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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凉尽·三国╢★文★来到这个世界只因为你----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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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羽到的前一天,孙权收到了吕蒙差人飞马送来的书信。读完书信,他面有喜色。
  “好消息?”我好奇地问。
  他将书信放下,颇为自得地说:“孤已许久未听过坏消息。”
  看得出他很想表现出沉稳的一面,很想按捺不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在屋里转过几圈后,他还是忍不住如同一个得到喜爱玩具的孩子似地对我说:
  “孤听说关羽自认天下无敌,温酒斩华雄,又诛颜良文丑,当年孤送去见他的使者,回来时都说他不曾好颜接待过。孤今日要让他知道他也是有对手的。”
  “他会知道的。”我附和着。
  “他自然会知道,可是——孤真想看看这个人狼狈的样子。”
  他停下来,看着我。目光里意味深长。
  而我明白过来。
  “这里离巴邱只半日路程。况且我们走了,这里还有甘将军照应。”我对他说。
  “甚好,”他大笑起来,“备马。”
  他和我带了周泰和很少的几个随从,换了便装去巴邱。
  本来应当走水路,可他坚持要从高处看看巴邱江口的关羽是怎样在鲁肃的围歼下溃败。于是我们走了旱路,一路前往巴邱江边的山。
  “翻上前面的山,就能看见江了。如果孤没算错的话,现在正是关羽这条大鱼入网的时候。”
  孙权用马鞭指着前面的山头,踌躇满志地说道。
  于是我们策马翻上那山头,江从山的那边一点一点露出来。然而当江面完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全都愕然——
  关羽在那里,在西边的江面上,他的舰队整齐肃然地停在那里。没有混乱,没有硝烟,什么都没有。
  而在东边的江面,是鲁肃的舰队。他们也是整齐肃然地把守着往东的江面,以及南下湘水的江口,他们应该早就在那里了,当关羽的舰队进入这条河道时,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然后两军就在这江面上对峙。
  可他们本应当潜伏在两岸,当关羽的舰队进入这张网时,猝然从两边杀出,给那个死神一样的男人以梦靥般的痛击。
  这张网本应天衣无缝。可惜当鱼刚进入时,它却自己破了。    


46楼2013-04-30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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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一帖叫做关羽的药
      我就这样被孙权关在了家里。
      他找了个叫阿荣的男孩整天跟着我。这个男孩是他从山越俘虏回来的蛮族,沉默寡言并没几句话。平日里对于我的吩咐,他总是毫不马虎地去办。但只要我试图走出家中的大门,他就抓住我大喊大叫,直至孙权的护卫把我请回房间为止。
      我很恼火,但又无可奈何。于是只能渐渐接受了这种处境。每天在家里看看书,又教孙登识字。孙登十二岁了,这些年经过徐夫人的精心抚养,他出落得个子明显比同龄孩子要高一些,干净的脸上总是有鹿一样温驯的表情。他很尊敬我,每次我教他读书,他也很用心地学。然而每次学完之后,他便急急地要回到徐夫人那去。全府上下都知道他对徐夫人的依恋。
      这种依恋也抹去了徐夫人原有的凌厉。她变得分外温和而谦让。然而府内女人们的斗争一直不曾停止过。孙权新娶的步夫人,是步骘的族人。她年轻,美丽,具备徐夫人所不具备的手腕。平日里她待人总是温文有礼,然而大家都在背后说这个女人是不好惹的。当她对你笑的时候,那笑容背后很可能是一把刀。
      我尽量避开这种种无聊的院墙之间的斗争,每日流连于孙尚香的房间。时间真能磨平一个人的棱角。当年疯狂而直接的红衣少女再也找不到影子,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躯壳。她越来越不爱说话,即使对着我的时候也沉默。每天我去到她那里,薰了香泡了茶,便两个人一起默默地喝着茶等待时间的流逝。我们像两个垂垂的老妇,安静地等待命运的终结。常有人感叹青春短暂,可我却觉得我们好象是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是百年身的那种人。
      偶尔也有听过院墙之外传来的消息。鲁肃死后,对于他地位的取代和军权的争夺,让议事厅周围充满了不安的气氛,那些明争暗斗就如同水下的潜流一样疯狂滋长着。而众将之中,又以吕蒙的呼声最高。他年轻、军功卓著。两年前对长沙等三郡兵不血刃的夺取,更充分地让人们肯定了他的战争才华。所以当他取鲁肃而代之驻军陆口时,大部分人们也觉得理所当然。然而仍有一些谣言不时地在暗地里传播,说他身为我的义弟,是籍裙带关系才得主公如此重用。
      世上并无世外桃源。这些纷乱的嘈杂的声音在每一个清晨冲破我所无法突破的院墙,进入我的耳朵,扰乱我的思绪。然而我并不抗拒这些声音,因我总想从这些声音之中分辨出一个人的行踪。我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几年过去,他好不好。可是很徒劳,他还只是芸芸众将中很不起眼的一个。这些声音固然很多,却没有一次是关于他。


    50楼2013-04-30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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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里总是很嘈杂,不时有纷乱的脚步声传进来。然而即使在这样纷乱的脚步声中,我还是清楚辨认出了那个人的脚步声。他迈着沉静的步子,渐渐走进了这营帐。我刚走进来,我便听见吕蒙在被中艰难地呻吟了一声。我又拼命忍住笑。
        “伯言你来了,”吕蒙用了无力的声音说道,“病成这个样子,不能起身招待你,实在抱歉。”
        “病情如何?”陆议这样问着,但我实在没在他声音里找出几分紧张来,“主公一直在等待将军取荆州。”
        “我真希望明日就能取荆州,可惜病成这样——”吕蒙一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边说。
        “议粗懂医术,能为将军把把脉。”他竟这样说。
        “不必了,医生今日刚来把过……”却听得吕蒙立即这样说。
        “或许将军这病医生也不能治呢?”
        吕蒙没有回答,迟疑了许久,然后听他勉强说道:“那就有劳伯言了。”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许久,我听见陆议轻轻地说:“将军果然病得不轻。”
        我听见吕蒙“哼”了一声。
        “议却有一帖药,能治将军的病。”
        “什么药?”
        “那帖药的名字叫,关羽。”他的声音徐缓,沉静,然又饱含坚定。
        又是沉默,然后听见“咣”的一声,一个杯子被碰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我听见吕蒙用了颤抖的声音问他:“……你如何得知?”
        “主公让将军伐荆州却又只配两万兵马,其实是给了将军一个难题。然而这个难题,也并非不可解。”
        “如何解?”
        “每个人都有弱点,关羽自然也有他的弱点。”
        “弱点在哪里?”
        “他自大。”
        沉默再次降临。
        “即使他自大,又如何破之?”沉默之后,又听见吕蒙这样问。
        “他自大,自然认为所守的荆州坚不可摧。若先示弱去掉他的戒心,便知道如何破他。”
        “……你的意思是?”
        “将军既然称病,正好可以回去养病。选一个关羽所不忌惮的人继任,便能去掉他的戒心。”
        “你是想说这个继任的人由你来当吧?”吕蒙冷笑道。
        “是谁都无所谓,当然,如果问议的话,议还是认为这个人由议来承担最适合。”
        “你是知道我没这个本事取荆州,所以想要趁这个机会取我而代之吧?”吕蒙的语气并不怎么友好。
        “议并没有这样的城府。当然,议也确实是有私心的。”
        “你自然有私心,”吕蒙冷笑道,“军部的人私下都在传言陆伯言有才华却不能被重用。你想利用我的无能做你的机会是吗?”
        好针锋相对的对话。我不由吸了口凉气。
        却听见陆议很平静地说:“将军若要这样想也无不可。但此战若赢,获益最大的人仍是将军和影夫人。”
        怎么提到我了。我努力地贴在屏风上,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此话怎讲?”吕蒙问道。
        “军中皆传将军能取得今日的地位,是籍裙带关系所致。倘若将军能完成主公出的难题,便能封了众人的嘴。……也不会污了影夫人的清名。”
        沉默半晌,我听见吕蒙干笑起来,轻道:“人们都说吴郡陆伯言是个谦逊而与世无争的人,今日看来,也未必如此啊。”
        他并没有尴尬,只是很轻松地说:“即使是水,结成了冰也能做利器。哪个人的背后,不是有另一副面孔?”
        我紧紧地贴在屏风上,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从不了解他。然而这样子的他也没什么不好,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这样想着,突然发现,一件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咣当”一声巨响,我连着那脆弱的屏风一起极难看地摔在了地上。而最不妙的是,面前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狼狈的我。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迅速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冠又掸去身上的灰,再在脸上堆出并不怎么自然的笑。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却遇上他惊讶的目光。
        “你……”他犹豫地开了口要说话,却被吕蒙抢去了话头。
        “这是族弟……吕……云,自己人。”
        只不过一句话,他竟既给我改了名字又改了辈分。我忍住不去怒视他,却调皮地向陆议眨了眨眼睛。
        他明白过来,给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    


      52楼2013-04-30 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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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向他道别,磨蹭地转了身又磨蹭地往回走。走出几步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仍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
          心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对自己说,我数到三,如果再回头时他仍在那里,我就跑回去。
          一。二。三。
          我再次回头,却见树下仍站着那一个人影。月光下他的影子安静地映在河边。
          我却没有勇气跑过去。又对自己说,这一次我数到十。如果他还在那里,我会真的过去——真的。
          我颤抖着数到了十,然后回头。树下却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月色如水。    


        55楼2013-04-30 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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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负责补给的队伍本应早从夷陵来到了,然而却一直不见踪影。吕蒙焦急地等了一天,等到的却是可能致命的消息。
            ——夷陵太守刘安反。
            也许不能说反,因他本就是诈降。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他便杀尽了吕蒙留在夷陵的人马,截断了吕蒙的归路和补给线。
            更糟糕的是,听说他准备去取江陵。
            “江陵留有多少驻军?”吕蒙不安地问裨将。
            “……两千。”裨将小声答道。
            夷陵有五千兵马。
            “南郡呢?公安呢?”吕蒙问道,脸色愈发阴沉。
            “……都不会超过五千。”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然而这都不会是最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是,最多两天内我们会遇到南下的关羽,然后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我要折返,重夺夷陵。”吕蒙脸色阴沉地说道。
            “沿途恐会有伏兵。”一个裨将忧虑地说道。
            “不如西去秭归,与陆将军的兵马汇合了,再作打算。”我建议道。
            “去秭归的路上难道就不会有伏兵吗?”吕蒙跳起来吼道,“而且我不能求助于那个娃娃将军,我不要作他的笑柄!”
            我悲哀地看他。这个倔强的孩子,宁愿将自己陷入困境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吗?
            他却自顾自甩袖出门,前去整军,准备还取夷陵。
            前去夷陵,一路行军,全军上下都是人心惶惶。刘安诈降的消息早已传遍全营,对于这一场战争的未来,将士们并不报多大希望。
            这种士气的低落让吕蒙愈发不安,主帅焦躁的情绪又反过来让士气更加低落。又因为粮草的不足,一路接近夷陵,虽然幸运地不曾遇到过伏兵,这支两万人的军队却已成了一盘散沙。倘若被五千人击溃,也并非是出人意料的事。
            在接近夷陵三十里的入山处,吕蒙犹豫了。
            谁都能看出来他心中的惶恐。这里到夷陵全是险峻的山,一支伏兵便能造成致命的伤害。即使不曾遇到伏兵,到了夷陵城下,等待我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
            然而吕蒙已别无选择。
            “走。”他低吼着,带头冲入山间。
            一路来到夷陵城下,我们愕然。
            没有想象中的伏兵,也没有等待我们的军队,只有大片的尸首,填充了城外的荒野。
            “怎么回事?”吕蒙一路疑惑地看着,一路走过那些显然是经过惨烈的厮杀死去的人们。当中大部分是刘安的军队,却也有一部分是江东军的尸首。
            城却越来越近了。城上的旗帜颜色也依稀可辨了。
            “将军小心过去,恐城中有诈。”有将士不安地建议。
            然而吕蒙却疑惑地盯着城头的旗子看了半天,突然一纵马向前冲去——
            我急急地跟着他。
            到了城下,我们惊讶地看见,那城头飘扬的旗帜,上面有大大的一个“陆”字。
            而城墙上站的那白衣的将军正是陆议,他在上面看着我们,嘴角有温和而欣慰的笑。
            “议擅自更改了委任的军令,这一点还请将军见谅。”
            夷陵城中,陆议这样对吕蒙说。
            “不敢当。多亏陆将军相助。”吕蒙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这么些天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羞愧。
            他应该不是很乐意继续这个话题。然而我觉得他应当好好反省,决定乘胜追击。
            “陆将军怎会如此及时来取夷陵?”我好奇问道。
            “说来惭愧,因恰好对刘安这个人有一点了解,所以事先留了一部分兵马在夷道。但仍然害怕有些不够,因此一取得秭归便先率几百人自己赶回来了。”他轻描淡写道。
            “此事是蒙之错,会好好与主公请罪。”吕蒙终于这样说。
            “将军欲陷议于不义?”而陆议笑道,“与主公的军报中,议并不曾提此事。”
            吕蒙呆看他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得了便宜还卖乖。”
            待他离去后,吕蒙脸上的羞愧突然一扫而空,咬牙切齿地这样说道。
            “子明,你说这样的话可不厚道。”我愕然道。
            “如何不是?”他恨恨地说,“暗地里笑我无能,抢我的功劳,到现在又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你误会伯言了,他不是你想的这种人。”我急急说。
            “他是你什么人,你要这样为他说话?”他突然带了怒气问我。
            我一下子站起来,看了他许久,才从嘴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若还想当我是你姐姐,你就好好反省一下。”
            他看着我,眼中却始终是倔强和恚怨。我知道多与他说也无益,索性一转身走了出去。
            夷陵城又小又破,让我觉得压抑。我索性出了城,毫无目的地乱转。
            城外的江东军士已开始将尸首抬去埋葬。尸体抬开后,许多被染成红色的泥土便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
            血腥味让我觉得眩晕。我刚想走开,却见到陆议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那一堆尸体中间。我走过去来到他身边,他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竟有我从未见过的痛苦表情。
            “又死了三千多人。”他轻声说道。
            我心疼地看他,很想伸手去抹平他那些痛苦的表情,然而我只能用言语安慰他。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说。
            “战争破坏和平,然而战争又是为了和平,”他淡淡说道,“尽管一直是这样想,但每当想起又有多少军士因我而死,心中还是会痛苦。”
            我刚要说话,却被一个小兵的声音给打断了。
            “陆将军,我很崇拜陆将军,”说话的人却是吕蒙军中的一个小兵,“如果能跟陆将军打仗就好了。将来我有儿子,我也要让他跟陆将军打仗。”
            我看着他哑然失笑。那小兵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倘若等到他儿子也能打仗的时候,天——不知陆议该多老了。
            陆议却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宁愿你的儿子不要跟我打仗,”他淡淡笑着,将手放在那个小兵的额头上。
            “我宁愿等他大时,已经没有战争了。”
            天晚,埋葬尸体的军人们收队了。我们也随着归城的人流,慢慢走回去。
            “倘若觉得累了,便好好休息一下。”我对他说。
            “不累,”他摇头道,“一切不是刚刚开始么。”
            我看看他,他在看着北方的天空,而我也回过头去看北方。夜黑而沉,而遥远的北方,不知哪里的灯火将地平线上的那一线添染成了深紫色。
            战火不会结束,在那深紫色的天空下,关羽在等待我们。    


          57楼2013-04-30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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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圣人?
              我从未见过关羽,然而他对我来说却并不陌生。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饭店的老板供他,武馆的武师们拜他,连迷信的商人们也为他烧香,他早已脱离了一个历史人物的范畴,在千百年的传说积累中,变得接近圣人。
              《三国志》中对于他在荆州之战中如何战败的描写并不多,而记忆中演义中关于他的败,也是来得莫名其妙。事实上,战胜他远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文字记录都要艰难。
              他从樊城撤军时,手中部队仍有七万人以上。而吕蒙和陆议二人手中部队加在一起再加上俘虏,也不会超过五万。更何其中二万人留在秭归,以防刘备派军来援,亦怕关羽从秭归逃出。
              关羽驻军在临沮,吴军留在夷陵。两方大军隔着两城进入胶着状态,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纵然关羽已如丧家之犬,然而倘若不能一举歼之,进来坐收渔利的很可能就是曹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陆议突然只带了几十人便去樊城了。当我听说这件事时,他已经离开很久了。联系曹军一起夹攻关羽确实是很聪明的主意,然而这样前往,还是让人为他的安全担心。
              只没想到的是,他走了不到三天,夷陵的驻军便出事了。
              起因是十分偶然的:两个吕蒙手下的小兵在一条窄巷中遇到两个陆议手下的小兵,互不让路,因此便引发了口角。口角的内容无非是这场战争中哪一方的主帅功劳更大。但这场口角所引发的后果,却令人惊讶。
              口角很快便成打斗。又有路过的士兵纷纷加入战团。等到这消息传入吕蒙耳中时,已是打得不可收拾。
              他迅速带人前去想要平息战斗。然而陆议手下的士兵却并不听他的号令。一来他处理得有失偏颇,二来因他们一直认为主将受到不公平待遇而心怀怨恨,第三个原因之前没人意识到,但引发出来的问题可能致命:
              这场战争,右都督应该是最高统帅。之前这个职位属于吕蒙,然而为了迷惑关羽,吕蒙告假后陆议便被任命。事后吕蒙又回来,然而陆议的官职却并未作改动。关于这支军队的最高统领权究竟归谁,孙权也并没有作详细说明,当然我宁愿相信这纯粹是由于他一时疏忽。
              吕蒙命令不了陆议的士兵,一怒之下,竟派人强行收走了右都督的官印。这是很不明智的做法。大敌在前而先自内乱,怎样说陆议的手下都有责任。然而他一直以来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也确实让这些军士的愤怒能够被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吕蒙却并没有好好处理此事,反而一昧让矛盾激化。更加让人心寒的是,当愤怒的陆议手下的将士将吕营团团围住,要求归还官印及给个说法的时候,吕蒙开始闭门不出。
              哗变那一晚我在吕营,我寻遍营中上下,都找不见吕蒙。很显然,他知我要说什么,因此打算连我也不见。我满怀忧虑地走近大门,涌入耳中的是外面军士震天的咆哮声。我看看身边吕蒙军中的将士,他们一个个都转过头去,看起来并不打算承担此事。
              若是陆议在这里,他一定会走出去的吧。我听着外面一声高似一声的呐喊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团团围住的全是陆议的士兵,举起的火把映红了半个天空。我走到他们中间,瞬间已有几把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是吕蒙的族弟。”我听见他们低声交换着意见,而他们眼中的杀气,也渐渐泛了上来。
              我沉着地说:“你们要杀我,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听我说完几句话再杀?”
              当中一个士兵看了看我,然后收回刀,傲慢地说:“你说罢。”
              “你们是打算陷陆将军于不义?”我看着他问道。
              他们都怔了怔,然后问:“此话怎讲?”
              “你们这样子的举动,难道不是要给他戴上个‘谋逆’的罪名吗?”
              “我们不是谋逆,我们只希望吕将军出来给个说法。”
              “倘若主上要怪罪,我们用性命去承担责任便是。此事与陆将军无关!”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我相信你们出自好心。然而若让敌人找到可乘之机,利用奸细挑起了更大的事端,陆将军将以何面目见人?”
              “我们并不是受人摆唆,我们都是自己要来的!”一个年轻的士兵急急地说,“陆将军一直那样关爱我们,他的用兵也让我们敬佩得很。吕将军的官职一直高于陆将军,我们也并不是说非要陆将军当右都督不可。但是主公也应该给陆将军一个说法呀。可是如今他受到这样的欺凌,我们怎么能够袖手旁观?我们并不是要针对谁,大人你要知道——我自己本就是吕将军的旧部。只是这一次,我认为吕将军错了。我为陆将军不平!”
              这个年轻的士兵越说越激动,竟已是泪流满面。
              “我知你说得无错。但你们总不能这个样子下去。应该找个方法解决这个事情。”我说道。
              “你说,要怎么解决?”他们纷纷问道。
              “你们先退去,上面总会还陆将军一个公道的。”我安然说道。
              “我们又凭什么信你?”他们冷笑道。
              这话问得我也愕然了。我看了看身上寒酸的普通兵吏的军服,他们凭什么信我?
              我安静的时候,他们又哄然起来,四周一片混乱,看不清出路在哪里。
              我说:“你们必须相信我。”
              他们说:“我们为什么必须相信你?你以谁的名义要我们相信你?”
              “——以影夫人的名义。”我安然说道。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都用了惊讶的目光看我徐徐摘下帽子,一头乌黑的发衬出我女子的脸。他们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窃窃低语起来。
              “她是影夫人,我认得她。”一个都尉上前几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说道。
              我看他一眼,却觉得他十分面熟。我看他的时候,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这时我想起来了。
              “骆统。”我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点点头:“我相信影夫人。”
              然后他又转了身面对众人,用单薄却诚恳的声音说:“大家相信影夫人吧。影夫人说了要还陆将军一个公道,她说的话一定算数的。我明日随影夫人去见主公,若此事不平,我也不会活着回来见大家。”
              人群终于渐渐安静了下去。


            58楼2013-04-30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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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权那时已进军到陆口。第二日我便随骆统乘船前往陆口会他。船到半路,我得到了让人欣慰的消息:陆议已回到夷陵,而曹将徐晃也答应了从后方夹攻关羽。
                以这样一种方式公布了自己的身份并回到孙权身边,是我不曾想到过的,也不知道在陆口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一路忐忑到了陆口,让人惊讶的是孙权始终不曾召见我。即使有两次在路上相遇,他也是别过脸去不理我,仿佛眼里根本没我这人。
                他只见过骆统,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此事:他拜陆议为抚边将军,领宜都太守,并封为华亭侯。尽管右都督是给回吕蒙了,然而这样的任命,也不算不近人情。
                他又命令吕蒙回驻江陵,陆议前去宜都,却自派了朱然和潘璋配合徐晃去战关羽。
                待到骆统回去时,孙权仍旧不曾见过我,仿佛他完全忘记了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然而当他进军临沮时,却又没忘记下了道命令叫我随军一同去。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只能安静地随军前行。
                等到我们到了临沮时,关羽也已被擒获,送到临沮看押起来了。
                听人说孙权始终很想让关羽降他,然而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关羽却始终不为所动。因此东吴的军士说起关羽来时,口中便不免多了些崇敬之情。这样英名远扬而又视死如归的人,理应得到敌人的尊敬。
                孙权等了关羽七日,七日的时间给了这种尊敬之情的滋长很好的温床。到了后面几日,这些尊敬已以讹传讹渐渐走了样。听他们说囚禁关羽的营寨常有紫气溢出,又说有人看见神仙在天上悲伤地俯瞰着临沮。到后来,看守关羽的士兵因这些谣言发了财:成群的小兵给他们送钱,只为了偷偷进去看关羽一眼。
                我本来对关羽毫无兴趣,然而到最后耐不住这些谣言,便也偷偷溜进去看关羽一眼。
                孙权并没有下令给关羽特别的优待,然而关押他的囚室还是被小兵布置得舒适无比。我吩咐看守不要通报,一个人轻轻地走到囚室旁,我想看看这个圣人般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靠什么打发时光。
                我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然而当我真正看见关羽时,还是感觉到了惊诧。
                他手执一面铜镜,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地梳理着他的胡子。
                也许是期望过高,也许是因为处境狼狈,他的样貌并没有我设想中威武,身姿也没有我设想中雄壮,然而那一绺长须却比任何书中描写的都要精致。尽管受尽了岁月的磨练,已变得有些花白,却依然浓密飘逸。
                他梳理得很入神,完全不知我已站在了门口。仿佛是要见情人的女子整理自己的容妆般,他仔细地看着镜子,脸上竟有自怜的表情。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他才意识到我的存在,放下镜子和梳子,转过头来冷冷看着我。
                我淡淡地说:“关将军好。”
                他“哼”了一声,并不理我。
                我又说:“没想到关将军仍这么年轻。”
                这是恭维话,然而看得出来他很受用。他看我一眼,仍没说话,但冷傲的表情却去了不少。
                “关将军这样年轻,还应当有许多沙场杀敌的机会。关将军难道不想珍惜这些机会?”
                他仍是不答话。
                “关将军不怕死么?”我突然又问。
                他突然笑起来。仿佛戏台上的人般,往前走了两步,抚了抚须,然后两眼看天,一字一句地说:
                “吾乃汉寿亭侯,汉中王之弟。温酒斩华雄,杀颜良,诛文丑,不在话下。你们吴狗若识相,早早送吾归去!”
                说完后他又斜睨着我,带着冷冷的笑,等待我的回答。
                然而笑容瞬间在他脸上凝固,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我甚至没多看他一眼,便推门而出。
                沿着长廊向外走时,我突然觉得了然无趣。
                他怎会不怕死?一个如此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怎会不怕死?他之所以仍不害怕,只是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死。曹操都曾放过他,他怎会想到孙权敢杀他?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活在一个关于圣人的梦里。
                这个梦,恐怕要到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一瞬,才会醒罢。
                听观刑的小兵说,关羽死得十分戏剧化。当刽子手将他推出中军时,他仍然冷冷看天不发一眼,满脸是视死如归的表情。可当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突然开始毫无节制地狂骂。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诛吾之人,吾必以冤魂索命!”
                一部分人仍被这种诅咒所震慑。斩他的刽子手行过刑后,竟趴在地上站不起来。
                然后有谣言在军中不胫而走。说害过关羽的人,都会得到报应。他会在月圆之夜回来,实现他的诅咒。
                我淡淡一笑,推门而出,结束了小兵颤颤巍巍的汇报。
                我慢慢踱到中军,行刑的地方。泥土间仍有暗红色的一抹血迹,几个小兵在旁边悄悄点着香烛,看见我来,便停了手,一脸惊惶地看着我。
                我没有怪罪他们,只是淡淡吩咐他们去把那血泥扫了。    


              59楼2013-04-30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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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此刻我应心硬如石,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我要去当兵。去立军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这次我战死了,姐姐会为我哭的吧。
                  ——一点点,只爱一点点也不行吗?
                  他将那杯子举起来了,这时潘璋笑着和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也笑着放下杯子,往潘璋胸口拍了一把。然后他又拿起来,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他总是要喝下那杯酒的,他总是要死的。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他死?难道除了死,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吗?
                  “云影!”
                  孙权有些恼怒地叫我,我回过头,看见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他将手中酒杯举到我面前要与我碰杯,然而我一把推开他,仍拿着那杯酒,匆匆冲了出去。
                  ——我后悔了,但愿不要太迟。
                  我在长廊上遇见游荡的阿荣,我一把拉过他,他惊讶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定了定神,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塞到他手中,对他说:“快去吕将军那里,装擦桌子时偷偷将这杯酒换了他的酒。快去!”
                  他茫然地点点头,然后进去了。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突然觉得说不清的舒畅。我转身走回去,孙权一脸古怪地盯着我。
                  我尽量正常地对他笑笑,然后说:“方才你要和我说什么?”
                  他深深看我一眼,正要说话。这时下面突然传来了尖叫声。我们同时转过头,看清楚眼前的光景那一刻,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吕蒙倒在地上,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鲜血不断从他的眼耳口鼻间涌出来。旁边的潘璋惊惶地用手去捂他的口鼻,好象这样就能止住血流出来。但没有用,血只是越流越多。
                  人迅速地围拢来,挡住我的视线。然后我听见自己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尖叫,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一路狂奔过去。我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冲到他身边,我跪倒在他身边,血污瞬间沾染了我白色的裙。我抱起他的头,他没有任何动静。他嘴角仍汩汩地流着血,倔强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天。我的弟弟,他死了。
                  我把脸贴在他血污泥泞的脸上,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旁边人群充满恐惧而惊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正是月圆之夜呀……”
                  “是啊,关羽的冤魂果然来索命了……”
                  “影夫人好伤心呢……”
                  “是她的弟弟,她当然伤心了……”
                  “真是可怜呢……”


                62楼2013-04-30 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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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可怜我。如果谁真的可怜我,此刻应当给我一刀才是。我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也死有余辜,罪孽深重得连魔鬼也不够资格来诅咒。我抬起头透过泪眼茫然地看面前人们的脸,人山人海,却突然觉得他们是那样陌生。我回过头看孙权,他正用一种古怪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我看向另一侧,看见陆议远远站在角落里,一袭白衣安静得有如月光,他仍是他的样子,我却再不能从中找到安慰。因从这一刻开始,我清楚意识到,他是被祝福的,而我是应当被诅咒的。
                    ——我爱他,我本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与他们都无关。但因为吕蒙的死,这种爱便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便注定被诅咒。
                    因此我伤心,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吕蒙。
                    我把阿荣抓到房间里,打了他几个耳光。他捂着脸,哭着,坚持说那一天他并没有贪杯误事,他的确是替吕蒙换了那杯酒。我痛恨这种走投无路仍要说谎的坚持,因此打他打得愈发凶。
                    到他牙齿都流出血来,我突然觉得无谓。本是我一个人的罪孽,为何要迁怒他人?于是我便放走他。
                    然而第二天,还是听说他自杀的消息。我漠然听过这个消息,却没有心思去多想。只是淡淡吩咐人给他家人送去财物。这并不算赎罪,这只是一个罪人曾经的承诺。
                    吕蒙下葬之后,他们都传说我疯了。我不与任何人说话,不进餐,不梳妆,每日只是穿了那件有血污的裙子一遍又一遍在家中游荡。一有空时我就去洗手,我一遍一遍地洗着我那双干净娇嫩的手,直至指间的皮被搓得掉下来。可是没有用,我还是能在这双不曾杀过人的手中闻到血的气味。
                    这样一直折腾了有半个月,我因为一直没有进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昏沉间忽然闻到食物的香气,我抬起眼,看见孙权端着一大盘食物送到我面前,看我的目光仍是那样古怪,却包含了可辨的怜惜。
                    “即使有心寻死,也不必做饿死鬼。”他这样说道。
                    我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他不依不饶地盛了一羹食物,递到我面前,继续耐心而坚持地说:“吃吧。我可是第一次喂人进食。”
                    我看了那一勺东西很久,突然一把抢过勺子又夺过他手中的盘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说得无错。我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倘若我真有心寻死,早就死了。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极不雅观地吞咽着那盘食物,时不时替我将散落下来的发拨去耳后。
                    “真奇怪,我不知道,我到底迷恋你什么。”他看着我,突然这样轻轻说道。
                    我只是埋头吃着,并不发言。
                    “你美丽,却没美到孤非要你不可的程度;你聪明,却也没聪明到让人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的地步。我到底迷恋你些什么?”
                    我仍旧不说话。这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只记得,是在兄长婚礼上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你是一个人来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但我一眼望去,便觉得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那一刻我就对自己说,这个女子,我是非要不可了。”
                    那一盘饭菜已被我尽收入腹中。我放下碗著,看他一眼,却仍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我得到你,你却一直那样不快乐。我试过忘记你,也试过放弃你,却始终摆脱不了你。现在我已不想再作这样的尝试,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开心一些?”
                    我低头,沉吟很久,然后轻轻说:“如果初见那一天,你没有决定要得到我,也许我现在会快乐一些。”
                    他说:“这不可能。即使重头来过,我还是要你。”
                    我看着他惨淡地笑了笑,他也心事重重地一笑,然后将手搭在我手上。许久,他叹一口气,说:
                    “换个环境,你会开心一些吧。”
                    “也许吧。”我淡淡地说。
                    “那么你去外面走走吧,孤不再拦你。但你要回来。”
                    我点点头,说:“我既是你的人了,总是要回来这里的。”
                    他深深地看我,然后说:“你是要回来的。你答应过孤,孤作皇帝那天,你要在这里。所以你总是要回来这里的。孤在这里等你回来。”    


                  63楼2013-04-30 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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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告别建安
                      魏王登基那一天,改元为延康。到了冬天的时候,他又自立为帝,改元黄初。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人们都觉得顺理成章。旧的朝代无声无息地死去,可即使是死了,也未赢回来多少眼泪和惋惜。
                      相比之下,我反而更惋惜于死去的“建安”这个年号。这个年号那么长,长得甚至曾经有些令我有些不耐。然而等到它真的逝去时,我又开始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忧伤。在建安的二十五个年头中,发生过那么多快乐或者悲伤的事情,留下过那么多回忆。过去的总是过去了。但前面等待着我的,又将会是什么?
                      又是一个冬天了。
                      我还未经历过北方的冬天,那种寒冷让人恐惧。风凛冽地割过人的脸,严寒像千万把小针般刺进人的身体。以前觉得南方的冬天也冷,然而经历过北方的冬之后才发现,这两种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城外的河被安静地冻成一块晶莹的大镜子,光秃秃的树枝冷冷地伸向天空,和南方多么不一样,离家那么远。
                      于是我开始思念。
                      思念江东灰色的流淌的河,暖洋洋的冬日阳光,思念那些温软的柔糯的口音,思念那些农户在屋檐下悬着的腊肉。
                      ——即使不去思念具体的某个人某一种音容笑貌,我还是忍不住思念江东。
                      当这样想的时候又会对自己说,真没出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来这里吗?
                      可是转过身后,又忍不住去想。
                      有时候甚至开始犹豫:——要不然,就回去算了吧?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我肯定是要回去的。——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罢。
                      在这样犹豫的时候,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打破了我的这种犹豫。
                      那一天天气稍微好些,我突然想去颖川看看,便让骆统陪了我去。
                      去到那里却又并不觉得有甚特别,一样的农田小舍,一样枯树寒鸦,不一样的只是这片土地养育出来的人,可他们都已离开这里。
                      转了半天,觉得索然,又决定往回赶。才出颖川没多远,一辆马车疯了般向我这边冲过来,然后急停在我面前。从马上跳下来一个兵,对我便拜。
                      “在下从江东来,接夫人回江东!”他神色十分焦急地这样说。
                      “出什么事了?”我不由问道。
                      “主公遇刺了!急召夫人回去!”
                      “……什么!”
                      “主公三天前在城外遇刺,情况很不好,说要见夫人最后一面。我们日夜兼程,赶到许昌却听说夫人来了这里,便赶来这里接夫人。”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传来的噩耗。骆统也毕竟年轻,面对这突来的消息,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是犹豫着说:“那我们先回许昌叫上人马便动身?”
                      “事急矣,请大人回许昌通知。夫人必须先跟我们赶回去了。”那小兵急急说着。
                      我看看骆统,点点头,便转身走上马车。
                      然而骆统急急追了上来。
                      “许昌那边,半路再另找人去通知吧。我要随夫人一起。”
                      他脸上全是急切的表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让他也跟着了。


                    70楼2013-04-30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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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惊讶地看他,那倔强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些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有些教人迷晕,另一些则让人感受到悲伤。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半怒道。
                        “陆将军,很喜欢夫人呢。”
                        他竟在脸上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心里一惊,待要斥他,他头一歪,竟是昏过去了。
                        我转过身,面对满船的人,正色道:
                        “你们要的无非是我一个人。放他上岸,我跟你们去成都。”
                        他们犹豫了一下,然而糜威摇头道:
                        “恐怕不行,夫人。他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只能把他沉到江里去。”
                        “你们寻一个偏僻处放他下去。等到他找到人通风报信时,我们早在蜀境了。”我这样说道。
                        而他笑起来,仍是摇头:
                        “不,这不是糜威做事的风格。”
                        就在那一刻,我飞速地从骆统手中抽出了剑,然后直指站在面前那大汉的咽喉:
                        “若不依我,我便一剑下去。”
                        也许是在犹豫,也许是根本对我无所防备,我就这样一下子将剑尖贴住了他的咽喉。他奇怪地看过来,目光中却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夫人,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他竟很和善地对我说,“完成不了汉中王的任务,我们都不会活着回去见他。”
                        我一凛,目光在船上环顾一周,周围的人都在泰然看着我。从他们神色间我发现,这个男人说的并不是谎话。
                        我剑一收,返过来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若是这样子呢?”我问道。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一时都不知我想做什么。
                        “汉中王要的,自然是活着的我,”我看着他们冷冷说道,“倘若你们无法把我活着带回去,一样完不成任务。”
                        “夫人这又是何苦呢?”糜威问道。
                        “放走他。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他是什么人,值得夫人以性命相救?”糜威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既然愿以性命救我,我又为何不能以性命救他?”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昧只是要求属下牺牲性命相从,自己却不舍得付出的人,真值得跟随么?”
                        这些字眼像带毒的箭般射向他,那一刻我在他脸上发现幽怨的表情。然而他甩甩头,抱一抱拳,说:
                        “夫人如此义气,令糜某佩服。既是如此,便听夫人的,找个地方放他走。”
                        他转身走进舱内,那几个人也收起了兵器,默默打扫着甲板上的血污。
                        船在一个荒凉的地方靠了岸。我替骆统包扎好伤口。包扎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听清楚我的安排后,愤怒而恚怨地抗议,说要再以死相搏。
                        最后我用一句话制止了他,我贴近他耳边,小声说:“倘若你死了,便没人替我带消息给主公了。”
                        他安静下来,脸上出现不甘但无奈的表情。末了,他只能点点头。
                        糜威的人在舱口催促,我又一次贴近骆统,在他耳边小声说:
                        “刘备一定是想以我交换些什么。你回去告诉孙权,倘若他因一个女人出卖天下,他便是我最鄙夷的人。”
                        他点点头。然后我推他,说快走吧。
                        他走两步,又折回来,低声却严肃地对我说:
                        “夫人等着,总有一天,陆将军会提兵来迎夫人的!”
                        他的目光沉着而坚定。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轻松,甚至起了调笑的心。
                        “回去你的陆将军身边吧!”
                        我拍拍他的头,他的脸瞬间就红起来,勉强行了个礼,匆匆下船去了。    


                      72楼2013-04-30 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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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以牙还牙
                          然而东吴的答复来到之前,许昌的使者便来到了。
                          带来的是让人惊讶的消息:魏王得知我被带到蜀的事情,提出以千金换我。千金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他们给出的第二个条件——一纸盟书。
                          一定是司马懿的主意,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边笑嘻嘻地思考一边摆弄着身上的饰物对自己说:
                          “反正她都离开了,也不必为江东保留和平了。索性将她索回来路上灭了口,再联合蜀一起把吴灭了。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这个人聪明而无赖,且从不以君子自居,因此相当危险。然而奇怪的是,比起所谓“仁义”,我反而更喜欢他,这样赤裸裸、不加遮掩的阴险。
                          又过了两天,吴的使者也来到成都。
                          也许是我托骆统带的口信奏了效,也许孙权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只字不提割地的事,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同样需要很大牺牲的条件:他愿送长子入蜀,向蜀称臣,以换我回去。
                          当我等到刘备召见,走入朝堂时,他面前同时放着魏和吴的书信,一脸得色地看着我。
                          “你猜猜,朕会答应谁的要求?”他得意地笑问道。
                          我沉默不语。事实上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却不是为自身的命运。
                          一旁的诸葛亮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中竟有依稀可辨的怜悯。然我却憎恶这种怜悯。许多年前,赤壁之战前,我也曾在他眼中见过这种怜悯的目光。尽管后来江东并没有如他们所想般垮下去,但他们仍旧强盗一样过来,抢走荆州,用毒蛇般的言语蛊惑了孙权的心,并间接造成了周瑜的悲剧。倘若当年荆州握在手中,周瑜或能提早平西川。那么今日天下属谁,却未可知。
                          ——我承认我有些偏激。吴蜀本应是一家。彼此之间却一直存在着或深或浅的隔阂。也许这就是宿命罢。
                          “听说,你能够预言未来?”刘备好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丝毫不在意我的回答,只是冷笑着说:“你便替朕算一下朕的命运。倘若朕满意,便答应东吴的条件,放你回去。”
                          我看向诸葛亮。他正向我微微点头。我突然有些疲惫。或者应该依了他的意思,哄刘备开心一下吧。这样纠缠下去,除了逞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义呢?
                          四周的人们都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在他们的目光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活像个马戏团里的玩物。如果真的在这样的目光下捏造了一些阿谀讨好的言辞以换取自己的自由,恐怕将来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吧?
                          这样犹豫的时候,侧厅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看着刘备,欲言又止。
                          刘备便走过去,随那人进了侧厅。过了一会,那厅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诸葛亮快步走进去。然后里面的哭声一声高似一声,如此悲痛,却完全不似一个皇帝应当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的时间,刘备快步走出,苍老的脸上有班驳的泪痕。诸葛亮跟在他身后,有些不安地想要扶他的臂,刘备却并未注意到。只是快步走上了龙座,用一种极度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他脸上的泪痕渐渐干去,眼中的愤怒却越来越浓。
                          我一时还未想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他走前两步,拿起吴使送上来的书信,却“刷刷”两下撕得粉碎。
                          “不可能和了,”他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朕与东吴,不共戴天。”
                          诸葛亮再次想去扯他的袖,却被他一下子甩开。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指指住了我的脸,愤怒地说:
                          “你们江东的奸细,杀死吾弟。”
                          我明白过来。原来张飞死了。这一天总是会来的。然而却来得如此不巧。
                          我只能轻声说:“张将军殡天,我也很遗憾。然而这事,却绝非东吴所为。”
                          “你懂什么!”刘备炸开了似的怒道,“分明是你们江东的奸细带了他的头回去了!”
                          这真是冤枉了,我在心中苦笑,却依旧平静说道:“皇叔为何不查清楚些?或者只是普通的军士所为,因害怕处罚才投江东而去呢?或者——这根本就是曹魏的阴谋?”
                          这样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或许真的是阴谋。如果是司马懿所为,也并不奇怪。
                          然而刘备听不进去。
                          “普通军士所为?倘是蜀军,难道会谋害主帅?你要污辱吾弟的英名么?你们吴狗竟阴险至此!”
                          “或许再问清楚些?我相信吴主很快会把这两个罪人的头送回来的。”勉强压抑住被称为“吴狗”的不快,我作了最后一次劝解的努力。
                          “不必问了!朕要御驾亲征,尽屠吴狗!为朕的两位御弟报仇!”他向天悲愤地大喊。
                          此言一出,底下人都怔了一怔。诸葛亮脸上也出现不安的神色。他看看刘备,欲言又止。
                          “皇叔何必如此执迷?”我冷笑道,“将军马上死。关张二位将军所杀之人不可胜数,却惟独他们不能被杀?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尽管我语气开始不是很和善,然而我总是一片好心。倘若他能打消“御驾亲征”的念头,便能逃过一劫。
                          然而显然好心没有好报。
                          “朕必以倾国之力,尽屠吴狗!”他第三次骂出这让我十分不快的词语。之所以不快,是因为他不仅骂了我,他连孙权周瑜甘宁鲁肃以及——陆议,也一起骂了。
                          “陛下……”诸葛亮走到他身旁,第三次去扯他的袖,担忧地说,“臣以为,报仇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今北有曹贼,四方未平——”
                          “你难道也不懂朕的心?”刘备仍是坚决地挥手,悲伤的脸上又开始泛起愤怒的泪水,“吾弟自桃园结义以来,一直追随朕飘零天下,如今却被吴狗所害。如此血海深仇,即使不要天下,又怎能不报?你要阻止朕,便是对亡弟不敬!”
                          诸葛亮收了手,转过身去。在他转身那一刹那,我在他脸上发现一丝幽怨的表情。这丝幽怨转瞬即逝,却恰好被我收入眼帘。


                        74楼2013-04-30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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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他对他再客气,再尊敬,再言听计从,他始终只是他的军师将军,他的丞相。那些与他有着共同的回忆,能让他在岁月磨平的棱角间保留了最后一丝血性的人们之中,没有他。
                            “陛下,”诸葛亮退到离他稍远的地方,深深拜下去,恳切地说,“倘若陛下真要伐吴,请让臣代陛下征讨。”
                            刘备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目光闪动,似是在犹豫。而我的心却往下一沉,不能让他去。
                            我淡淡一笑。
                            笑声惊动了他们二人,刘备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地望向我:
                            “事到如今,你还笑得出?”
                            “以诸葛大人之才,恐怕不久为人臣罢。”我又是淡淡一笑。
                            既是没有和平的希望了,十二年前他们在孙权耳边说过的那些毒蛇般的话语,如今我如数奉还。
                            “你什么意思?”刘备厉声地走向我,目光闪动。
                            “陛下,她在挑拨,不要听她的!”诸葛亮急急想要阻止我说话,然而刘备置若罔闻。
                            “说。”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眼中却有个什么东西因为恐惧在颤抖。
                            “皇叔,我是在挑拨您和诸葛大人,”我十分大方地说,“因我很害怕诸葛大人会代您伐吴。诸葛大人伐吴,吴会败;而您亲征的话,则会败于吴。因此我要挑拨你们,让您打消让他统领全国军马的可能。因我认为诸葛大人的才华高于您。”
                            我说着这话时,诸葛亮一直在刘备身后急急制止他听我说下去。然而当我说到最后时,他反而平静了。他淡淡看我一眼,不再多言。他是个足够聪明的人,也许在此刻他的眼中,这场悲剧已经尘埃落定了。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
                            ——我并非高明过他,正如当年那在孙权耳边说周瑜恐不久为人臣的人,也未必高明过公瑾。只是“功高盖主”这样的词语,千百年来都无法打破它让君王惶恐的宿命。
                            刘备目光深遂逼视着我,良久,却勉强笑起来:
                            “朕不会中你的挑拨计,朕从来都不怀疑孔明的忠心。只是这一次朕一定要亲手报仇雪恨。却并非为了你的言语。”
                            这话说了却等于没说。倘若刚才诸葛亮提出要代他征讨时他没有犹豫,或许更可信些。我淡淡一笑,并不去驳他。
                            “既然陛下心意已定,容臣先行告退,为陛下前去打点。”
                            刘备点点头,诸葛亮便躬身告退。他又恢复了向来的平静与庄重。比起刘备来,他倒更像个君王。
                            ——我很怀疑那些毒蛇一般的言语未必能伤到他,正如当年的中伤却并不能伤到公瑾。然而只要能伤到刘备,便够了。
                            他就这样退了出去。却留下刘备站在那里,冷冷地斜睨我。
                            “你说,朕要给你一个怎样的死法?”
                            我心一沉,这场劫难仿佛怎样也逃不过。但既然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便不去多想。我只是淡淡地说:
                            “随您的便。”
                            “朕给你个机会,”他冷冷地说,“你继续替朕算命。倘若算得好,或许朕平吴之后,心情好了,会考虑饶你死罪。”
                            或许都觉得我今天无论如何会被处决,听到这句话之后,周围群臣竟然骚动起来。“还不跪谢!”有人在如此大声喝我。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愚蠢不过的呼喝,心中的厌倦,又一点一点泛起来。
                            我冷冷看着刘备,慢慢开了口:
                            “皇叔,您是个不凡的人……”
                            笑意慢慢浮上他的脸,他的表情也柔和了些。
                            “您还很年轻的时候,‘仁义’的名声便远扬四海;您善于用人,手下的文武将相,皆有奇才且誓死效忠;您意志坚定,即使在乱世中沉浮,却一直不曾放弃过心底的理想;您命相富贵,从织席贩履之家到汗中王到今日九五之尊,也确是上天庇佑……”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期盼的眼神一直看着我,等待我说下去。然而我却停顿了下来。
                            “怎不继续说下去?快说。”他急切地催促。
                            我深深看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而,您的仁义,您的识人,您的意志,您的命相,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衬托出另一个年青人长留青史的不世英名。那个人将率领远少于您的兵力,在江东的土地上将您完败。您和您所带领的济济良将,你们蜀汉二十万人的血,都只是他登场舞台的背景。从此,到您死去,您都将对这惨痛的失败耿耿于怀。”
                            笑意骤然在他脸上凝固,使他看起来滑稽非常。而下面那一群文武将相也睁圆了眼睛,愕然看着我。我平静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觉得十分快意。
                            “你胡说!”从惊愕中醒来,他狂怒不已,拔出宝剑指向我,“朕现在就要杀了你!”
                            “我说过,您只能杀我,却无法使我折服。”我平静说道。
                            “你凭什么瞧不起朕!”他愤怒地吼道,须发乱舞,“朕难道会败给你们东吴的小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您为何不会败?您本来就不会打仗。”我看着他,竟嫣然一笑。
                            或许是怒到了极点,他竟也狂笑起来。收了剑又指着我说:“你说朕不会打仗,朕却偏要让你知道朕会打仗!朕现在不杀你,朕还要带你在军中,让你看看朕怎样击败你们东吴那群竖子!等到踏平了江东,朕再把你的头挂在建业的城楼上!”
                            “您放心,即使我最终还是要被杀,也一定要看到您败了再死。”我仍是平静说道。
                            他深深看我一眼,拂袖而出。百官惶恐地跟在他身后。
                            我仍是淡淡笑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去。然后安静地跟随着怒目圆睁的卫兵走出去。
                            该来的,怎样也躲不过。随他去好了。    


                          75楼2013-04-30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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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傍晚,我在军中“放风”,随意地走到了马房。那一匹匹雄壮的战马正整齐地列在马厩,接受军吏的梳洗。
                              我看见漂亮的马便觉很喜欢,于是走入马厩,打量那些战马。
                              这马厩只一个出口。看守我那两个人便没有跟进来,漫不经心地在门口徘徊。
                              “影夫人……”
                              我正走到一匹马面前,这时突然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唤我。
                              我惊讶回头,却并不见什么人在和我说话。隔着两三匹马的地方,有个小兵正背对着我在喂马。
                              “影夫人不要回头看我,”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确认了正是那个背对着我的小兵在说话,“恐防别人看见,请影夫人转过头去,我们就这样说话。”
                              于是我心领神会地回过头,装成很欣赏那匹马的样子,抚摩它的鬃毛。
                              “你想做什么?”我低声问道。
                              “我想要救影夫人出去。”
                              声音中却是很浓重的巴蜀口音,我好奇地问:
                              “你是谁?为什么这样说?”
                              “夫人不必怀疑,在下曾跟过宁老大一段时间。宁老大这次放话出来,要我们保夫人平安。既然如此,纵在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宁老大?可是甘宁?”我好奇问道。
                              “正是,军中有十余人都曾是宁老大旧部。都要誓死救夫人出去。”
                              这个不良中年,可真有本事。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王方!过来领粮草!”
                              马厩外有个人急急喊他。
                              “稍后便到!“他应了一声,又低低地说:
                              “我有事先去了。夫人先回去吧。以后没事便往这里来,我们在这里互通消息。夫人放心,一定要让夫人平安离开蜀营。”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你们跟随甘将军,也是他在巴蜀时的事了吧?这么多年过去,既身在蜀军,为何还要听从他号令?”
                              “夫人不知,在下年少时贫贱微小,那一日路过宁老大的船,见宁老大正在吃江东千里运来的莼菜鲤鱼羹。在下从未尝过莼菜,便驻足多看了两眼。宁老大不嫌在下鄙陋,竟邀在下进席共食。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终生难忘。”
                              我讶然回头,看见他的身影正渐渐远去。他的身影并不高大,却格外令人难忘。
                              谁言蜀人无义?我在心中低叹道。    


                            78楼2013-04-30 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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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一天一天寒冷下去然后又一天一天暖和起来。在这由冬到夏的时间里,刘备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他攻下夷陵,又分兵将夷道的孙桓困在城中。陆议用胜利织成了一个茧,将刘备套在茧中,然后他再也无法看见茧以外的世界。
                                不是没有清醒的人,但他们与这充满着胜利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话无法传入刘备耳中。事实上,这些人甚至不在少数。尽管一直在胜利,但是却始终不曾遭遇过敌人主力。在他们眼中,这看不见的敌人就像一条狡猾的蛇,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何时现身。这战争拖得过长,战线拉得过散,人们开始不耐烦,开始等一个结束,或许将这条蛇的七寸捏在手中,或许被它咬上一口。但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结束。
                                甘宁仍没有放弃我。尽管被严加看管起来,但军中他的其他旧部仍然想方设法与我取得了联系。他们说要另找方法救我出去。然而这一次我拒绝了。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我不愿再让任何人为我付出生命。赤壁之战中,我有过趁乱从北军中逃出的经历。我想这一次或许亦可效仿。无论如何,权当与刘备豪赌一场。
                                而我期待中的那场好戏,终于接近揭幕。
                                黄武元年夏六月,刘备驻军猇亭。天气炎热,士气低落的士兵叫苦连天。承受不住这些恚怨言语带来的压力,刘备下令改扎营于树林荫凉处。蜀军众多,扎下的营前后相连,竟有上百里。
                                我在忐忑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然而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发生了一件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事——
                                那一天我正在营中和看管我的几个军士闲聊。相处日久,又见我乖乖地一直没作逃跑打算,他们也对我客气不少。只要不试图逃跑,我在营中的活动一般是自由的。
                                就在闲聊的时候,突然听见周围的军士奔走相告:东吴有使至!
                                东吴有使至?这个时候,派使者过来做什么?我按捺不住好奇,想去听听。看守并不为难我,便带我前去。
                                我接近中军营帐,周围已围了许多在那里好奇地侧耳倾听的人。这时我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在下奉大都督之命,前来向陛下请和。”
                                是骆统的声音。这个时候,他跑来请的哪门子和?我好奇地伸长了耳朵听着,却听见刘备冷冷地说:
                                “这个时候,还请什么和?”
                                这大耳朵,竟说了和我想的一样的话。
                                “大都督不忍看见杀戮。希望两家罢兵,也算造福两国百姓。”
                                “哦?他怕他的军士被杀么?”
                                “大都督不是这个意思,”骆统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他是不希望陛下的军队遭到杀戮……”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一片哄然。而刘备也开始毫无节制地狂笑。好一阵子,我才听见他不成语调的声音:
                                “怕朕的军队遭到杀戮?朕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好笑的话。哈……”
                                “在下并非危言耸听。恳请陛下考虑。”
                                “你们是有心来取笑朕么?”刘备突然一拍桌子,这样说道,“此事不必再提!你快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朕无面目!”
                                又是一阵哄然,然后我看见骆统一面摇头一面走了出来。然后他看见我,就在那里怔了一怔。却不知该不该走过来。
                                我向偏僻处对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央求看我的守卫说:“此人是我至交,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允许我和他说几句话。只是道个好,别无他意。”
                                守卫站在那里犹豫。这时我迅速摘下手指上的一枚戒指,悄悄塞进他手中。
                                “好吧,”他勉强同意,“只许说三句。”
                                于是我走过去,骆统看见我喜形于色,连连说:“想不到影夫人果真还在蜀军中。一切可好?……”
                                我连忙制止住他的絮叨,指着不远处的守卫说:“寒暄的话还是等我以后回到吴军再说。现在我只能和你说三句话。”
                                “啊?”他一脸内疚,“那你不是已经说掉一句了?”
                                “这句不算,”我哭笑不得,“我问,你答,不许废话。”
                                “好好。”他连连点头。
                                于是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和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你们打算哪日举火?”
                                他惊讶地看我一眼,终究还是吞掉了那些惊讶的话语,只是简略地说:“六月二十。”
                                我点点头,又问:“为什么跑来求和?”
                                “我也说没必要来啦,”他笑道,“可都督非要我来。他说一旦举火,这里就会死伤无数。他不愿做这样残忍的事。他真是的……”
                                看见我阴沉的脸色,他连忙将接踵而来的一大堆废话噎了下去。
                                “可这样有可能让刘备察觉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一点?”我忍不住又问。
                                “他就是这样傻而执着。难道这不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吗?”
                                这一次他的回答倒是简洁而一针见血。
                                我目送他离开蜀营。耳边充斥着的是蜀军或好奇或不安的议论。刘备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只是带着一种等待胜利的迷醉慢慢走回他的营房。
                                我突然想起,忘记叫骆统代我向他问一声好。
                                这个时候,他的心应该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
                                但无论如何,辉煌和不朽,只能建立在二十万人的命运之上;旧的时代,只能用一场大火来终结。
                                这是他的舞台,是他的时代,是他的宿命。    


                              80楼2013-04-30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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