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胜者
我经历了一个漫长、温暖、安静的梦。醒来时,发现窗外的天空泛着宝石样的蓝色。
有隐隐的灯光从布帘后透出来。我披衣步出,发现他仍是我来时所见的那个样子,披着晨衣在写着什么,案上一盏油灯如豆。
“醒了。”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说。
我点点头,看看窗外微蓝的天,说:“天竟还没亮。”
他看看我,然后迟疑着说:“天已经亮过一次了。”
我不禁“啊”了一声。然后心里有些羞愧之情泛起来。这么说,我竟一气在他床上睡了一天一夜有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问:“你一直没睡?”
他点点头。
“不另找个地方睡会?或者你现在去休息吧,我休息够了。”
“不了,不想睡。”他摇头道。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唇边一直有的温和的笑意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忧伤。
或许睡得太久,以至感觉都不准确了吧?我摇摇头,又走进去梳洗。
梳洗完,我将水倒去门外。走出门口,发现营中大部分人都撤走了。整个军营安静而空旷。
我倒完水又走回来,好奇问他:“怎么人都走了?”
“都去追击刘备了,剩下一部分留至夷陵城中。一会我们也要去夷陵。”他说道。
“是否耽误你了?”我不好意思地问道。
“无妨。”
他今天确实有些奇怪。说话语气虽不至于生硬,但却平淡简略至极。我看看他,然后担心地问:“战场上是否出现了问题?”
“没有。蜀军溃退了,刘备仅以身免。现在往西逃。徐盛他们在追。”
“骆统呢?”
“骆统在夷陵。”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又问他:“甘宁呢?”
他没有立即答我,停了一停,然后缓缓说:
“甘将军他,去了。”
“去了?”我不解地问,“去夷陵了?还是追刘备去了?”
他看了看我,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甘将军他,去了。”
我退后一步,有些失神地看着他。那一刻,我在他眼中找到失落和哀伤;也是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些被忘记的事情——
《吴书》中的甘宁是在这个时间死去的;而《三国演义》和民间也都传说他死于夷陵之战……
我应当想到。我怎么会忘了。
我踉跄着走了两步,看见墙角仍放着甘宁的头盔和铠甲。我走过去将它们抱在怀里,衣甲上的冰凉直刺入我的心。我就这样抱着这副衣甲,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他追上来,拉住我问道。
“甘宁的马、衣甲都还在我这里呀,”我恍惚地柔声说,“我要去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他怎么能扔下他的马、他的衣甲就去追杀刘备呢?会很危险的呀。”
我恍恍惚惚地要往外走,他拉住我,我想挣脱——
他用力揽住我,低声对我说:
“你不要这样子。”
我终于停止挣扎。恍惚而悲伤地看着他的脸,说:
“他是头部中箭,对不对?”
他怔一怔,然后点点头。
“如果他戴了头盔,便不会死,对不对?”
他又是一怔,然后有些痛惜地看着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无法不那样想,”我低声说,“该死的,本来是我。”
“你不要这个样子,”他又一次说,“你若这个样子,他们所做的事,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抬起头,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说:“你果真是这样想的么?”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又看了看他,他神情庄重、温和而充满怜惜。可在这庄重和温和背后,却藏了和我那么像的一点痛。
——是了,我不应该如此。在这个时候,为甘宁之死感到哀伤的,并不止我一人。他承担得已经够多,为什么还要替我承担这样的痛苦。我必须坚强,我只能坚强。
这样想的时候,手中的衣甲终于落在地上。
我挣开他。又走了两步,然后低声对他说:
“我没事了。不必担心。”
他点点头,欣慰地看我。
我又说:“我出去走走,只一会儿,一会儿便好了……”
这样说着,我已推门而出。他在身后还说了什么,而我已径去不顾。
快步穿过军营走出时,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汹涌而出。
明知道这是他的宿命,明知道他不会怨我,而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他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