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才起，让她三言两语给打发，但凡老夫少妻，惧的从来不是外头的闲言碎语，而是小夫人娇滴滴的小性子，使得自个儿挤不出半个不字，连气应道】
好，好，我叫他们到尤溪去买金柑，皮薄核小，酸甜的，宫里的贵人也吃那个，蜜饯还是咱们苏州的好，要金丝蜜枣，也要白糖杨梅，还要苏橘饼，都是你顶爱吃的
【拿甜食哄她，比哄孙辈时更尽心尽力，怕她不满意，添道】窝丝糖要不要，再来盘芝麻象眼减煠好不好
【说着先笑了】媚儿一口药真值，得拿好些东西换

【方才提蜜饯不过玩笑，然而听他念了几样酸甜可口的小食，忽而口中生津，似等不到明天，立时就能吃到才好。都说女人孕中易食酸，想必就是这样，且又想起常听人说酸儿辣女的话，便更笃信会得个儿子，方不枉我算计这两个男人】
都要，一样都不能少。
【知老爷子但凡开口，明儿这几样蜜饯甜食必定会齐齐整整摆到我眼前，因而更喜，仰头使性子不放他走，非得他陪着睡下不可。】

————————————至道十二年，三月初五
【得信时正在画舫上，家人乘小舟而来，神色慌张，招他贴耳回话，听即猛的站起，带倒座下红松的圆杌子，一时酒盅银著磕碰作响，追问道】
当真？！
【家人听得此言才见笑，慌不跌道不敢妄言。友人见状询问事由，嘴似蚌壳一个字不吐，却掩不住胡子上翘，急急登上小舟，半刻不等直奔家宅而去。多少年不曾如此脚下生风，身后小僮都追赶不及，只盼走的再快些，一晃眼时已撩开帘子进到松月，惊道】
快，快放下，你怎么还能拿这个
【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一把夺下她抱着的梅瓶，手掌隔着一二寸远在她身上虚抚梭巡，恐惊到她，刻意柔声】
咱们去躺着歇歇可好

【大夫刚走，就差人给老爷子报喜去，果然不出多时，老爷子便匆匆冲进房门，一把便将怀抱的花瓶夺去，丝毫没有花甲之年的步履蹒跚，反而满面红光，好似比三年前成婚时更加神采奕奕。】
【月前觉信期推迟，易倦嗜睡，便存了疑心，却不知是否因月份小而难以诊出，大夫没说旁的，自也不好开口问，时隔一月，又借口身子不爽请来大夫，终于听到一句恭喜，惴惴一月的心才落定。】
【所求成真，自是欢喜非常，不似他小心翼翼甚至双手都不知该放何处，而是投入怀中，笑的眉眼俱弯】
老爷，咱们有孩子了。

好，好！
【胡子位颤，连道两个好字。五十而知天命，而我已五十又经八载，半截身子入黄土，少妻有孕岂止天降福泽，更是我方固德老当益壮，与年轻壮力可比，此之喜尤甚其他。扶她稳稳当当坐下，方复平日常态，捻须自得道】
老夫这个年纪做爹的，莫说苏州城里还没听过，就是江苏地界上也少见
【话音一落，奴仆皆跪诵祥瑞，自当人人有赏，抚她手背道】媚儿是我方家的大功臣！
【赞她如赞己，目光经她小腹时停下，足足端详了半趁子】
可有哪里不适，请的是哪里坐堂的大夫，城北慈济堂的石家是妇科圣手，祖上曾在宫里做过太医，要请他来给你安胎才合适，头些日子那么乏累，是因这孩子闹的？

【从没见老爷子有如此高兴的时候，朗声长笑，上下仆妇丫鬟又连连恭贺，自是喜不自胜，如今遂心怀上了孩子，待安安稳稳八个月后，诞下幼子，方家才算有我立足之地，有子傍身，起码不必在老爷子百年之后仰仗他人。此刻眉眼俱笑，连着声的应】
请的就是慈济堂的石大夫，大夫说一切都好，孕初易乏，不是大事，不过于劳累就无妨，老爷放心吧。
【娇嫩手掌躺在他已渐干枯的手心里，牵着他贴上小腹，这个孩子从何而来心知肚明，可只要老爷子说孩子姓方，那他就是正儿八经的老来子，是方家上上下下的宝贝】
瞧你欢喜的，什么功臣不功臣，能为老爷生个孩子是我巴不得的事——老爷老当益壮，赶明儿还能给他添弟弟妹妹呢。

【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突然一朝梦成真，怕唬着她，压抑着想仰天大笑的欢喜，她那话原当只是恭维听，这会儿却真动了心思，今年明年不过一年之差，我既能叫她怀上一个，明年也定能怀上第二个，哈哈笑道】
是得添！不过也得是你生的
【后院还有俩老姨娘，都是年轻时添的房，她进门前十年就没添过女人，打她进门后更是不能，以此为她定心，攥着她的手搁在膝头，叹道】
媚儿，为夫是真高兴，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个福分！早就有术士算过，说你的八字福泽深厚，且洪福跟着在后头，我这是托你的福，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好，好啊

【自他进屋至今，说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好”字，可见的确欢喜，然而却不知这孩子本不姓方，日后添了弟妹也同样如此——倘若他能让我生出姓方的孩子，又何必求到他人身上，孩子虽也可过继，到底比不上自己亲生】
那是自然，你若敢与别个生，我就抱着孩子回娘家。
【老爷子兴致好，自也话也全向着他说，笑向怀中靠去，甜甜腻腻道】
老爷的福气才深呢，老来得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就凭老爷这份福气，这胎准是个男孩。

【不怕外人道我老不休，这是旁人眼红不来的能耐，当日迎她进门时已有不少流言，此胎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少不得又要跟着蜚语，媚儿的人品我清楚，就算信不过她，也信的过我安排下的人，眼皮子底下她做不出出格的事，况且近几日身子骨确实见好，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头年下和她那几次畅意非常，要她怀上正在情理之中】
老夫这把岁数还计较什么男女，但凡他妥妥当当的落地，就是落在福窝里了！
【逗她笑道】怎么，媚儿还要和自个儿生的小囡捻酸？
【轻拢投入怀中的小妻子，兴奋之余难得道出两句情话】为夫顶疼你一个

【老爷子不计较男女，我却最在意这个，只是说归说，想归想，不能断言腹中就是男胎，因而十分不乐意听他的话，却也知晓有个女孩也比膝下无子强太多，到时巴不得老爷子宠她，又怎会和孩子拈酸吃醋】
只怕孩子出世后老爷就不这么说了。
【不过是逗趣的玩笑话，手掌轻搭在小腹之上，低垂的眼中竟也生出几分慈母意】
如今是三月，大夫说生产在九十月间，这个孩子知道疼人，没赶在天正热的时候来，大夫还说脉象很稳，头些日子精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小东西。

【多少年没有过弄璋弄瓦之喜，一时竟大喜过望，险些忘了当紧的事】
妇人坐胎头几月都不敢宣之于口，怕惊着腹中小儿，也怕他人小压不住福，方才只顾着高兴，把这宗事给忘了，你这院里的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切不可叫消息越过院门，等到坐稳了咱们再叫外头的也跟着高兴
【此子和他前头兄弟年岁差的远，无碍什么家产之争，不过媚儿自打入门就遭人嫉，尤其是后宅里的妇人们，儿子们的秉性敢笃定，那些儿媳的可不敢说，万一有个歪心思对婆母，真到那时追悔不及，她心思单纯不通晓这些，也不说给她听，小妻子正在初为人母的兴头上，寻旁的由头遮掩】
大夫说的都对，你得好好歇着，咱们有个孩儿不易，往后去哪都叫人护着，就是个石子绊着也使不得

【得知有孕实在欢喜，因而未顾及旁的，他提才想起来，隐约听过孕初忌对人言的说法，既然老爷子有忌讳，便依着他，且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倘若真因此有了什么，到时后悔也莫及，故而笑靠在怀里，从善如流点头道】
听老爷的，什么都听老爷的。
【少妻于老夫而言，本就偏爱多一些，如今有了孩子，则更成了他手中宝贝，自此月余安稳养胎，只待足月生产，便可见分晓了。】

————————至道十二年八月二十
【古语有言，好事成双，诚不我欺，刚吃饱的一双小儿就躺在臂弯中，怎么看也看不够。】
【初三生产至今已有半月，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再不是初生时皱巴巴的脸，而是已被乳娘的奶水喂圆，粉嫩嫩的透着光。孩子几个时辰便有乳娘喂一次，作为孩子的母亲，半月来也未少进补，老爷子恨不能把整个苏州城好东西都搬回家，单老参就好几支，丫鬟婆子服侍不离身，床更不让下，有时多说几句话，老爷子也恐累着不许。】
【独个在床上歪腻了，偶尔也撒娇拉老爷子一道，他若不应，便推出孩子来，只消说儿子要爹陪着睡觉，他便满口答应，圈着两个小娃靠在他怀中，对他笑道】
老爷你瞧，刚吃饱就又睡着了，这么小的娃娃，竟睡多少也睡不够。

【方门大喜，还是喜上加喜，自打大夫诊出媚儿是双生胎，没得一日囫囵觉睡，夫人生子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不要说还是双生子，她又是头胎，早早把江苏最好的稳婆，最好的妇科圣手，全都一一请过府来，防备她生产当日有个万一，幸在祖宗护佑，当日虽是有险情，可到底母子三人均安，她为此伤着身，坐月半点不敢马虎，耐不住她软言相求，陪她小歇一会儿】
月壳里的孩子都这样，老大那会儿比他们还能睡，能吃能睡就好，长的快，长的壮
【老来得子是喜不自胜，两个小儿又长的喜人，粉妆玉琢极似他们母亲，早忘了君子抱孙不抱子的古训，见天把两个小儿子搂在怀里稀罕，从她怀中接下一个，示意乳母去接另一个】
好了，你还在月子里不能累着，以后有的是时候抱，让乳母哄他们睡去

【或许上天也怜悯我无子傍身，不仅给了我孩子，还是一双，纵然半月来不曾出房门一步，却也知晓定不乏碎语闲言，可不论他人怎样说，老爷子始终笃信孩子身世，甚至疼爱他们较之于我更甚，这便足够。】
【乳母接去熟睡中的孩子，叮嘱几句才让她退下，转而挪过迎枕靠在床头，盘算着日子，随口笑怨道】
两个小东西长的快，倒让我跟着遭罪，门不能出，床不能下，闷也要闷坏了。
【说着倾身向他，央求道】
参汤喝了这些日子，也该停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