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二字说来容易，所以总有疑虑，不能安心，即便他已说过千百回，也怕有朝一日不能作数，才悬心等他给个回答。看着伸进帐内的手，默了一会，终是笑了，虽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却笃信一次，好似与他相处久了，胆子也变大了，也渐渐知道他是可托付之人，尤其搬来老宅这一年间，父母顾及嫂子，并不常来，只有他事无巨细的照应，虽不曾言，却铭记心里】
哪有人天天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不嫌害臊。
【似怨似嗔，稍稍用力将茶杯放回他手中，杯与盖相碰，叮当作响，也觉悦耳，而一口气呼尽，胸廓也敞亮许多，看向床尾，试图透过帐子分辨他身影】
我从此都信你，这样总行了吧？

【正说着话，飞来只麻雀落在窗台，被拉的狭长的影子落在脚踏上，目光追着看了眼，麻雀飞了，手上稳稳接住交过来的茶盏】
哪有不行的，我一向都听姐姐的
【俯身压平带起的床幔，转头迟来的精心端详内室陈设，连床架上的雕花也留意到。续满热茶，端起一饮而尽，从旁拾起块帕子掖了掖嘴角，顺势也收拢进袖中】
我那还有些事，不多烦姐姐休息了，一会儿大夫来了你别推，让他好好诊诊，牛犇回去会给我回话的
【到院里抱起嘤｜嘤，举了几个高哄她笑闹。在胡同里碰上牛犇，吩咐他】抽闲买匣蜜饯送过来

【母亲几乎不曾来过，进门便问起与穆家六爷的事，方知他竟差人上门，眼看便要提亲，原来这就是他为了让我定心的安排。】
【一五一十向母亲坦白，她听罢，只叹一口气，说齐大非偶，穆家六爷并非良配，婚姻大事，绝不可草草而为之。几个月前，也有与母亲同样的念头，以为他不过是膏粱子弟，热切殷勤是不假，却不会在自己身上动真情，可相处日久，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既有人待我好，待女儿好，为何不敢搏上一搏。】
【尚存的一点迟疑徘徊在得知他这番举动后尽散了，应下母亲不会后悔，搀扶她至门外，目送车马离去。随即轻合上门，背抵门扉，因做出生平第一个决定而激动难抑。】

【一忙起来日子闪的快，虽讨得家里松口，但多少要挨些难受，以往总在混日子当差，这次却亏得衙里的差事繁重，临时被派去蓟县处置一桩，堪堪逃了一劫。来回小十天，到院里禀过差事后没回家，在外头宅子更衣盥洗，浅眯了一个时辰的觉】
【手上难得有一回是空的，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兀然闻到阵香味儿，连忙喊停轿】羊羴，去买只烧鹅，再去置一壶——，算了，只要一只烧鹅
【深秋的肃杀意越发重，多半月没来，胡同口的树枝叶悉数，满地的黄叶子被风卷到墙边叠起，野小子们寻到稀罕处，在叶子堆里打滚摔跤，干枯的落叶又被闹哄哄满处散开。待盛家的马车驶出胡同，拐过路口，确认不会折返，方迤迤然溜达到小院，本要拍门，瞄见门缝里似有人在，便先退开两步，故意轻咳了声提醒，才上前扣响门环】
双喜，开门

【未过多时，被身后叩门声一惊，开门头一件事，便是先眺向胡同口，因怕母亲突然折回，或尚未走远，虽方才已做了决定，此刻私下相见，若被母亲知道，终究多有不妥。】
【好在马车已不见踪影，胡同里连来往的行人也无，只有几个孩童与落叶为伴，在嬉笑打闹声中松了口气，转而向他】
你倒是会挑时候，若再早一刻——
【母亲见他的次数有限，倘若方才三人照面，恐怕只剩窘迫。心有余悸，也只笑笑不再言，让到一旁，请人进门。】

【院门从里打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瞧见盛家的马车在门口了，就在外多等了一会儿，你看我耳朵都让风吹红了
【早知母亲已遣人去过盛家，此时再遇上，自然也能猜着是为着什么，观她神情不见愠色，心口揣着的最后一块石终于落地。回手接下羊羴提着的食盒，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双喜一如过往伶俐的迎过来，笑敲了敲他脑门，提步才绕过影壁，在后笑道】
姐姐放心，再见伯父伯母总要正式些，我有分寸的
【虽已心知肚明，偏要讨她一句说辞，停下步子，极讨厌的追问】
我母亲让人去你家里问的事，姐姐同意了吗

【随他停在院中，转头细细打量，恍然点头，开口却与所问无关，只言其他】
果然耳朵都吹红了，来。
【猜测是他等不及话经几传才能送到，不厌其烦追着问，想立时讨一颗定心丸，却偏偏不答，一心在他被风吹红的耳廓上，示意他跟上脚步，踏进堂屋，将方才手捧的半旧暖炉递过去】
既然冻了好一会儿，就先暖暖。
【时至如今，待他已无不必要的客套，反倒生分，自顾自坐了，仍不急回答，而是又问别的】
盒子里是什么，又给嘤丨嘤带好东西了吗？

【衣袍上的仆仆风尘已更换下，身上疲累还没尽消，脊背睡的僵，不由阔肩挺背稍抻了抻。外明内暗，刚一进屋两眼还不适应，在门边站了下，才把食盒交给下人，一手接下手炉，只一捧便放在一旁，俯身凑到闷头摆弄东西的小姑娘那，瞧她玩什么这么入迷。倏然一道黑影遮过去，引她纳闷抬头，欢喜扑来】
嘤｜嘤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这么沉手
【抱她在怀里掂了掂，戳戳小姑娘的肚子笑她，问她衣襟上绣的什么花，孩子话发音奶声奶气，用词天马行空，好在我不嫌她说不清，她也不嫌我听不懂。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再从她眼前展开，掌心中赫然托着只白瓷的卧虎】
【哄怀里的小孩子玩，不断耐心纠正她不是小猫，是只大老虎，抽闲看了眼食盒，笑着一指】
给姐姐的，你打开看看吧

【于他的到来，不仅自己心中隐有期盼，小女儿也常问起，粗略算算，已有十余日不曾相见了，孩子意外欢喜，缠着他不撒手。作为母亲，偶尔尚觉半大不大的孩子累人，他却不嫌烦，有千百分耐心将小姑娘逗的咯咯笑。凭他二人玩闹，打开食盒，赫然一只表皮烤成金红的烧鹅在其中，泛着油光，香气扑鼻，不由笑说道】
我近来正馋这一口，多谢你。
【已习惯他从不空手而来，也绝不会顾此失彼，有所偏颇，除了一只烧鹅，另有白瓷老虎送给孩子，一大一小玩的认真，从旁看了一会，许是被眼前的场景打动，忽然开口】
你当真想好了吗？

【小姑娘上来犟劲儿，直嚷是猫猫，难得在与人相争时败下阵】好吧，是猫，是只小白猫
【食盒中的烧鹅已经凉透，颜色虽好，味道却远没有在店里时诱人，抱嘤｜嘤伸手去碰，等她指头离烧鹅近了，又报复似的倏地收紧胳膊退开两步，引小孩子尖叫不依，放她下地去爬凳子攀高，只在旁适时护一把】
【秋日散去灼灼，光线温吞吞的，每每到这个季节人也跟着惫懒，思绪变的缓而轴，想她异于往日的勤快多话，这一问倒不急着答，笑道】
姐姐现在很高兴
【掺着嘤｜嘤一只胳膊，扶她站在桌边，既没规矩又新鲜，小孩子骤然站在高处，想撒欢，又偷偷看她母亲眼色。在一边瞧着，不禁哈哈大笑，把才涌起的气氛搅散】
你不用多思顾念我，本就是我追着你的，方才你已经点过头了
【 拽过食盒，和小姑娘一起戳烧鹅，漫不经心道】姐姐喜欢我，我知道

【与他的牵绊绵延几月，今日终于正视内心，做出决定，的确如释重负，甚至毫不埋怨他的莽撞，他始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像自己，是个胆小鬼——譬如此刻，看着他与女儿玩闹甚欢，竟怕这番浓情不能长久，并非不相信他，而是不信自己，莫说年岁足长他许多，更有过婚配，模样出身皆为平平，不知为何能令他念念不忘，不喜才貌俱佳的高门贵女，只钟情于此。】
【能得一人如此，何尝不感念心动，可抛开情愫不谈，相处至今，从未当面说过往事，不妨将旧事摊开，即便他早已知道】
我嫁过两次人，还有一个女儿。
【目光始终落在他和女儿身上，孩子淘气，他便纵着，再或比孩子更顽皮的捉弄她一番，秋日中的温情可贵，舍不得移开眼】
他们都说我八字不祥，命硬克夫，你就不怕吗。

我知道
【眼也不抬随口应一声，并没往心上去，只顾折磨油腻腻的鹅皮，才把手擦净，忽闻后头那句话，连忙捂住嘤｜嘤耳朵，唤婆子过来，要她领小姑娘去内室，顺手把食盒递过去，连她身边的婢女也一并差走】
【人一散开，堂屋霎时空荡荡的，悄悄吐口气，点了点头，抖开帕子折两折放在桌角，笑忖道】
那我要好好当差，给你和嘤｜嘤早点挣份荫封
【口无遮拦的玩笑，仍是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耐烦还要等那么些时日，迫不及待拎只烧鹅来，想着你要同意了就说这是雍雍鸣雁，你要摇头，它就只能是只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