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惋惜牛郎织女被天河所隔，唯有他未经过离别之苦，方能说出日日相见生厌的话，心笑他年轻胡言，却又艳羡这番不经世事，当年未嫁时，何尝不是如此】
我并非不乐意见你。
【昔日所为令他曲解，欲为自己剖白，也的确懊悔不当如此】
从前我几次辜负六爷好心，的确过意不去。
【初见他尚在一年前，也是眼下时节，也仍在此园中，后兄长出事，全靠他从中斡旋，虽因此相熟，偶有往来，却因受困于流言蜚语，太过谨慎而会错了意，难免寒人心，不想时隔半年有余，他仍旧闲挂嘴边，甚至生出十分的埋怨，不由笑他小气】
六爷堂堂君子，总不会为昔日小事耿耿于怀至今吧？

【最近的灯悬在十步开外的廊下，有飞蛾扑火，光影落在脚边，虫影晃在她的裙摆上。撑着头转成托腮，一抖袍摆，搭上二郎腿】
姐姐从哪瞧出我是君子？何况那也不是什么小事
【温玉在手中滑落，咚的一声落在木坐板上，一时被分神，目光随过去凝住，似忘了正与她计较的事。狐疑片刻，再仰头看过去，她像是个白幕后的皮影儿，看着真切，却摸不着，叫夜色细密笼住，愈发朦胧不可及。忽记起在小院受的那番话，那道冷眼，乍然伸手拽她袖口】
姐姐，绣心
【嘟嘟囔囔唤她一声，手指捏着那角衣料，叫屈】你瞧我是君子，又见我的好心，怎么还猜不出，我喜欢你呀

【一如视他为君子，也知他绝非斤斤计较之辈，却咬住旧事不放，如同受了极大委屈，非要讨说法。纳罕他为何执着于此，又惊于玉坠之声，两处目光皆凝在垂落的玉佩上，不待抬头，则有轻唤灌耳，惊而抬眸。】
【已无虫鸣搅扰，他的话则清晰可闻，霎时怔立当下，双颊灼如火烧，竟似失语。已无暇探寻他从何得知自己的乳名，甚至连动也不能了，些微酒气自他抬起的袖摆中飘散而出，重重唤一句，恨不能将他从酒醉中喊醒】
六爷！
【待他确比冬时近了些许，可因他年纪尚轻，始终以姐弟之礼相待，否则不会不顾避讳，允他三番五次登门。或正是这番和缓，让他生出断不该有的心思，又或只是醉酒头昏，胡言乱语，根本作不得数。不论为何，竟不敢再看他的眼，使力抽出衣袖，背对向他，蹙眉低斥】
您喝醉了，时辰已晚，还请早些回吧。

【布料从指间滑开，手上落了空，她的身形模糊，面容更不可看真切，况且自个儿睁着的是副醉眼。断喝声入耳，既不急，也不恼，笑呵呵收回手，不满笑哼了声】
你整日叫六爷，张家有，李家也有，姐姐是不知我的名字吗，难道春池两字比烧刀子还烫口吗
【松泛脊背倚着美人靠，肆无忌惮打量她的背影，珥珰反射出一点光，眼前暮色似被冲淡些，启口挑理】你不知道我的酒量好着，不过我的事，姐姐定然都不知道
【探进衣襟胡乱摸了两把，拽出怀表，对着月色艰难辨认时辰，却压根什么也看不着，咕哝句时辰还早，又想起别的事，挑高声量】
姐姐还欠我块怀表呢！

【不同于他始终将姐姐挂在嘴边，贯以六爷相称，并非不知他的名，而是不能唤，此时却如同着了魔，受他蛊着，按在心底念了一遭，春池二字，果然比烧刀子还要烫，分明不曾饮酒，也已被燎红耳根，更何况他故意重提旧事，本就理亏，则更如芒在背，一时语塞】
我……
【即便认为他的怀表早已在雨夜丢在城外路旁，可只要他一口咬定是在自家遗失，则百口莫辩，便也不与他多生争执，依样赔了，免得他以此挑理，拿住不放】
欠您的怀表，我会赔给您。
【半转头，余光见他仍旧安坐廊下，并无离开之意，虽此处僻静，也恐被人瞧见，再传出不堪的流言。既催不动他，索性转身先走】
嘤丨嘤还在等我回去，告辞了。

【嘟囔了句连自个儿都不清楚的话，话还没尽兴，怎肯放她离开，急着起身去拉人，上半身的动作比腿快，腿比脚快，两只鞋互相绊，才抬起屁股，咣当又跌坐回去，哪哪碰的都疼，连声哎呦】
那是太祖父给我的怀表，全天下独一份，姐姐欠我的怀表，还不听我说话！
【一径全是指控她的不是，心头憋屈大了，反倒不知从哪一处说起好，东一言，西一语，委委屈屈倒苦水】
姐姐还不许我进屋，你家门口窝风，雪迷的我睁不开眼，风刮的我脸疼，连嘤｜嘤也和我认生了，我送的东西都不要，姐姐待小狼也要比待我还要和颜悦色
【越说越发酸，酒劲儿把一切感官都无限放大，站不起，也坐不稳，索性懒懒的倚靠踏实，随她去留，只管自顾自高兴，半闭着眼嚷嚷】
我喜欢绮心姐姐，就是喜欢！

【折身才要行，眼见他醉得已站不住，险些跌倒，下意识竟要伸手去扶，又因恼他毫无分寸，动作止在一半，却也提不动步——月光洒在他半面身上，看清他委屈神色，无端心软，而一句接一句的抱怨也让人手足无措，女儿哭闹时，有千百种哄她的法子，眼下却半分主意也无，凝眉将袖边拧成团。】
【打量周遭，所幸并无第三人在，连虫也悄声，而正因如此，更显他声音极大，怕引来人，连连跺脚，急道】
你小声些，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以他脾气，若不顺心，不闹的人仰马翻不肯作罢，届时无法收场，更遭人笑，眼下权宜之计，唯有顺着他性子，千万莫要闹开，不得不放软语气，好言劝着】
六爷的话我都听见了，也知道了，今儿已晚了，您先回房，咱们明儿再说，成吗？

【心口的郁滞被嚷出，顿觉周身通畅，道不明的欢愉。酒劲儿上头，行动不便，不过是慢一截，也不至于瘫烂成泥，但窝在美人靠上动也不动，直愣愣瞧着她去又返，迟点了点头，倒还乖觉】
姐姐别恼，我不说了就是
【一仰头，目光越过突出的廊檐，满天星斗尽收眼底，长呼了口气，合眼假寐，央她道】
姐姐帮我寻两个人来，我可走不动了，叫他们抬我回去，我得好好歇一觉
【把腿一伸，懒懒散散倚靠着，精神随之涣散，任凭他们折腾去，只等脊背挨着床榻，大睡一场】

【昨夜回客房时，女儿早已沉沉睡熟。孩子日渐长大，轮廓已有些像她父亲，以为看着孩子便能忘却那番胡言，却越想忘则越忘不掉，心乱如麻，近乎一夜未睡。】
【晨起时眼底红丝密布，倦怠无光，全无平日神采，连小女儿也看出异样，爬到膝头，直喊娘亲笑一笑。抱她入怀，亲亲脸颊，稚子无邪，尚记挂着昨晚满天星斗，要去天上看仙女。应下小女娃含糊不清又絮絮的啰嗦，为她换衣穿鞋，再扎两个羊角辫，因早饭要去陪母亲一起用，收拾停当便出门。】
【牵女儿小手同行，一路却心不在焉，尤其途经昨夜连廊处时，昨夜情景历历在目，少年直白的陈情又闯入脑海，驱之不去，待看见迎面来人时，已无处可躲。】

【宿醉的滋味有多难受，好像脑袋里有千军万马，摆开一字长龙阵，战鼓雷雷，交战正酣】
【打睁眼开始就龇牙咧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好在祖母歇的晚，起的自然比平日也晚，能予我多耽搁一时半刻，空腹饮了盏酽茶，强济精神。园中晨雾消散，却无心赏景，闷头只顾走，连逗弄小女娃的心思也无，堪堪摆了摆手】
姐姐起的好早
【和她一揖，满面不豫的揉揉太阳穴，叹道】
我昨日喝了好些酒，本想回来看你们乞巧来着，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醉过去了，姐姐昨日胜了吗

【越忧什么，则越躲不过，如今最怕见他，更不知该以何等面目相待，经过昨夜事，便再也无法与他以姐弟相处，往常那个姐姐不离口的少年已不知不觉长大了。】
【相互道早，始终低眉垂目，慌张局促，极力避开他的眼，反而他神情坦然，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副宿醉初醒之态，已浑然记不得昨晚见过，难免诧异哑然，试探问道】
六爷昨日醉酒了？
【将他的胡言当做醉酒之语，却没料到彼时他真在醉中，殷切的诉说原不过是酒后头昏，经过一夜，早已如清晨露珠，被太阳晒的不见踪迹，唯有含糊来应】
昨儿我回去得早，不曾同她们玩。

【喜鹊当头是大吉之照，但于此时的我来言，不过是叽叽喳喳的聒噪东西，骗别院草木旺盛，蜂蝶成行，天才擦亮，虫鸣才歇，鸟啼又起。饮酒常微醺，却少有大醉，落得头痛眼花，胃腹里烧灼，抚额点了点头】
别提了，忒丢人，头一回喝那酒，不知道后劲儿竟然这么足，这会儿脑袋还疼着呢！
【抱怨之余隐隐有些现惨的意思，可酒是自个儿带的，自个儿喝的，着实寻不着冤大头，一肚子不耐烦没处发泄】
听说这次有彩头，是对琉璃杯，从十三行那得的舶来品，品相很是不错，姐姐手巧，要是去了定能夺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