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道十五年腊月初二
【秋冬本就不宜养病，更何况接连几日雨雪绵绵，天既阴又冷，孩子们的病不仅不见好，反而有加重之态，看着孩子削瘦小脸，心疼难抑。】
【维瑾尚好些，维瑜却病恹恹的睁不开眼，含含糊糊喊爹娘，将人心都喊碎了。怀抱着孩子哄他入睡，西洋钟打过八声响，他才不紧不慢踱回房来。迎上前递去暖炉，娇声埋怨道】
老爷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明儿再回这么晚，我就让人把院门锁上，不许你进门。

【入冬后往北的河都冻上了，船过不得，生意自然也就减半，但日光本就短了，并未多得几分空闲，况且正在谋策一桩大事，一旦能成行，方家的商船可从东南直通辽东，这个念头肖想了一辈子，再不抓紧恐有生难见，好在已出眉目，千里之行只差临门一脚】
【园中的梅开盛，院里的梅也开了，母亲尤爱冬梅，是而家中宅邸遍栽红梅，几十年的光景一晃，方家的梅林在江浙都是数一数二，沿途叫小僮折了一枝梅，接下暖炉，转手把梅枝塞在她手中，笑催】
去端水，我要泡泡脚

【炙热暖炉换来一枝裹着寒冬的梅，花朵娇艳，却无心赏，还在方才孩子病中哭闹里无法抽身，眼下不说一支红梅，即便是王母的桃花枝，也无法排解那些忧心忡忡，可他却日日神色如常，偶尔几分忧虑也是因商船河道事，不由埋怨道】
水都凉了，没有热水给你泡脚。
【怨归怨，说归说，仍旧吩咐婢女端热水伺候，又将红梅抱在臂弯中，扶他在旁坐，将方才的悬心事絮絮说给他听】
维瑜又不舒服了，哭着喊着说难受。怎么换了大夫换了方子，可还是不见起色。

【常携一枝花予她，夏荷冬梅，春桃秋桂，园里有数不尽的花，每一朵都很衬她，她嫁入方家已有七年，仍还是如花似的娇颜，我却已垂垂老去，早已不复当年。笑应承下女人尽数嗔怨，直到双足浸入在热水中，微眯双眼舒服喟叹，后知后觉她所忧所愁】
小孩子的病哪里那么容易好，待过了这冬，开春就好了
【目光在室内梭巡了一周，定在窗台沿上，指向那尊白瓷长颈瓶】
把梅插在那好不好

【都说春时万物复苏，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倘若病患能撑过一个冬天，开春便可大好，可偏偏隆冬时节不宜养病，小儿的病不再加重已是阿弥陀佛。每每对他说起忧处，他皆不放在心上，埋怨之余亦有怀疑，总觉他已察觉什么，否则怎如此不以为意】
好，方老爷子发话了，我哪敢不从。
【长长拖着尾音，未假手于人，亲自将红梅插进莹白瓶中，装点在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只盼孩子们能如这枝头花苞，熬过这个冬天。叹一口气，方踱回他身旁，按了按已显老态的肩，随口问着】
整日也不知你在做些什么，早出晚归，头两年也没见你这么忙过——水够不够热，解乏了吗？

【选的那处位置极佳，正对拔步床，每日早晨床帏分开，入眼便是生机盎然的红梅，年岁越大越好看新鲜颜色，偏生在冬日里极少见，净白太过肃杀，随手在室内装点颜色，眼前为之一亮，满意点头】
一枝有些单薄，南园的梅开的更好，明日你去再折几枝，把这几间屋子都搁上，要过年了，家里要多一些喜庆颜色
【对她的问多是忽略不答，自顾自说】瑜儿养的太精贵，难免受不住病气，别看天寒就怕风吹雪寒，多带他到外头转转，精气神有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捻了捻颌下长须，叮嘱道】小盼哥儿莫叫他来玩，当心病气

【年关将至，是该添些娇艳颜色应应景，只是月余以来，一颗心全扑在久病不愈的孩子身上，旁事能推便推，无心其他，只他还有这般的闲情逸致，记挂着何处的梅花好，却一句话也不曾过问孩子如何，不由搡道】
天寒地冻的哪儿去，大夫特意叮嘱不能见风，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他对两个孩子的病满不在乎，却倒怕孙子染上病气，一时不快，故意道】
老爷如今疼孙儿可甚于疼儿子。

【幼子长孙，手心手背都是肉，眼风扫在她身上，不轻不重道】
都是孩子，有什么可偏争的
【泡脚时往日要再添两道水，今儿兴致不高，盆中水尚还热，已吩咐奴才收拾，赤足踩在厚毯上，行到窗边摆正梅枝，选枝子时选的好，却不妨小僮心粗，碰落了两朵梅，原有的花形不再，饶是仍旧可观，还是矮下一大截韵味，把插瓶转了个方向，满意点头】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更好一些

【的确小儿与长孙都是孩子，却觉他厚此薄彼，不挂心儿子的病，反而只对长孙百般在意，本就不满他近来的不闻不问，然也只好强压在心，不与他再多争辩，弯腰在镜前取下钗环，看向他摆弄过的梅枝，随他道】
好，比方才好多了。
【察觉他今日不同往常，进门时尚满面喜色，此时却兴致缺缺，不免多心——安知不是因为谈及幼子之故。待人将尚温的水端出门外，待发间珠钗取尽，才转身道】
今儿想来是累了，我去泡一杯安神茶给你解乏？

【年轻时不通花草意，只作是酸书生附庸风雅的把戏，近年越发喜爱侍弄花草，是年纪到了，也是心气到了，暖房中培植了各地名株，甚至比一间临街的好铺面还要贵，一盆花便是一个生计，一琢磨就能耗去大半日时光，不以为意摆摆手】
八分热，把东间那个汝窑的细口瓶拿来，还是用那个好
【一枝梅花引去全部注意，无暇再同她闲言，摆弄了好半会儿，放这也不好，搁那也不合适，最后放在了她的妆台上，铜镜边，满意捻起胡须】
让瑜哥儿明日来看看这枝梅
【特意吩咐一句，悉心摆弄的花枝，怎好无人来识】

————————————至道十六年，正月十六
【病有十日，倒时如泰山陡崩，去时如蚕茧抽细丝，口虽含糊能言，四肢百骸却仍旧是不听使唤，面目五官不可认摆布，似呀呀小儿垂涎，最折磨的不是肉躯上的苦，而是神思甚为清明，老面无光，以至羞愤难当】
【近年来知修养身心，早已不近女色，那日情景已模糊不可追忆，可仍记着是如何着了魔一般，非得要了那个小娇娘不可，知她是内院伺候的小丫鬟，是府里的家生奴才，本不存疑心，但静养多的是闲暇，思前想后重重疑点乍现，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一道局，唯今只是不明幕后者是谁，平日的骨亲心腹，各个都生出一副奸相，自个儿落了下风，不敢擅动，静观局势变换，许还有一丝反扑的机会】
【吃的尽是流食，一碗粥要喂上一刻钟还多，衣襟被流出的粥水糊脏，被摆弄换上干净衣裳，胡茬上的污渍也轻拭干净，啊啊两声，目光追在床边人身上】
辛...苦

【下九流的药果然劲头够足，不必亲眼见，也知他必如旱遇甘霖，枯木逢春，只是不出意料的，这口气果然支撑不了多久，慌慌忙忙请大夫诊治，又衣不解带的侍奉于病榻前，有时看着昏睡中的人便想，曾经叱咤商场几十年的人，也有如今手不能动，口不能言的一日，他本不必这样狼狈，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
【照常亲手喂他用下多半碗粥，再亲自为他更衣擦洗，如待婴孩一般耐心，侧耳细听他半开半合口中发出的声音，含糊而沙哑】
老爷若觉得我辛苦，便快些好起来，家里还等着你主事呢。
【边说边系他衣上纽扣，又仔细小心的抚平，笑道】
老爷今儿精神不错，粥也进的比前儿多，已有见好的势态了。

【返璞归真本是个好词，赤子之心亦是褒扬，但这两个词语放在我身上，无异于是迎面打来的巴掌，心底的煎熬重于发肤之痛，合了合眼，意为知悉她的好意，蓄积半身的力气在手指上，也不过是换来食指微微一颤，长吁口气，询问道】
瑾
【维瑜夭折是在意料之外，是有生啖两个孽种的心，但时机不在，只要他们病歪歪的养着即可，不想老天爷自有安排，小小的病气都能要了一子的性命，不在计划之中也罢，实是无伤大雅。腊月里幼子夭折，正月头上家里也不敢太过喜气，全是为免招惹我的悲戚，他们哪知不过是多此一举。可时到今日，被桎梏在床榻间，为安她的心，不得不重新关问那个侥活的孽障】
【看向她的目光透露焦急关切，急道】
好？

【老爷子的身子骨实在结实极了，纵然经过这么一场，却也不过十日便能开口，虽然只断续一两个字，可头脑清楚，毫不糊涂。原以为经此一遭，他十有八九便去了，既然如此，索性便让他活的再长久些，因还有些事宜未尽。故而彼此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孩子身世，我也不知害死瑜儿的罪魁祸首是谁，只声声宽慰，句句安抚】
瑾儿这些天好多了，老爷安心养病，待到开春，让他在园子里放风筝给你瞧。
【坦然无异的应，他不怕问，自也不怕回答。将被子拉高盖好，握起那似如枯槁的手轻轻抚触揉按，凡事皆亲力亲为，尽心伺候，轻声言道】
大夫说多按按好得快，老爷身子向来不错，说不准再有几天便能下床了。

【至道十二年的仲夏，她喜诞一双麟儿，那日是八月初三，处暑刚过去五日，天气还闷热的厉害，在水阁里等的心焦，几次奔到松月亲问消息，直到两个小儿被裹进白绒包被，送到我的眼前，提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对新生的悸动，对她劳苦的感激，那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也不过才过去三年多而已】
【曾大开宗祠祭告祖先，也曾大把的香油钱恩谢佛祖，老来得子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只可惜一场美梦须臾便化作泡影。目光追随在她身上，势要将她看穿，勉强扯出一张似笑非笑的怪脸】
好...
【妲己的面容，难笃定她皮囊下是否存着一颗蛇蝎心，蓦地焦躁，拔尖嗓子啊了一声】
维，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