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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凉尽·三国╢★文★来到这个世界只因为你----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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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一直烧了两天两夜。
  这个不起眼的溶洞成为我的藏身之所。我想或许在这里等到蜀兵全部退去,再出去寻找吴人。
  蜀兵实在太多,每隔一两个时辰,我就偷偷出去看眼他们走尽没。然而每次往外看时,满目仍是一拨又一拨的蜀兵走过。这个洞只有一个出口,我只能在里面等待。
  直到第二天晚上,我从洞口探出头往外看,发现外面的世界清净无比,长长的山路上空无一人。
  我长舒口气,慢慢走了出去。
  月亮从渐渐消散的烟雾中探出头来了。我抬头看月亮,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美好。
  可惜,我高兴得太早。
  走了一段路,身后突然传来急急的马蹄声。我回过头,发现一队骑兵正朝着我飞速奔来。而且他们是——蜀兵。
  我急急转回脸,然而他们已经认出我。
  “东吴影夫人!”
  他们兴奋得大叫。毕竟是骑兵,素质还是比步兵高些。竟能喊出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又向着那溶洞的方向狂奔。
  他们紧紧跟在我身后。我刚进洞的时候,他们已到了洞口。
  所幸这个溶洞是无法骑马进入的,他们下马给了我一点时间,在洞的深处找了个地方隐藏起来。
  但是没有用,他们仍在一点一点逼近,不放弃对任何一个可能藏身地方的搜索。他们有十多人,这样下去,他们总会找到我。
  是天要亡我么?我不甘地想。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死去,但我绝不愿意在这场战争中,在这个时候,在这个黑暗潮湿的洞里毫无意义地死去。
  英雄救美的故事,难道不能再次上演么?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82楼2013-04-30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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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努力地想听清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然而他的声音在我耳中还是渐渐不清;我想好好看一看这朝思暮想的脸,然而这张脸还是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相比之下,视线中渐渐清晰的,是他身后营房中的那一张床。一张很普通的床,铺着灰色的床单。可在我眼中,那张床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看起来那么柔软,又那么干净……不不,我真的一点其他想法都没有,我只是想睡觉……
      “伯言,我知道这很失礼……”我突然这样说道。
      他疑惑地看我,而我一边尽量优雅——其实已经无法优雅——地解下那头盔,那铠甲,一边对他说:
      “也许我应该等你先安排好……也许至少我应该先去洗一洗……但我实在很累了……”
      他眼中的疑惑渐渐去了,唇边漾起一个温和的笑。
      “我知道这很失礼……”一边走过他身边,我一边对他说,“你可以找两个军士将我抬出去别的营帐,或者你足够好心将这里让给我……总之我不行了……”
      “我要先睡觉……”
      在说最后一句话的同时,我将自己狠狠砸进那张床——那张柔软、温暖、散发着干净气味的,让我感动不已的床,睡意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瞬间狠狠覆盖下来。
      在意识残留的最后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将毯子盖在我身上,又拉上了布帘走出去。
      然后我陷入了酣畅的昏睡中。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84楼2013-04-30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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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胜者
        我经历了一个漫长、温暖、安静的梦。醒来时,发现窗外的天空泛着宝石样的蓝色。
        有隐隐的灯光从布帘后透出来。我披衣步出,发现他仍是我来时所见的那个样子,披着晨衣在写着什么,案上一盏油灯如豆。
        “醒了。”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说。
        我点点头,看看窗外微蓝的天,说:“天竟还没亮。”
        他看看我,然后迟疑着说:“天已经亮过一次了。”
        我不禁“啊”了一声。然后心里有些羞愧之情泛起来。这么说,我竟一气在他床上睡了一天一夜有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问:“你一直没睡?”
        他点点头。
        “不另找个地方睡会?或者你现在去休息吧,我休息够了。”
        “不了,不想睡。”他摇头道。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唇边一直有的温和的笑意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忧伤。
        或许睡得太久,以至感觉都不准确了吧?我摇摇头,又走进去梳洗。
        梳洗完,我将水倒去门外。走出门口,发现营中大部分人都撤走了。整个军营安静而空旷。
        我倒完水又走回来,好奇问他:“怎么人都走了?”
        “都去追击刘备了,剩下一部分留至夷陵城中。一会我们也要去夷陵。”他说道。
        “是否耽误你了?”我不好意思地问道。
        “无妨。”
        他今天确实有些奇怪。说话语气虽不至于生硬,但却平淡简略至极。我看看他,然后担心地问:“战场上是否出现了问题?”
        “没有。蜀军溃退了,刘备仅以身免。现在往西逃。徐盛他们在追。”
        “骆统呢?”
        “骆统在夷陵。”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又问他:“甘宁呢?”
        他没有立即答我,停了一停,然后缓缓说:
        “甘将军他,去了。”
        “去了?”我不解地问,“去夷陵了?还是追刘备去了?”
        他看了看我,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甘将军他,去了。”
        我退后一步,有些失神地看着他。那一刻,我在他眼中找到失落和哀伤;也是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些被忘记的事情——
        《吴书》中的甘宁是在这个时间死去的;而《三国演义》和民间也都传说他死于夷陵之战……
        我应当想到。我怎么会忘了。
        我踉跄着走了两步,看见墙角仍放着甘宁的头盔和铠甲。我走过去将它们抱在怀里,衣甲上的冰凉直刺入我的心。我就这样抱着这副衣甲,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他追上来,拉住我问道。
        “甘宁的马、衣甲都还在我这里呀,”我恍惚地柔声说,“我要去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他怎么能扔下他的马、他的衣甲就去追杀刘备呢?会很危险的呀。”
        我恍恍惚惚地要往外走,他拉住我,我想挣脱——
        他用力揽住我,低声对我说:
        “你不要这样子。”
        我终于停止挣扎。恍惚而悲伤地看着他的脸,说:
        “他是头部中箭,对不对?”
        他怔一怔,然后点点头。
        “如果他戴了头盔,便不会死,对不对?”
        他又是一怔,然后有些痛惜地看着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无法不那样想,”我低声说,“该死的,本来是我。”
        “你不要这个样子,”他又一次说,“你若这个样子,他们所做的事,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抬起头,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说:“你果真是这样想的么?”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又看了看他,他神情庄重、温和而充满怜惜。可在这庄重和温和背后,却藏了和我那么像的一点痛。
        ——是了,我不应该如此。在这个时候,为甘宁之死感到哀伤的,并不止我一人。他承担得已经够多,为什么还要替我承担这样的痛苦。我必须坚强,我只能坚强。
        这样想的时候,手中的衣甲终于落在地上。
        我挣开他。又走了两步,然后低声对他说:
        “我没事了。不必担心。”
        他点点头,欣慰地看我。
        我又说:“我出去走走,只一会儿,一会儿便好了……”
        这样说着,我已推门而出。他在身后还说了什么,而我已径去不顾。
        快步穿过军营走出时,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汹涌而出。
        明知道这是他的宿命,明知道他不会怨我,而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他不会死。


      85楼2013-04-30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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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散发着燃烧过后的余温,有时可以听见烧焦的骨头在脚下咯喳作响。这时我的心又一点一点惶恐起来。
          ——我并不害怕。如果有惶恐,也是因为他。
          他的手臂在我指间微微颤抖着,我又用另一只手捉住了他。一路走去,不知不觉间,我已将他的臂紧紧抱在怀中。他的体温透过衣衫隐隐传入我的怀,我不知道我的体温是否能够同样传入他心里。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真的感觉到痛苦的话,请分给我一点点,请多分给我一点,我是那么想要和他一起承担。
          眼前的黑暗无尽无边,黑暗中我静静寻找他的心跳。这样的感觉快乐而惶恐,甜蜜又忧伤。我一方面希望这段路快些走完,另一方面又自私地希望这样的黑暗永远不要有尽头。
          可是他终于停下脚步,解开了覆在我脸上的丝巾。我终于不舍地松开手。那一刻有风流过我的手心。冷。
          我们继续前行,在干净的、明亮的、空空如也的荒原上。我一直悄悄看他,有几次他回过头来,触到我的目光便对我笑。他努力地想要在笑容中表现出那样的温和与波澜不惊,可我还是心痛地在那笑容中找到悲伤。
          “伯言,”我忍不住对他说,“你毕竟是胜者。”
          他笑了笑,却没说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想对他说这句话,却还是忍住没说。这一句话,不会给人安慰,只会让人愈发觉得苍凉。
          而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座灰色的矗立的城。
          夷陵到了。    


        87楼2013-04-30 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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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愚蠢,我实在不该说这样冷清的话,这样的话语骤然让这欢乐气氛冷却了。人脸上的水晶面具掉下来,露出忧伤苍老的脸。雾散尽后,露出的是不快乐的童年。
            要弥补自己的过失般,我拽过琴,对他说:
            “我弹一曲你听罢。”
            他点点头。
            琴声一起我知自己又错了。我选了欢快的调子来弹,可我的双手实在不适合那种欢喜。是一样的调子,可是听进耳中的却是无尽的忧伤与愁苦。忧伤和愁苦之上,欢乐是最虚伪的粉饰,在我双手之间片片剥落、千疮百孔。
            我一开始想要矫正过这种这种忧伤,我努力地在音符间添加欢快、制造喜乐,然而这些人为的欢快与喜乐,音符流转间却统统变了面目全非。
            他一直静静看着我,脸上有梦一样的表情。
            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只是叹息一声,离开了弦。
            “弹下去罢,我还想听。”他却这样急切地对我说。
            于是琴声又起。我已不打算去改变什么,只是任那些清澈的悲伤的音符自由自在地从弦上走出。这样的悲伤不需要酝酿,只是水一般地倾泻。
            他突然站起身,拿了两只杯子放在案上,又倒上酒。
            他喝下一杯酒,又将另一杯酒送到唇边。我没有停止弹奏,却微仰起头,饮尽了那杯酒。
            他又将酒满上,喝了一杯又将另一杯送给我喝,我依旧安然饮下。
            他又倒,我又喝。他再倒,我再喝。
            酒从胃里一点一点泛起暖意。我一边弹着琴,一边悄悄回头看他。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我,是怎样的目光,如同清冷却温柔的星。
            然后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只是贪恋地一直看着他。酒意泛上来,钝化一部分感觉却让另一部分感觉变得格外清晰,淡漠了寒冷却又让人格外想要寻找温暖。我一直看他。在这空旷、冷清的屋里,除了琴声,除了他,一切不复存在。我想要靠近他,然后再近一点,或能暂时忘却彼此伤痕累累的灵魂。
            所以当他将手指压在我手指上,让琴声戛然而止时,我并没有抽回手。我想我是喝醉了。
            当他扳过我的肩,用脸贴上我的脸时,我也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我觉得有些醉了。
            最后当他抱起我,一步一步走入里面的睡房时,我只是对自己说:
            ——这不能怪我,因我真的喝醉了。    


          89楼2013-04-30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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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如梦幻泡影
              那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一张很普通的床。地板空旷而陈旧,剥落的墙纸上有陈年的斑迹,破败的雕梁间有灰尘的味道。
              但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剥落的墙纸上开出蔷薇,破败的雕梁弥散着栀子花香。
              当看见他白色长衫下掩盖的身体时,我甚至起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他的身体真美丽,和他的灵魂一样美丽。四十年的岁月并未在这个身体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一点点都没有。它依旧有如被月光洗涤过般皎洁美好。
              他皮肤的味道很干净,有如最清冽的酒香;他的体温其实并不比我的高啊,但感觉有如贴身佩带的玉。明明是冷清的,却温润到心里。
              他一直紧紧抱着我,好像要把我嵌到他的身体里面去。略为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地看我的眼睛。他的发散开了,像一匹黑缎子一样垂下来,轻轻拂过我的脸。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应该忘记的,又让另一些感觉格外清晰。在那一刻,我忘记了我是谁又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昨天也忘记了明天,忘记了快乐亦忘记了悲伤。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只有现在是真实的,只有拥抱在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然后他再一次紧紧抱住我,用了最大的力气贴近我。我们心跳连着心跳,呼吸纠结着呼吸。我忽然想哭。我们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该是这样了。
              他的发沉沉覆在我脸上,如同黑色的空气,又散发着栀子花的清香。我在期间呼吸,有如陷入深湖,一直下沉,下沉,到湖底。然后我睡去,在黑色的、温柔的湖水中睡去。
              睡得却并不安宁。梦里一切支离破碎,交织的光影,崩裂的地狱和坠落的天堂。我感觉到他起身,仿佛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撕裂,我想叫又无力——


            90楼2013-04-30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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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无法改变,而初衷很容易被遗忘。有些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谁的声音如此熟悉?不记得了。
                然后我发现我身处庐江,夕阳下的太守府前。风中的少年松开我的手,转身。我急急想要追上他的步子,却怎样也追不上。我想喊,却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他要离去了。他就这样离开我的生命,再也不回来了。
                ——我再一次用尽自己所有的,仅存的力气,竟喊出声来。
                然后我醒来。眼睛尚未张开,便急急在身边找他的手——
                竟给我找到了。那干净、修长的手指,有如连接天堂的绳索,紧紧缠住了我的手指。我也死死捏住了他的手,睁开眼睛,看见他半坐在身边,温和地看着我。
                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是梦而已,他仍在这里。
                “做噩梦了?”我听见他温柔地问道。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笑了笑,松开手揽过我,让我靠在他胸前。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发,擦去我额头上那几滴因恐惧而渗出的汗,再与我的手十指相交。
                “还没有做够梦吗?”我听见他声音里的爱怜。
                我没有说话,只是贴得他更紧。
                “你刚才叫我名字了。”这样依偎了一会,我听见他说道。
                “我梦见你了。”我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


              91楼2013-04-30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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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又说:
                  “你刚才叫的是‘陆逊’。”
                  我吃了一惊,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中却找不到一点惊讶,只是平静如水。
                  “说起来本应很奇怪,”他看着我轻轻说,“‘逊’这个字本是我父母所起。但他们去世后,收养我的叔祖不喜欢,便改了现在这个字。这件事情除了瑁,再无别人知道……连茹也不知道。可刚才听你这样叫我,却觉得好像本来就应当如此。”
                  我无法去应他的话,只是低下头,轻问:“那你更喜欢哪个名字呢?”
                  “当年寄人篱下,叔祖既然这样说,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也更喜欢‘逊’这个字,美得如同白玉石柱上的图腾。”
                  他轻轻笑起来,用手摩着我的发说:“你这个说法真有趣,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也笑了笑,又忍不住抬起头来对他说:“如果喜欢,便改回父母给的名字吧。毕竟你现在不再寄人篱下。纵然你叔祖对你有养育之恩,你用他给的名字过了前半生,也够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末了又侧过头,叹口气,低低说道:
                  “我都快不记得父母的样貌了。”
                  父母?我恍惚地想起,我都快不记得我是有过父母的人了。
                  这样漫长的生命中,只剩下这个男人。只有他。
                  但即使躺在他身边,被他温柔地揽在怀里,却始终不觉得我是拥有他的。
                  这样想的时候,便忍不住悲伤。我摇摇头,摇去那些悲伤,只是静静伏在他胸口,心无杂念地听他的心跳。而他也安静地,一下一下用手摩我的发。
                  动作却渐渐慢下去。我抬起眼,在他脸上找到沉沉的倦意。
                  “睡会吧,”我忍不住说,“你一直没睡过。”
                  他摇摇头,说:“我舍不得睡。”
                  “为什么?”一时还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只是这样问。
                  他深深看我一眼,将手温柔地贴上我的脸,轻声对我说:
                  “因我知道,醒来以后,你就不在了。”


                92楼2013-04-30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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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怔,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中般颤抖起来。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是不由自主地迭声说:“谁说的?谁说的?我自然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害怕他再说什么,欠身抱住他的头,让他睡下,又命令似地说:“快睡,否则我会不悦。”
                    他终于顺从地点点头,侧身用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抱住我。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目光一直贪恋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一闭眼,我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他终究是倦了,一会儿,便响起缓慢匀称的呼吸声。
                    我静静看他入睡,倦意渐渐也泛上来,我却挣扎着不想睡——
                    我狠狠在自己身上掐了一把,剧痛瞬间击退了睡意。不要惊醒他,我强自压抑住身体因剧痛的颤抖,却压抑不住眼泪的流出……
                    ……我舍不得睡。
                    再一次品尝这一句话,竟是那么地悲伤。
                    酒意已渐渐退去,人渐渐从那种迷醉的恍惚的感觉中走出来。清醒的感觉一点一点泛起,让人恐惧而压抑。
                    月光从窗户格子里一块一块漏入,投射在地板上又投射在他身上。他睡得很平静,双目禁闭,呼吸平缓,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月光。他的体温,一点一点透过紧贴的肌肤传入我的心。是温暖的,美好的,却不知如何承受。
                    我对自己说:这个人,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爱的,是我想要的。


                  93楼2013-04-30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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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我想要就这样躺在他身边直到世界末日。可我知道时间不会因我们而停止,天亮以后他仍是东吴的大都督我仍是吴王的夫人,我们将一直以这个身份存在着,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天。这样绝望而压抑的生命,却只能继续。
                      这样想的时候,泪水在脸上湿了又干。清醒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不会再有了,这样的场景不会再有了。酒是个借口,却是个只能用一次的借口。这样借口带来的欢乐有如罂粟,只会让人越来越沉迷乃至万劫不复。无论我还是他,都足够聪明或者足够愚蠢到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们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我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努力地贴近他的脸,呼吸着他的呼吸。在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逝去的时光之间,痛并快乐着。
                      月光的颜色渐渐淡下去。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隐隐的深蓝色。
                      天,你可不可以晚一点亮,可不可以再多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在心里默默地呼喊。
                      可没有用,天仍在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亮起来。
                      传说中痴心的眼泪可以倾城,我的眼泪却连多一秒钟的时间都留不住。
                      当月光彻底在窗间消失,当天色从深蓝转为淡蓝,当晨起的鸟拖着尖利的叫声划过天空,我终于挪开他的手,轻轻坐起来。
                      桌上的红烛即将燃尽,陈旧的烛盘上泪迹斑斑。
                      我起身,一点一点穿好衣衫,梳好发。披上长衫,准备出门。
                      又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他。他仍在熟睡中,嘴角有隐隐的笑意,不知在做什么样的梦。如果那梦是欢乐的,不知是否有我。
                      枕上散了两根他的发,我取过来,放入衣袖。又怕丢失了。犹豫了好久,最后一点一点编进我胸口挂玉的绳子中。
                      ——只剩下它们陪我一世。
                      晨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恬淡平和,如同无辜的孩子。我坐在他身边,最后一次细细看他的脸,好久好久。然后轻轻吻他微翕的唇。
                      ——因我知道,醒来后,你就不在了。
                      再一次想起这句话,心中不自主地泛起酸楚。
                      伯言,对不起啊……我站起身,轻轻在心里说:只能期望来世,可以一起在满室阳光中醒来……
                      这样说的时候,心突然一凛。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这一世,历经如此漫长的时间与空间奇迹般地相遇,却仍是无法把握。来世六道轮回,人海茫茫,我们又如何找到对方。
                      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可这个“现在”,也即将成为过去。


                    94楼2013-04-30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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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门走出太守府,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明明是夏天,但风中竟有几丝秋意。
                        我捏紧了衣领子在风中走。城市尚未从宿醉中醒来,路上连个行人也没有。
                        我仿佛在一个死去的城市里漫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人。
                        一直走到城门口,我才看到一个活人。
                        是骆统。他正倚在城楼上发呆。看见我来,他迷惑地步下城楼,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红肿的眼和凌乱的发。
                        而我走近他,用了被压低的、带了哭腔的声音,命令似地说: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我……你只带我出城,带我去渡口,帮我安排条船……”
                        “……送我去武昌。”
                        那一天晚上,旅途中,我洗澡的时候,发现锁骨下有一块小小的淤痕。
                        想起他吻在上面的样子,想起他的温柔,又忍不住要落泪。
                        我知道热水能活血散淤。在后面的几天里,我一直用冰凉刺骨的冷水洗浴。只希望能将它留得更久一点,让那个男人的痕迹在我身上留得更久一点。
                        但没有用,它还是一点一点散去,以至于了无痕迹。
                        如同渐行渐远的往事。


                      95楼2013-04-30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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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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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楼2013-04-30 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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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楼2013-04-30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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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楼2013-04-30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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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眼泪(1)
                              往事渐行渐远,而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我已忘了是怎样回到武昌的。自从离开夷陵后,我就仿佛身处梦中,一切虚幻而恍惚。
                                我就带着这种梦一般的感觉,一直到看见武昌灰色的城门时,那种真实感才潮水般袭来,瞬间湮没了我。
                                推开吴王府的大门,里面的卫兵看见我,都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人急急将我延至房间内坐下,有人飞马驰报外出的孙权去了。
                                我在厅里坐了没多久,就见一个小兵气喘吁吁地说:
                                “陛下让在下禀告夫人,陛下在城外巡军,很快就结束了——”
                                “不急,让他慢慢回来吧。”我这样说。他点点头,又飞一般地去了。
                                我继续安坐在那里,没过多久,又见一个小兵飞奔进来说:
                                “陛下已结束巡军,准备回来了……”
                                我点点头,他又去了。
                                第三次小兵跑进来时,说的是:“陛下已在回城路上了,陛下让夫人不要着急……”
                                我忍不住笑起来,说:“不用这么来回报信了。我不急。让他慢慢回来。”
                                他出去了。我仍坐在那里微微笑着。然而笑容渐渐退去,内心深处忽然泛起不可抗拒的惶恐。
                                我要见到孙权了,可我仍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这样想的时候,第四个小兵跑进来,大声说:“陛下已到了城门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还未知道作何反应,已有个人踩着大步子撞进来了。我一抬眼,便看见孙权。
                                小兵知趣地退出去了。就剩下我和他站在那里。他走前几步,皱起眉仔细看着我。仿佛是害怕我由谁乔装打扮而成。
                                而我低下头,不安地看着他绣龙的腰带。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和他说的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然后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做吴王了。”
                                他看着我,不以为意地笑笑,说:“又不是做皇帝。”
                                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不说话,却拉我到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给我看。
                                里面是崭新的一套王后的礼服。冠冕绶带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留给你的。”他说。
                                我看着他,深吸口气,说:“你知我不要的。”
                                “你不要,是你的事,”他摇摇头,不以为意地说,“孤要留,是孤的事。”
                                “其实步夫人不错……”我犹豫着说。
                                “不说这个了,扫兴。”他一把拉起我说,“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带我走到后院。那里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
                                我疑惑地看他,他看着那棵树,兀自说:
                                “看到那些丝带了吗?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晚上,孤都在树上系一条丝带。每系上一条,孤就许一次愿。孤希望江东能平安度过这一次劫难,孤也希望你能早日归来——”
                                我的心好像被人打了一下。我艰难地转过头去看那棵树,树上的红丝带正在风中招摇,摇曳着明亮的光。似是一树弥漫开来的火云,又似是秋天被寒霜尽染的红叶。
                                这样炽热、坦荡的深情,却是我不想要,也没有资格去要的。
                                我仍然沉默着。
                                他突然转过身来,一下子用力地抱住我。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狠狠缩了一下,然后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他惊讶地看着我,而我不安地看着他。
                                他的身体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这一刻,我却觉得它有如炭火般会灼伤我。于是我下意识地逃避。
                                他又伸出手来拉我的臂。这次我控制住自己没有退缩,却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他又疑惑地看了我好久。然后突然松开了手,嘶哑着嗓子说:“你……”
                                我不安地看着他。他发现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去,扶着那棵树的树干,把脸望向天边。留给我一个受伤的背影。
                                


                              99楼2013-04-30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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