其是我这把老骨头，早年积下的症结而今都显，膝盖因这天气寒疼，药贴敷在膝头，不便挪动，便端坐在案后胡乱画几笔字，研磨的是媚儿，老头子也享享红袖添香】
【两阙《钗头凤》书尽，一字瞒收尾，抬头见她皓腕微转，笑道】
反了，这样顺着转
【搁下笔，在当空虚晃了晃手教她，问道】
媚儿听过陆放翁和其妻唐氏的故事吗

【每到秋雨绵绵的季节，老爷子都腿脚不便，没那么要紧的事都推了，日日以药敷在双膝，却不常陪两个孩子玩。既然不便出门，便化身成那文人墨客，在旁伺候笔墨，却连研磨也画反了——心不在焉有旁骛。】
【学他比量模样，手中墨条转了个向，沿与方才相反的轨迹缓缓研磨，无意看到他写成的词，虽没念过多少书，简单的字还是能认几个，因而随口笑问道】
陆放翁，可是写这首词的人吗？我不认得，他们有什么才子佳人的好故事，老爷讲给我听听。

【江南是文墨乡，孩子生来带着墨香味儿，盐商们最重学问，家家有大书楼，扶持书生，自小也是念着孔曰孟曰，不过诗词是闲物，多是背着父亲读】
这是他和唐氏一起写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不过是表哥表妹那档子事
【幼时曾伴母亲身边，陪她听过几句女先生说的书，讲的都是些花好月圆，大抵女人都好听那些，原能折个故事逗趣儿，偏要将原样说给她听】
唐氏原是陆家的媳妇，俩人感情也好，只是唐氏无所出，陆母极是不喜，生将两人给拆散了，多少年后二人又见，心头凄凄切切，就写了两阙词唱和
【在宣纸墨迹上点了点，笑问】
媚儿小时没有玩的要好的表哥吗

【女人都爱听才子佳人团团圆圆的故事，有时听戏，也必要点一出莺莺传，故而以为这陆放翁与唐氏也是眷侣一双，却大失所望，竟是棒打鸳鸯。】
【听罢再看纸上，认得其中一难字，可见这不并是欢欢喜喜的词，只是毕竟为一看客，单凭他寥寥几句，自体会不到那悲戚万一，反倒他没头没脑那句问引人侧目，压心中异样，随口道】
表哥倒是有一个。我小时候常与姨母家的表哥一起玩，后来他们搬到嘉兴去了，好像是我六七岁那年。
【一五一十说与他听，丝毫不瞒】
再后来我听爹说，姨丈的生意败了，恐怕如今日子也不好过了。

【秦家有什么底细，我比她还要清楚，人人都道我老来糊涂，沉湎女色，六十老儿还要娶个小妻子，既要迎她过门，商人天性，做买卖前必有近万足的把握】
倒是可惜，要是没有远迁，许也是对佳偶
【拿她作调笑，寻常夫妻间惯以此为花枪，不过因身份忌讳，鲜少宣之于口，抬手示意她近前，叫奴才搬来把杌子放在椅边】
我和维宗的母亲算来也是表亲，不过是早远出了五代人，两家是世交，我们是指腹为婚
【说着眨了眨眼，颇有些自得】
没想到吧

【心里有见不得光的事，才格外在意他看似随口的一句问话，于云英待嫁的闺中小姐而言，表兄表妹或可意味着一段好姻缘，可对人妻来说，则是格外忌讳又敏感的词，譬如他有意的揶揄的一句话，虽是打趣，却安知不是嗅到异样才有此一言。弯眉上挑，环顾四周道】
今儿又没吃饺子，我怎么闻见好大的醋味。
【调笑一句，在丫鬟搬来的小杌子上坐定，恍然道】
你打听我的事，原来你们才是表兄妹——可要换我吃醋了。

【老小孩老小孩，不经意露出顽态，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她膝头，与发妻往事不当提，正如她秦家的旧事，她若有心打听，家里老仆不少，总能探听出】
我听说穆安行的那个新婚夫人很是喜欢你？
【她常出入穆府，在苏州府已不是旧闻，只她上前巴着也罢了，许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他人家做宴，她二人也是形影不离，这便不只是我方家慕他穆府，而是两姓交好，欣慰道】
从前看你年纪小，只怕场面上的事你不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那个穆安行油烟都进，比油盐不进的还难应付，你能同他夫人交好，于咱们家是大有助益
【思来另一事，接着说道】听说小哥儿俩和穆家的小子玩的很好，这事你做的也对，年少的交情最挚最诚，对咱们儿子也好

【与穆家来往，与穆夫人以姐妹相称，一是为自己，二是为小儿，甚至还有为与人偷情之便利——却唯独没有一桩是为他。可他却全当我以方家为先，一时心中竟生愧意，恐不能藏好情绪，叫他看出端倪，遂顺势斜靠在他身侧，轻声道】
我是妇道人家，别的忙帮你不上，也只有与内宅女眷多多走动来往，好让穆夫人替咱们吹吹枕边风。好在那位夫人心思单纯，不疑有他，至于咱们儿子——
【知利用亲子一举甚为不妥，到底无法亲口承认，因而只道】
也是因他们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总与小厮伙在一起也不像样。
【因心虚不欲多言，话一转，嗔着投入他怀中，道】
他们爹爹这些日子倒是在家，却也不陪他们玩，我若不带他们去穆家，岂不要把我儿子闷死了。

【发妻故后始终没有续弦，后院只提了个姨娘打理，后来长媳入门，中馈自然而然移到长媳手里，她嫁我已有几年，却从没有动过交付中馈的念头，不是疑她有二心，而是儿子们长幼差的太多，非要夺权必要家宅难宁，她退一步，是给她的儿子们留一步。轻笑揶揄】
好厉害的枕头风，就像你吹给我的那样？
【握了她的手在掌中，我已垂垂老去，她却正是当年，不由叹道】
难为你日日陪在我这个老家伙身边，索然乏味，又不通风情，说小子们年纪相仿，你和那位夫人不也年纪相仿吗，从前来往中与你同辈的太太们多是到了做祖母的年纪，与你年纪相当的又都是小辈，难能有个样样合适的，喜欢就多来往
【悄声问】一来一往都不空手，私房还够使吗

【不知穆夫人的枕头风吹的如何，却知我的话已愈发乏力了，如此闲话家常尚可，只要说起正事，他必都含糊岔开去，此时也唯有装傻道】
什么枕头风？我怎么不知是怎样，晚上咱们试试。
【近身低语说些调情话，却并非都为应付搪塞，而是也存着几分真情实意。他那一番话虽简单，却直到女人心里最在意的地方，好比他知道我这些年的难处，在我与穆夫人交好时并没有一味利用我亲近穆家，而是准许我常来往散心，到底他还是疼我。一时心微动，不觉依偎更近，抚着他已显老态的手，故意诉苦】
钱早就不够使了，嫁妆我都变卖了不少，如今箱底也空了，再这么着，我便连衣裳裙子也要拿去当了。

【出言揶揄她，她同样揶揄我，哪还有什么枕边风，同床共枕睡大觉而已，笑不接话，伸手在旁边字帖下取出折好的一叠银票，递到她手里，压声嘱咐】
没走公中，藏好了别叫人知道
【秦家一个破败户，卖女儿似的嫁了她，她有几分嫁妆哪能不知，即便是玩笑话，也知她手头没那么宽绰，即便不念旁的情分，看在她为我生下两子的份上，银钱上不能拮据她】
不够用了就说，别舍不得，我方固德的夫人少银子使，传出去谁信？
【后话是玩笑，膝上的药敷到时辰，方苠自外头来】
好了，你也拘在我这好一会儿了，回吧

【父亲曾也有不大不小的生意，虽后败落，却也算有几年不愁吃穿，可与他的身家相比，自然是相形见绌了，且跟他这些年也算见过富贵，然而手攥这么一沓银票还是头一回，而心知手中不仅仅是金银，更有他待我的心意。仿佛手中有千斤重，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又酸又涩，于是笑吟吟收在袖子里，附耳道了句谢，这才理好衣裳站起来，将研好的墨向他手边近了近，又重铺好纸，轻道】
我去吩咐厨房备饭，今儿都是你爱吃的菜，一会儿多吃些。
【离时正见方苠候在门边，住脚仔细叮嘱他几句，才唤小丫鬟去厨房传话。】

【笑着点头，目送她离了书房，方苠上前来换药，两膝叫草药染的紫黑，怎么也洗不净，想起月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般，方苠正在替我换药，偶尔提起句闲话，外头都道维瑾维瑜更似母亲，这样的话听了不知多少，打媚儿有孕就有诽言，向来不做真，可方苠紧接着一句话，却叫我灵台一激，他道穆家的小公子和两位小少爷有缘，眉眼很想象】
【一丝一缕犹如春日野草，一阵风过便悄然蹿起，顷刻满原，不是没疑过，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只当是老天爷给的恩赐，但将前因后果串起来再想，一切似乎又已昭明，不过是春秋一梦。热帕子覆在膝头，目光从门口收回，吩咐方苠】
两个小公子好动，叫伺候的婆子多经心，池园中多假山，少叫小公子们去那玩
【疑虑难消，虽不想做，却是不得已，唯有滴血识亲一法，只是小儿向来看的金贵，要得他们一滴血，又要动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