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墙并不高，以平日无需牛犇做底，三两下便能翻跃过去，这是幼时在水师学堂练就的本事。不过此时此地此景都不合适，慢吞吞才踏上牛犇的背，眼前忽一亮，不由抬手遮光】
是我呀
【被灯烛晃的睁不开眼，催那小厮】快把灯笼挪开
【牛犇做事一向稳妥，此刻尤其是，经此变故仍似块顽石岿然不动，从他背上跳下，腿脚不大利索，好在扶墙站稳了，顺手理了理衣袍，朝来人揖道】
吓着姐姐了，我轿子里臭烘烘的坐不了人，这离我家还远，想借姐姐家厢房歇一觉，明儿一早开禁了就回

【原是为劝他回家，谁料见着这幅场面，连惊带吓，惊魂不定，才要恼这荒唐行径，又怕引出他的不痛快，再翻墙而入，毕竟见过他酒后模样。权衡之下，未再多言，算是默许，命春儿拾掇厢房，先请人在堂屋暂候。】
【因一月前他的酒后胡言，眼下同处，只觉窘迫局促，默立片刻，想起一桩未了的事，自西间多宝格上取来一只小匣递去。自七夕散后，只在八月初回了趟娘家，便再未见旁人，自也一直无机会与他照面，今儿也算巧。即便他已忘了当晚醉酒之言，可既然应过，理应践行，否则昔日事横亘心里，总觉亏欠他一般】
这是赔您你怀表，六爷收下吧。

【夏虫蛰伏起来，早已是万籁俱寂，胡同传音远，不知惊了哪家的护院狗，一时犬吠声震耳，不多时便停下，想是有主人家梦断，要与那狗较量几句。如愿进来小院，身板晃了晃，反身栽坐到圈椅中】
我困极了，姐姐叫他们手脚麻利点
【一边打哈欠一边催促，哈欠不断，手捂着口鼻，憋出眼泪直往下淌，拄腮百无聊赖的等着，朦胧中见她捧个盒来，不急去接，揉揉眼讶然道】
真找着了？可是我那块？

【小匣子递去，他却未接，手在空中停驻须臾，轻轻将物放在他旁侧小几上】
不是，您那块表找不见了，这是另外一块。
【于他而言，怀表或是普通物件，平日摆弄把玩，稀松平常，可百姓却鲜少见，双喜问过几家铺子，皆空手而归，后经承义当的先生指教，几经辗转，方自一位广东商人手中购得，壳是珐琅彩，上有机关，白瓷表盘上有一长一短两根针，及许多不认识的符，精美异常，不知他遗失的那块怀表是何样，想必比它更要精致贵重】
比不上您那块，您多担待吧。

【手才伸出一半，一听她那话立马收了回来，瞧也不瞧那个匣子一眼，酒是喝迷了不假，可还没喝傻，哪里是什么失而复得，她是要泾渭分明，就此两宽】
【室内并不通亮，灯烛只有在近前的一盏，指头在匣子上点了点，顾忌内室还有孩子，不像在外那般高声，轻声笑了笑】
不是我的东西，我才不要
【比之一块无关紧要的怀表，倒想说说旁的，眼下没有旁人，扥了下她袖口】
姐姐是怕我丢东西伤心，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呀

【即便心知人醉酒胡话不作数，却总不自觉回想起那天月下，也再难像从前那般相待，至于昔日他所赠之物，或几筐炭火，或一盒点心，已无从退还，只有怀表仍是彼此之间的牵扯，赔给他便两清。】
【可他不仅不接，反而又来扯袖口。当日情景又现眼前，月光映在他半张面上，与眼前别无二致，可转天酒醒，则全不记得所言所行，想必这次也是一样，不过是酒气上头的纨绔子弟，素日与家中婢女调笑惯了，便也将那番做派搬到自己跟前，毫无半点尊重】
六爷但凡喝了酒，就爱说喜欢别人这种话吗。
【冷笑一声，心中愤懑，面上亦愠色不掩，侧身抽出袖口，迈开一步，出言讥讽】
我向来以为六爷是君子，原是我看走了眼。

【八月仲秋的天时冷时热，上一刻还是骄阳烈日，下一时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犹如她待我。窗外的树枝随风唰唰摆动，堂屋里不算暖和，秋天独有的潮意铺满青砖。手上没落实力气，不以为意的托着腮，烛影摇红，佳人微蹙，不合时宜的想到这，倘若宣之于口，她定是要把登徒子刻在我的脸上】
【眼睛酸涩难耐，揉了又揉，手边连盏热茶也没有，盛家无此待客之道，她是有意慢待，或是连一点瓜葛都不想，一个劲儿只想打发】
姐姐总说看我是君子，实则口是心非罢了，你哪把我当过好人瞧，纨绔膏粱，刚愎自用，你心里就是这么看我的，总是一无是处
【稍稍坐正身子，不过脑袋昏沉，不多时又软下脊梁，懒靠在椅背上。垂眼沉吟片刻，抬手挡在双眼上，闷声道】
绮心姐姐就这么讨厌我吗

【的确恼他醉酒时举止轻佻，言语戏弄，厌恶却实谈不上。熟识至今一载有余，当初兄长出事，旁人敬而远之，如避瘟神，只他上下奔走，从中调停，后又因我母女二人独居此处，多有相助，自然知他是何等为人，然而也知他出身高贵，自幼娇生惯养，免不了有富家子弟的娇恣放纵，尚且记得去年开春在别院偶遇，正撞见他与小婢调笑。】
【或许于他而言皆是寻常事，可自幼读书明理，是有脸面尊严之人，怎能忍耐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轻薄】
您喝醉了，比上回醉的还要重。
【即使心怀怒气，也说不出再不堪的话，同样不肯转身，只当没听见他的失望叹息。春儿将厢房收拾停当，来回话时怔了一怔，恐怕也察觉异样。浑身不自在，忙吩咐她】
带六爷过去歇下吧，时辰不早了。

【心里不痛快极了，加之吹了小半宿冷风，更把丁点不悦无限放大，嫌椅垫太薄，灯烛太暗，口渴没有茶水，眼前人不通情意，样样都违逆心思。冷脸坐着不动，自无人上前规劝，故意重重哼了声，猛的站起，身子跟着一晃，借牛犇上前来掺的力站稳，踢踢踏踏往外走】
寻盏茶来，我要喝放到六成热的茶！
【置气的差使她家奴婢，抬脚刚要迈过门槛，从门帘的缝隙中飘进来一阵桂花香，忽福至心灵，把牛犇一推，转身大步流星走到她跟前，笃定道】
姐姐其实并不讨厌我，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也不等她有什么回应，散乱着步子直往厢房去，在院里停了一停，招那看门的小奴过来，从荷包中摸出把铜子儿】
明儿一早去前头饽饽铺买匣子桂花糕来，要第一炉的，余下的赏你

【不愿听他再说醉话，借口时候已晚，几乎是撵人去厢房，至于六成热的茶也好，第一炉的桂花糕也罢，都由他去。】
【默立堂屋当中，隔窗看厢房里灯亮起来，人影几闪，方沉着脚步回里间，跌坐妆台前，垂头出神。孩子睡熟，室内极静，耳边却嘈杂不堪，全是他临走时说过的话，似一把利剑，直插心底幽密之处，甚至恼怒竟只因他醉酒无状，连剖白心意都如此唐突，倘若他在清醒时说出这番话，会否便不恼了——连自己都不知道。】
【孤坐良久，眼前灯油燃尽，昏暗下来，才发觉脊背已僵硬，额角胀痛，再向厢房看时，那里灯火已熄，连倒座房中都没了光亮，夜当真深了。】

【一早不见双喜，春儿说他去买桂花糕了，支窗时见他回来，指指手中红漆篮子，又看看厢房，踌躇拿不定主意】
你倒听他的话。
【瞪他一眼，却无意为难，下颌向厢房扬了扬】
送过去吧，这会儿也该起了。
【洗漱梳妆，穿戴妥当，嘤丨嘤早在院子里追小狼跑了好几圈。临近中秋，清晨已有些微凉，日头也渐远了，明晃晃挂在东边，朝霞映在院中嬉戏的两只小影身上，春儿浇花草，双喜扫院落，几乎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场景，却又看不够。若在平日，常同春儿一起打理花草，因有意避着厢房的客人，便不出屋，只坐在南窗下，拾盆中掉落的茉莉花瓣。】

【一觉睡的并不踏实，后半夜醒了数次，朦朦胧胧知道不是在自己家，枕头被子都不合心意，但敌不过浓浓睡意，总在嘀嘀咕咕抱怨中又迷糊过去。是被狗叫声吵醒的，就挨在窗根，还没等张口呵斥，狗叫便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了】
【 更衣盥洗，端着桌上放的点心匣子出来，在阶上蹲下，朝院里的小姑娘招手】
嘤｜嘤，是不是把你的小点心错给我了，呐，拿去吃
【没用常逗她的话，笃信她定是认得自个儿，一侧头瞟见正房的窗边闪过个影儿，再看院里人，不难猜还能有谁。理了理衣裳走出厢房的影子，朝里一揖】
劳姐姐又收留我一晚，昨儿我多饮了几盏，委实不胜酒力，还好是来姐姐这了，要是回去叫我父亲瞧见，非得让我在祠堂跪上一整日不可，姐姐，我酒后没闹人吧，我的酒品应还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