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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对泣的二人(2)
“朕也答应过他这些事办完之前不离开建业的,如今想来朕更不应该食这个言。”孙权指着吕壹说
  “陛下……”我已词穷,明明觉得这是荒唐的,却因为荒唐过度,找不到任何该说的话。
  “这样吧,”孙权沉吟着,“你乘朕的銮舆,带着朕的宝剑去武昌,代朕探望承明。你告诉承明,见你如见朕。”
  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一路上,我抱着孙权的剑,坐在金碧辉煌的马车里,心里将吕壹又骂了何止千遍。
  本来銮舆应当庄重缓行,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命车夫将马鞭得飞快,全然不顾金色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只用了不到平常一半的工夫,便已赶到武昌。
  到了武昌的潘府,门前一片萧索之象。大门洞开着,隐约觉得有人往外看了一眼,但又没人来接驾。我憋着一口气,只想尽快见到潘浚,在他面前痛骂吕壹一场。于是也不管那么多,便径直下了车往里走。
  穿过潘府的院子,也不见半个人影。一直走到房前,才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一个声音是潘浚的,另一个声音那么熟悉,即使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是陆逊的声音。
  陆逊在说:“如今吕壹滥用刑法,制造出不少冤狱……以陛下之英明,竟全然被蒙在鼓里……”
  潘浚则说:“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尽早见到陛下,告诉他吕壹的所作所为……这条命本来也不长了,如果死在陛下面前能让他明白,我就死在陛下面前……可是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呢?”
  两个人的音调都伤感得有些过头,完全不似他们平日形状。最最过分的是,他们的声音中,竟都带了些哽咽。
  ——难道真的在这里相坐对泣,束手无策?
  我忍不住快步走向门口。房门虚掩着,潘浚倚在榻上,陆逊坐在他对面。就在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他们二人脸上的泪水。
  心瞬间揪紧了。
  我就呆立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相对而泣的二人。我真想对他们大吼:到了这个时候,如果连你们都只会哭泣,那么这天下还是否有救?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只是继续说着哀伤的话。
  陆逊说:“我常在想,我跟随陛下,也有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来……陛下一直待我不薄。吕壹他只是不知道陛下的好,如果他知道了……他也不会这样糟蹋陛下的江山。”
  潘浚哽咽道:“如果我死了,魂魄能托梦让陛下明白我等一片忠心,我现在就一根绳子吊死在这里。”
  我手中的剑也一下子掉在地上。
  剑落地的声音终于惊动了陆逊,他微微侧过头来,看见了我。可潘浚仍在闭目流泪,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
  陆逊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脸上呈露出惊讶之色。可潘浚仍在说:
  “我生来虽然不是东吴的人,死后也当是东吴之鬼——”
  “——承明,”陆逊打断他,急急说道,“是影夫人。”
  “影夫人,嗯,影夫人不知现在可好?她跟随陛下这么多年,可如今陛下竟宁愿听吕壹的……”潘浚似是有些糊涂,还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不是,”陆逊又说,“只有影夫人一个人。”
  “只有影夫人一个?”
  潘浚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惊讶地望向我的方向。他的脸上仍挂着泪水,可悲伤的表情却一扫而空。
  “影夫人,陛下呢?”他睁大了眼睛问。
  “陛下走到半路让吕壹拦回去了,只我一个人来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突然变了表情的他们,答道。
  “咳!”潘浚突然咳嗽起来,咳了一阵,然后把脸一抹,从榻跳下来。动作何等利落,也完全不似重病的人。
  陆逊突然笑起来。
  “承明,失算了吧?”他看着潘浚笑道。
  “失算了,失算了,”潘浚深为懊恼地说,“白白受了这么些苦。”


178楼2013-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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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对泣的二人(3)
    他突然目光一转,对着门外大吼:“来人!”
      方才我一路走进来,一个人都不见。这下潘浚一喊,却见到外面迅速地跑进来一个下人。潘浚对着他,横眉立目地怒道:
      “叫那个厨子去罚跪一个时辰!岂有此理,我叫他去调葱汁没错,但没叫他调得这么浓!害得我眼睛都快被辣瞎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满头问号,愈发疑惑地问道。
      陆逊有些羞愧地看看潘浚,潘浚又看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都像被人揭了短的孩子,沉默着不说话。
      “为什么说失算了?还有什么厨子,什么葱汁,你们玩的是哪一出?”
      这话刚问出来,心里便恍然有些明白过来。泪水……哭泣……葱汁……以为来的是孙权……难道?
      “不关我事,”陆逊讪笑道,“承明的鬼主意。”
      我终于明白过来,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毫无仪态地大笑。
      “哈哈……你们……”我越想越好笑,边笑边说,“亏你们想得出来……故意不去门口接驾,故意装作不知道陛下到来,让陛下进来看见你们在这里为他操心得哭?”
      “失算了,失算了。”潘浚仍是一脸懊恼。
      这一次,我是真的笑出了眼泪。
      悲剧成了闹剧。我们三个人笑了好一会,才勉强收住了笑容,坐在一起严肃地谈起吕壹的事。
      我将朱据的事说给他们听了。听完后,陆逊不甚唏嘘,潘浚却短短用三个字概括:
      “犯傻气。”
      我愕然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吕壹是王八蛋没错,可是他可以说吕壹欺瞒了陛下,但绝不能说陛下不辨是非。陛下吃软不吃硬,陛下最恨人说他糊涂。朱子范这两样大忌都犯了,陛下会听他的才是有鬼!”
      “是啊,”我突然想起来,“吕壹从来都是打着‘忠’字牌行事,也从不一开始就直接在陛下面前诋毁别人,他反倒是说那人的好,等到那人再弹劾他,陛下就开始觉得是那个人有问题,然后吕壹才开始煽风点火。”
      “所以我们应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既然能感动陛下,我们和陛下几十年的交情,难道还比不过他?”
      “承明总是有这样的高见。所以才设计了刚才那个场面。可惜陛下还是没有来。”陆逊说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我问潘浚。
      “暂时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潘浚沉吟着,“陛下肯定无法来武昌了。如果我能去建业见到陛下就好了。”
      一股豪气从我胸腔油然而生,我站起来,大声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们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怎么,不相信我?”我笑道,“有承明的光辉思想指引,我知道该怎么办事。”
      “我相信你。”陆逊这样说道。
      “可是,”我又问潘浚,“你去了建业见到陛下,然后该如何行事呢?”
      “这你就放心了,”潘浚笑着说,“他吕壹善于演戏,我潘浚也未必输给他!”
      回到建业见到孙权,他问起我潘浚的情况,我便摆出些哀痛之情答道:
      “承明他病得很重,但应无大碍。只是在病中,仍日夜思念陛下。臣妾去到他府上时,见他正与伯言一起说起建业诸事,因担心陛下过于操劳,竟至泪下。”
      “他们为朕落泪?”孙权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强忍住心底的笑意,表情严肃地点头。
      孙权不胜唏嘘地说道:“你叫他好好养病,不必过于操心。”
      “我有如此告诉他。只是他心里放着陛下,又岂能轻易不想?他说他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也有十几年了,这个时候,只想与陛下秉烛长谈,好好叙一叙旧。”
      孙权说:“朕也很想见到承明。”
      我又顺着说:“陛下万金之躯,私去武昌确实不太妥。但陛下既然思念承明,何不把他召来建业相见?”
      


    179楼2013-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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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对泣的二人(4)
      孙权犹豫着,然后说:“如此也好。”
        见他还有些犹豫,我又说:“陛下见承明,只是私下叙旧,与国事无关。也不必让吕中书知道了,免他操心。承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于国有利的事情,他不会阻挠陛下的。”
        孙权脸上的犹豫终于去了,他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潘浚来到建业。
        在孙权面前,他充分地演出好了一个重病之人应有的形态。他握着孙权的手,颤抖着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陛下一面。”
        孙权深为感动,重赏了他,并告诉他如果想要进见,随时都可以入宫。
        走出宫墙外,潘浚便立马换上另一副面孔。
        他像是二三十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般,四处放出话去,说他潘浚来了建业,说他潘浚来建业的唯一目的就是击杀吕壹,还说他已不顾一切,只要杀了吕壹,他愿意立马伏罪以命相抵。
        如同现代蹲点抓犯人的老公安一般,他每日带着刀斧手在进宫前的那条路上转悠。他说只要吕壹一露面,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砍去他的头。
        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身着戎装,精神抖擞地在宫门前那条路上走来走去。
        我总是笑着对他说:“潘太常,又来蹲点了啊。”
        他眨着眼睛说:“哪里,我是来打猎,等猎物送上门来。”
        此时吕壹的病已经好了。按道理又该是他频繁出入皇宫的时候了。可是因为潘浚每日守在宫门口,他一次也不敢露面。他既然不来见孙权了,又加上潘浚每次见到孙权时,都不着痕迹一点一点地说起吕壹的不是,孙权和吕壹之间,也难免生出了些隔阂。
        有一天吕壹终于抓了个空子,趁潘浚没有蹲点的时候,急急冲入宫来。他入了宫便急急求见孙权,在孙权面前将潘浚的事说了。
        孙权大惊,找我来问。我听吕壹泣不成声地说完,然后笑起来。
        我说:“吕中书是病糊涂了吧?承明他病成那样,怎么可能在宫门口击杀你?”
        他大叫:“确有此事!陛下可以找宫门口的卫兵来问。”
        孙权便真的召人来问话。那些人素来对吕壹心生嫌恶,又早被我重金收买,此刻来到,一个个都一脸诚恳地说:
        “在下每日在宫门把守,从不曾见过此事。”
        吕壹语塞,脸上灰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潘太常他怎么可能生病?”
        “朕前日还见过他,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你难道连朕的话也不信?”孙权有些不悦。
        吕壹没有说话。
        “也罢,朕带你去承明家看看,让你也死了这条心。”孙权这样说。
        早有人替我送信给潘浚了。因此一路来到潘浚家中,躺在榻上的他,看起来面色惨白,整个人萎靡不振。
        见到孙权进来,他颤颤巍巍地挣扎着要起来。孙权连忙对他说:“不必起来了,你安心躺着。“
        然后孙权又问:“朕赐给你的药,可有益补?”
        “已经好多了……”潘浚颤抖着说,“陛下对臣一片厚爱,臣恐怕此生都难报了……臣只希望能尽早好起来,好为陛下分担操劳……”
        一旁的吕壹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这时潘浚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看着吕壹说: “吕中书也来探望,这……这教我如何担当得起?”
        停一停,他又说:“我如今病重,不能为陛下分忧……还希望吕中书多为陛下想着点……平时要多见陛下,这样才能君臣齐心……”
        孙权回头看着吕壹,目光中竟有些责备之意。
        回去后,我越想越觉得神奇。抽了个空又跑回潘浚家。他正坐在床边,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可额头上仍覆着一额虚汗。
        “承明,这也太神奇了,”我由衷地崇拜道,“你装哭装疯,都是力所能及的,也没什么特别希奇之处。可是你怎么能连病都装得这么像?我刚才都几乎以为你真的病了。”
        


      180楼2013-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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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对泣的二人(5)
        “我早有准备了,”他淡淡地笑道,“来此之前,找了个方士为我配了几剂药。需要的时候服下,能有一两个时辰都像重病的样子。”
          “方士?”我讶然,“炼丹的方士?”
          他点点头。
          “可是这些药确实是有损身体的呀!”我有些不忍。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怜惜地看看他,然后低声说:“这太疯狂。”
          “疯狂是应该的,”他说,“邪恶如此疯狂,正义难道就不应该疯狂?”
          十月是孙权的寿辰,在潘浚的建议下,远在武昌的孙登和陆逊也被允许前来进贺。
          他们三人齐心协力,在孙权耳边潜移默化地说着吕壹的坏话。渐渐地,孙权和吕壹是真的疏远了。
          明明情况在好起来,但这个时候又仿佛走入僵局:他们能做到的,只是让孙权疏远吕壹。但离真正打倒吕壹,除去他,让他不再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又仿佛始终差了点什么。
          应该发生点什么,我在想,应该发生点什么事,才能真正除掉吕壹。
          一日,我去陆逊在建业的居所找他商量。走到客厅前,才发现他正在和两个陌生男子坐在那里说话。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他已看见我,便走出来,将我引至院中。
          “你来得正好,”他轻声说,“有件事正要找人帮忙,或许你能帮我。”
          “什么事呢?”我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甚至还泛起了些少年似的羞涩。他看看屋内又看看我,然后低声说:
          “借我些钱。”
          我呆了呆,忍不住笑起来:“记不记得那一年在武昌我为你看掌相?我说你以后会很穷,我还说你穷了我就接济你。你们那时还不屑一顾,你看,现在都成真的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并不说话。
          他们夫妻两人都不是善于守财的人,我是知道的。虽然他身为太子太傅、上大将军、江陵侯,禄赐并不算薄。但他自己常常接济穷困的部曲,茹又喜欢接济旧臣的后裔,如此一来,生活一直很清苦。但没想到要到了举债的地步。我虽笑着,又有些心疼。
          “要多少呢?”我问他。
          他犹豫地看了看我,然后低声说:“一百万。”
          “要这么多!”我很是有些惊讶。这个数字,我不是凑不出来。但也就是勉强能凑出来而已了。他一下子要借这么多钱,却是为什么?
          “我知道有些勉强,”他说,“我要是手上还有留钱,也不会问你借。等拿了俸禄,我就慢慢还你……”
          “——说这些做什么。”我有些不悦地打断他,“我肯定会答应你的。”
          “那谢谢了。”他说。
          “可是,”我还是有些疑惑,“接济哪个部曲,能要这么多钱?”
          “不是为这些事。”他却说。
          “那是为什么事?”我惊讶道。
          他看了看屋里坐着的二人,并不答我。
          “你如果要纳妾,我自己就不同意,也代茹不同意。”我笑道。
          “说到哪去了。”他也笑道,然后返身往屋里走去。过一会,他领着那二人其中一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军吏服装,相貌平凡。他们站在我面前,陆逊便对他说:
          “这件事情,我问影夫人借钱解决。你把事情跟影夫人说一下。”
          那人便向我行礼,说:“影夫人,在下是刘助,屋里那人叫王遂,我们都是朱据将军的旧部。”
          我点点头,心里隐隐察觉到了点什么。
          “失钱那一事,想必影夫人也知道?”
          我叹口气说:“知道,且常为你们将军打抱不平。可惜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我们今天就想出个好办法。”他说。
          我讶然看着他。
          “失钱已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铸好的钱,搬运时人多手杂,到底被谁偷了,现在要查又怎么查得清?可是如果不追查出犯人,朱将军的冤情,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洗白了。”


        181楼2013-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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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对泣的二人(6)
          “确是如此。”我说。
            “在下和王遂都深受朱将军恩泽,如今朱将军蒙冤,我们又怎能坐视不理?我们二人已商议好,由我去禀报陛下,说失钱一事实乃王遂所取。既然找出犯人,朱将军的冤情便可昭雪。”
            “怎么可以这样?”我心头一紧,急急说道,“让无辜之人担当此事,怎么可以。”
            “朱将军待我们恩重,无以为报,”他叹道,“能这样回报朱将军,是我们的幸运。”
            这个时候,陆逊对我说:“我一开始也像你这样想。但如今看到他们心意已决,我也无法说别的。”
            我仍犹豫着。
            “成全他们吧。”陆逊叹道。
            我终于是点头。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疑惑地问:
            “可是这和钱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带了些悲伤看着我。许久,还是刘助开的口:
            “他身为一个小吏,私自偷钱,又因此害得朱将军蒙冤。此事一告,陛下怎么能轻易饶他?”
            “所以呢……”我疑惑着说道,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
            “这些钱,给他安排后事,给他的家人安排下半生。”他这样告诉我。
            第二日,我便拼凑出了一百万,给他们送去。
            第三日,陆逊带着刘助进宫来见孙权。刘助告诉孙权,他也是近日才察觉,前年丢失的三万缗,其实是王遂偷了。
            孙权大怒,立即命人捉拿王遂下狱。王遂被拿后不多久,便招供一切。说确实是他偷的钱,死去的主簿和朱据并不知情。
            孙权命人砍下了他的头。
            这件事情,只有我、陆逊、刘助和死去的王遂知情,连朱据也不知道。他被官复原职后得知此事,破口大骂了王遂许久。他说他平日待王遂不薄,王遂还偷钱陷他于不义,真是个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人。
            那日在陆逊家,我只远远地看过王遂一眼,只记得他是个中年男子,貌不惊人。这样的男子,每日走在街上都能看到许多,可是又有几人能做到他那样?
            我们不是没为别人付出过,不是没对别人好过,可是我们为别人付出,对别人好,总是希望别人知道我们付出,记得我们的好。可是王遂,他为朱据付出了性命,朱据却不知道,他也不希望朱据知道。
            还有那刘助,听说他原来和王遂一起为了争由谁去扮演偷钱的角色打过一架,打得很凶,连牙齿都打落两颗,最后两个人在一起抱头痛哭。他虽然活了下来,且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一个光辉的角色。可是余生几十年,他心里的痛苦,又岂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孙权认为刘助揭发王遂有功,重赏了他一百万钱。
            第二日,我收到一个箱子,一个很大很沉的箱子,送箱子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姓名。
            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未拆封的那一百万。


          182楼2013-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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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未说完的话(1)
            朱据的冤情被洗白后,孙权若有所思地说道:“连子范这样的人都会被冤枉,下面被冤枉的人,更不知有多少呢?”
              他终于有些醒悟,派人下去清查吕壹所制造出的案件。这一查,查出他的满腔怒火来。
              冤狱那么多,被牵连的那么多。他总害怕身边的人联合在一起骗他,殊不知正是因为这种害怕,让一个人骗了天下。
              随着一次次冤狱被昭雪,吕壹也终于走上穷途末路。
              他于十二月被处死。这真是一件人人拍手称快的事情。随后孙权下了一道诏书,在书中,他诚恳地承认了重用吕壹是个错误,同时也表达了对坚持进言的陆逊和潘浚的感激之情。
              他在书中说,他与众官,从布衣时便开始交结,荣辱与共,直到今天,发有二色,虽说是君臣,但即使说是父子亦不为过。他希望从今往后,大家有什么进言都要敢于直说,不要害怕会招来他的怒火。
              他是诚恳的,每一字一句间,我都能看见他的自悔之意。这是一件好事,我固然觉得欣慰,但并不觉得有多么开心。
              不开心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以他的智慧,放在过去,这种事情不可想象。可它真的发生了,这说明孙权真的老了。
              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渐渐发生,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里去的。我恍惚地想起,吕壹的事件是东吴历史的分水岭,而孙权的自悔只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前面等着我们的,更是无尽的长夜。
              而在长夜到来之前,我不开心,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潘浚真的病了。
              潘浚真的病了。
              也许是与吕壹的斗争耗尽了他的元气,也许是因为那些方士开的装病的丹药严重损毁了他的身体。吕壹死后,他便一病不起。
              次年春天,他去世了。
              在他的葬礼上,我和陆逊站在一起。我们默默地随着诵经的人念着,然后陆逊端起一杯酒,将它洒在棺木前的地上。
              我走上去,对他说:“承明他去了,你要坚持住。”
              他说:“我会的。”
              我又说:“你不要太难过。承明他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他说,“承明他真的累了……战场上,战场下,都是那么地不要命……”
              停了停,他又对我说:“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不如承明,因为我只会打仗。”
              我沉默着看他,他也沉默着看我。烛光中的他,脸上表情如同无辜而茫然的孩子。我们就这样相互看了又看,直到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发。
              “不用担心,”他说,“无论什么,我想我都可以承受。”
              赤乌不是个好年号。潘浚死后不久,周胤和徐夫人也相继去世了。陆瑁告病回乡。
              在接踵而来的噩耗间,我不经意地回忆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漫长旅途。起先是一次又一次的遇见,到了现在,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别。
              其实这人生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遇见,告别,再遇见,再告别的重复而已。
              周胤死于他官复原职后的第一个月。
              死的这一年他三十六岁,又是他父亲去世时的年龄。
              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有过一个妻子,但在庐陵的时候病故了。
              死的时候,只有我和茹在他身边。
              临终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一双眼睛倔强地望着天。他脸上有淡漠的恨意,却不知这恨意是为了谁。是为了某一个具体的人,还是为了这一个时代。
              而在此之前,他因为酗酒、荒淫等罪名,被流徙庐陵数年之久。
              是诸葛瑾、步骘接二连三的上书才将他从流放中拉回来。他们在信中反复提起当年周瑜的好,希望孙权能够念及旧情,给他官复原职。
              孙权屡番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直到最后听说周胤染疾的消息,才勉强赐还了他的官职。
              在那屡次拒绝的书信中,他写道:“孤念公瑾,岂有己乎?”


            183楼2013-04-30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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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未说完的话(2)
              其实这话他已不是第一次说,两年前,他拒绝全琮推荐周瑜侄孙周护为将的请求时,也曾说过这一句话。
                但是思念,并不代表他没有忘记。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惟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够决定一切。
                徐夫人是在绝望中死去的。
                每一日,她都在吴苦苦等待将她召还的消息。是怎样的身份,她并不介意。她只是希望能够见到孙登,她养大的人。
                她就这样在等待中度过了她的三十岁,她的四十岁,二十多年的光阴,她孤独地老去。
                步夫人的死让她燃起希望。当年将她贬谪来吴,是步夫人的主意。她觉得步夫人既然死了,她或许会被重新召还建业或者武昌。可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希望,彻底成为绝望。
                时间流过太多,人经历得太多,便开始渐渐学会遗忘。
                孙权已将她遗忘。
                我去吴参加她的葬礼,路过华亭陆家,想起养病的陆瑁,便转了个圈去探望他。
                他气色不是很好,走路要拄杖而行。他眼睛依旧明亮,脸上不时仍露出少年一样羞涩的笑容,可那灵魂之外的单薄躯体,却已枯萎老迈。
                他终于没有认错我,他直称我的名字,他调侃似的说自己:“原来我真的不适合当官。”
                “怎么这么说呢?”
                “以前在这里过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事情。没想到才被兄长拉过去做了两年的官,便病成这样。”
                停一停,他又轻轻说:“恐怕好不起来了。”
                “你别胡说。”我不悦道。不悦的心却瞬间隐退,我突然有些哽咽。
                “云影,”他突然问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也不想便答:“你知道我定亲的事跑来我家祝贺,害我还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呢?”他笑着问我。
                我讪讪地不去作答。看着他笑着的脸,我把脸一板,佯怒道:“喂,我好歹也做过你的老师,你不可以这样戏弄我。”
                “是,我记得的,”他突然正色道,“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跟随了我一辈子。”
                他说他仍记得,我却突然有些恍惚。
                我多久没有抚琴唱歌了呢?上一次作画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些画过的画,在命运沉浮间,又流落到了哪里呢?
                那些画上的人儿,如今又都在哪里呢?
                “跟我来,带你看些东西。”他忽然是这样说。
                我跟着他,七拐八弯地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偏僻的房间。
                房间里很阴暗,习惯了外面明亮的光线,进入屋里那一刻,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轻轻在旁边点燃了一支蜡烛,屋里的一切才渐渐从我眼前浮现。
                然后,当我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呼。
                屋里挂满了画,油墨色彩,从另一个时代带过来的笔法。有几张是我年轻时所作,画的陆逊,画的他。还有周瑜,他站在船的甲板上,微昂着头,看着远处的江水和蓝天。这些画,我曾以为遗失了,可没想到它们都在这里,都在这里精心地被保存起来。
                更多的画是陆瑁所作。画的是我,画的是茹。我看着这些画,有些恍惚。墙上全是自己,明明一模一样却又仿佛永远不再的自己。或颦或笑,带着几十年的尘嚣安静地看着自己。
                “是不是。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陆瑁轻声说道。
                我就站在那里将这些画看了又看,直到西斜的暮光微微透入我的眼。我才想起,是该走的时候了。
                我对他说:“我还要赶去参加徐夫人的葬礼。待参加完,我还回来看你。”
                他点点头,送我出去。在门口那颗桑树下,他又一次站定了脚步。
                “云影,”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说,“有句话,其实一直想对你说……”
                我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他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随后他摇了摇头。


              184楼2013-04-30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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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未说完的话(3)
                “还是算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和你说吧。”
                  我说:“没关系,我等你说完了再走。”
                  “不说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天,“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在乎多等两天吧。”
                  可我最终还是没听到那句他想说的话。
                  参加完徐夫人的葬礼回到华亭,看见陆家门口扬起了白幡,看见满院素服宾客的泪眼。
                  他去世了,就在我走后的第二天。
                  我还看见从武昌赶回来的陆逊,穿着丧服,安静地坐在棺木旁边。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用一只手托住额头。但我在想他不是疲惫,他仅仅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的心不是不悲伤,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空茫的感觉。仿佛几十年的喧嚣席卷而来又呼啸而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寂静。
                  回建业之前,我又一个人去了一趟他的墓上。墓前堆满了白色的花,墓碑上有陆逊为他刻下的字。我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过那些深深的字迹,墓石刺骨的冰凉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
                  “子璋,”我轻轻地问,“那个时候,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呢?”
                  远远处,山谷里的风吹起来了。
                  我回到建业的时候正是暮色时分。西边的天空还有淡紫色的余光,可东边的天幕已成深蓝。
                  从城外的山上向下看,城市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起初是星星点点的几点光,然后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在这日渐繁华庞大的城市里,千家万户的灯火是怎样点燃起来,歌舞是怎样轻扬起来。人们从家中走出,到街上去,到酒楼去,到最繁华的所在去。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嬉戏。他们让城市的空气中飘扬着酒的味道。
                  可整个城市已步入夜色。
                  赤乌四年五月,孙登去世。
                  他的死讯连同他最后留给孙权的书信一起送到建业。孙权将他的信展开,看到一半,便放声大哭,以至伏倒在地。
                  我扶起他,擦去他的眼泪,说着安慰他的话。可是没有用,泪水反而愈加汹涌地从他眼中流出。这样子撕心裂肺的哀伤,我只见过一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孙策死的时候。
                  可那一次,虽然危机四伏,但总能看到眼前的希望;现在的他,什么都有了,可孙登的死却让前面的路看起来那样黯淡。
                  那一次,我能够安慰他,是因为我知道前面的明亮;这一次,我的安慰看起来却那样苍白无力。
                  因我自己都无法安慰自己。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为什么我所知道的那样多。
                  为什么我会知道后面有两宫之争,有孙权的暮年之困,有在这些风雨中作了祭品的他。
                  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一切。
                  为什么孙登要这样义无返顾地离世。
                  为什么我无法为你改变这一出正在上演的悲剧。
                  我最爱的人。
                  听临终前留在孙登身边的宫人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那样鹿一样漂亮的眼睛在临终前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那些久得仿佛不属于这生命的日子里,他躲在他母亲的衣裙后,怯怯地看着我。
                  他母亲告诉我,因这孩子从小在冷眼下长大,因此认生。
                  后来我带他回家,把他留在我房间里。有整整三天,我拿吃的给他,他不吃;和他说话,他不理我。
                  然后他跑出我的房间,在宅院里乱转。他一头撞入徐夫人房间,徐夫人张开双臂抱过了他。
                  做了王太子后不久,魏帝遣人送书到吴,要求孙权送子入质。他流着泪说:“如果父亲为难,就把我送去魏吧……”
                  地震的时候,他私自跑去吴。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在回去的船上,他对我讲起蛇妖的故事,他还说:“爱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为什么能够轻易拥有爱的人,却总是想着要将它忘记?”
                  


                185楼2013-04-30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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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未说完的话(5)
                  这么多年,第一次为自己是个女子而懊恼。
                    筑好的城真的很漂亮。
                    深灰色的城墙散发出一种万年屹立的庄严味道,城中典型的南方屋舍错落有致,青石板路平滑如镜。
                    城筑好那一天,他来找我。我走出营房,看见他穿着整洁漂亮的衣服,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
                    “走吧,”他说,“这么多天没好好陪你。今天陪你一天。”
                    我笑起来,走进去也换了漂亮的衣服,牵了马走出去。
                    我骑着马跟着他,一路离开城市,离开人群,一路往人烟稀疏的地方而去。四野在渐渐开阔,江风令人愉快地扑面而来。在一处山冈前,他停下来,跳下马。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好的风景,要突然一下尽览,才能充分感受到那种摄魂夺魄之美。”他说,“你下来,我们不用骑马过去。”
                    我带着几分疑惑下了马,看他把马系在一旁的树上。然后走过来,用一条丝绢蒙住我的眼睛。
                    “又来这一套,”我笑道,“这次是不是想把我拐去卖掉?”
                    “是啊,你打算怎样呢?”他的声音里也是浓浓的笑意。
                    “帮你数钱咯。”我笑着,带着满心的甜蜜抱住他的臂往前走。
                    这一刻,我突然又很庆幸自己是个女子。
                    我感觉到抱在怀内他手臂的温度,我感觉到阳光正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感觉到清冽的风,空气中花果的飘香。
                    在一个地方他停下,然后握住我的手。他对我说:“来。”
                    我顺从地弯下腰,让他将我的手引向某个方向。然后,突然之间,我感觉到微凉的水像鱼儿一样欢畅地从我指间流走,水又凉又温柔,让我想起最华贵的绸缎。
                    他突然解开了蒙在我眼上的丝巾,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一刻,我在想,原来风景也是可以感动人的。
                    眼前是缓缓流淌的江,江后面是山,是云,是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斜阳。正是秋季,山上的枫林一片一片地红,阳光照在上面,让它呈现出了斑斓的色彩。
                    而近处的江水,那么清澈,那么温柔,阳光照在上面也碎了,一江都是晶莹闪烁的金子。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浸在水里,微微一动,一圈圈涟漪便缓缓向外推去。然后有芦苇,芦苇尖在我们头顶上缓缓飘荡,有如水鸟的翅膀。然后有沙洲,沙洲上栖息着一群白鹤,正悠闲地啄着自己的羽毛。
                    “第一次来到这里,便想带你来了。”他温柔地看着我说,“我是个闷人,不懂得别的让你开心的事,只会带你看风景。”
                    “足够了,”我感动地说,“我很欢喜。”
                    “有时候想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谈一些很枯燥的事情。希望将来你想起我的时候,会想起,我也曾经带你看过风景的。”
                    “不要。”我脱口而出。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要呢?”
                    “我不要想起你。我只要看到你。”
                    “傻瓜,”他笑起来,“我会死在你前面呢。”
                    “不会。”眼泪漫上眼眶,我却固执地坚持。
                    他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他,如果他死了,我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甚至我连陪他走到最后的勇气都没有。当那个日子一年一年地靠近,我是多么想在那之前逃离。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我想将我所有的秘密源源本本地告诉他,我要他知道我的心。
                    可是在犹豫的时候,一只鹤鼓动着翅膀,降落在我们面前。
                    它打乱了我的思绪。当这美丽的生灵昂起脑袋犹豫不定地打量着我们的时候,我的目光已全然被它吸引过去。
                    孩子气油然而生,倾诉的欲望却已跑到九霄云外。我朝它走出一步,它便犹豫地往后退一步。我再走一步,它再退一步。却始终不飞走,只是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187楼2013-04-30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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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未说完的话(6)
                    “你不行呢,”陆逊笑起来,“看我。”
                      他慢慢走过去,那只鹤就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他,不退,也不走。他就走到鹤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去捋它的羽毛。
                      “它为什么不怕你?”我惊讶道。
                      “从小就喜欢在家中养鹤,”他淡淡地说,“很多年了,可能身上染了它们的味道吧,所以它们也不害怕我。”
                      说到这里,他又低下头,爱怜地抚摩着那只鹤的脖颈,轻轻说:“说不定就是我离家时放走的某一只呢。”
                      “放走?”我奇怪地问,“为什么要放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只是回过头看着我,半天才说:
                      “因为要出仕,要打仗,要去做很多事情,所以离家时,将它们都放走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这些看似云淡风清的词句间,隐藏了多少沉重的往事?
                      “临走的时候还在想,等哪一天老了,还是可以再回家养着它们的……”他兀自说着,“四年前出征归来,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况且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就从战场上退下来了。本来打算跟陛下告老还乡,可是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改变了主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过年少时的生活了……”
                      他淡淡地说着,夕阳的金辉蒙在他脸上。
                      “伯言,”我突然忍不住说,“吴不会一统天下。”
                      他呆了呆,然后说:“我知道。”
                      “它甚至不会延续很长时间。”
                      “我也知道。”
                      “那么,”我看着他问,“你,你们,所做的一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着,松开了手,让那鹤扬起翅膀如同风筝一样飞上天去。然后他走到江边站住,安静地看着余晖下金红色的远山和滚滚奔逝的江。
                      “山之为山,江之为江,又是为了什么?”他问我。
                      最后一缕斜阳随着晚风一同隐去了。
                      


                    188楼2013-04-30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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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孙和归来(1)
                      很久以前,听给我接生那一个护士说,我出生的那个傍晚,夕颜花爬满了窗台。
                        那个护士是个中日混血儿,从小在日本长大,语言里夹杂了大量我所不能懂的词汇。
                        我好奇问她,夕颜是一种什么样的花。她解释了半天,我才勉强明白过来,原来所谓夕颜,只是朝开暮败的牵牛花而已。
                        城市里没有牵牛花,它们渐渐被我遗忘。
                        直到这一年,赤乌四年行将结束的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坐在窗边,突然发现窗台上爬满了牵牛花。
                        那一刻我才深刻感受到“夕颜”这个词所蕴涵的意义。
                        在夕阳下,在一片火似的云霞间,它们安静地老去,渐渐归于暮色。
                        然后我走出屋子,暮色间我看见两辆马车,缓缓驶进了院子。
                        “又见面了。”为首马车上走下来的青年,走到我身边对我说。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穿一件暗青色长衣,棱角分明的脸似曾相识。他的眼睛很黑,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一直看着你,里面却没有任何喜怒。他分明是在笑,但又无法从他的笑容中感觉到丝毫暖意。
                        “你不该不记得我的,”他对我说,“你不该不记得我孙和的。”
                        孙和回来了。
                        孙和被召回来准备做太子了。
                        其实这本该是意料中的事。即使没看过历史,不知道以后,仅从孙登之死,仅从接二连三的百官劝立太子的上书中,我就可以猜到这结局。
                        可当真正看到他站在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感到心悸。
                        什么两宫之争,什么嫡庶之论,如同这命运一样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这一天我害怕了很久,可它还是到来了。
                        这些年他们母子俩应该过得很一般。这一点,从年仅十九却从不在脸上摆出任何喜怒的孙和身上可以看出,从王夫人看我那憎怨的眼神中更能看出。虽然孙权这些年一直不曾忘记他们,我也知道他经常偷偷地送财物和派遣最好的老师到吴。可是内心的寂寞和屈辱,又岂是物质所能弥补的。
                        至于我,这么多年过去,对孙和的那些恨意,也早已烟消云散。可面对他的时候,还是感觉刺骨的冰凉。冰凉之余又是心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要发生一样。
                        可是孙和并没有一回来就被立为太子。
                        阻力多数来自公主鲁班。她和王夫人素来不和,现在王夫人之子要被立为太子,她自然全力反对。
                        说起来,她们之间的恩怨起因其实相当无聊:周鸾初嫁孙登时,以婆媳之礼待步夫人,却仅以一般礼节待王夫人。王夫人由此怀恨在心。到周循娶了鲁班之后,王夫人便想尽办法羞辱周循。鲁班又因此心生怨恨。
                        朝臣大多认为应当立孙和。这是个儒家礼教深入人心的时代,孙登死后,嫡长子身份让孙和的太子之位显得那么不可动摇。可即使是在一片劝阻声中,鲁班依旧固执地反对着孙和被立。为此她不惜四处散布流言,并勾结了好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大臣。她的举动多少有些作用,孙权虽然没表态,但太子一事却一再地被搁置下去。
                        如今的鲁班已不再是我初见时的那个身着新衣面容娇羞的鲁班了,她目光锐利,很少对人笑,比常人更焦渴地想要拥有权力。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她一直不曾忘记周循,也许她早已将他忘记,只是那个时候的恨意仿佛成了习惯,便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自孙和被召还建业以来,又过去三个月了,可是立太子一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国家不应该没有继承人,这让朝中大臣甚为忧虑。
                        但忧虑是没有用的。只要孙权一天不表态,这件事情还会无休止地搁置下去。
                        一日,陆逊来到建业。
                        以往他每次来建业都会见我一面,这次亦不例外。可是当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发现原来这一次他不止是想见我面而已。
                        “为太子事找我的?”我不想等他开口,自己先说道。
                        


                      189楼2013-04-30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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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孙和归来(3)
                        这不奇怪。当他以一个贬谪之身回到建业,当人们都在观望犹豫的时候,只有陆逊,坚持地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而拥护他。他也看定了陆逊是棵可依靠的大树,虽然太子太傅是跟随他多年的阚泽,可他依然以师礼对待这位前太傅大人。
                          反是对我,他不是不客气,但总觉得那种客气仿佛隔了些什么。虽然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算是打平了,可是经历过那么刻骨的恨,总会隔着些东西吧。
                          可是我不介意,无论他怎样待我、怎样恨我,我想我都是可以支持他的。只因为陆逊站在他那一边。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我正在一步一步再次走入命运的深渊。
                          那一天我喝了很多酒,一开始,是那些亲附太子的官员一个一个轮番上来敬我;到后面,是孙和一杯一杯地谢我。我不是酒量特别小的人,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便觉醺然。如果不是偷偷让茹帮我喝了好几杯,恐怕已经失态。
                          可是到孙和敬我最后一杯酒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世界在旋转起来。我挣扎着说:
                          “真的……真的不能喝了……”
                          “有什么关系?”他怂恿着说,“既然来喝酒,就应该尽兴。醉了有什么可怕,我早叫人为你们把房间准备好了。”|
                          我仍强自推托着:“不、不行……”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他突然这样问。
                          我恍惚地看着他,迷晕之间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是不大恨他了,我便摇头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喝酒?”他又问。
                          我又想了想,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应该喝下这一杯。我就真的喝下去了。酒意瞬间泛上来,人麻木得窒息。
                          后来发生什么,我就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扶住我,然后命人送我回房。
                          在放开我之前,他突然在我耳边说了句奇怪的话:
                          “美女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薄情?”
                          我奇怪地看着他,可是人已恍惚,我无暇去想他话里的意思。
                          那下人将我送到房门口就离去了。我自己摸索着进了房间,找了半天没找到蜡烛。也不管那么多,往榻上便是一躺。
                          刚躺上去,便发现榻上还多了个人。我吓了一跳,直到发现躺在那里的是茹。
                          她醉得比我更甚,整个人都处于不清醒状态。可能刚才不胜酒力,自己摸索着出来,然后恍惚间就跑到我的房间来了。我和她说话,她以醉里的呓语相对。我让她往里面挪一点让我躺下,她动了动,但仿佛无法移动身子。
                          我想去抱她,抱了半天也抱不动她。这个时候,忽然发现她脸上烫得吓人。她素不沾酒,如今醉了,应该是很难受的。我有些心疼她,想为她做点什么,便挣扎着爬起来,想叫个下人拿毛巾来给她擦脸。
                          这房间位于院子最深处,走出房门,发现一个人都看不见。眼前是惨白的月光照着的院落,树影横斜,摇曳出诡异的影子。我又挣扎着往前走,转了几个弯,经过一块横在院中的大石头,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就躺在了石头上面。
                          石头平滑宽大,躺在上面说不出的舒服。这个时候,它就像一张床一样,沉默而温柔地迎接着我的身体。
                          前一秒钟,我还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睡去;可后一秒,身体已不受控制,我就合上眼,沉沉地躺在石上睡去了。
                          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前尘后事,纷纷扰扰地涌入脑海,交织成一片杂乱无绪的光影。我有时候觉得欢喜,有时候又觉得悲伤。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我对自己说要赶紧醒来。然后我挣扎着要醒,手脚却仿佛被压住般无力。就像是被魇着的人一样,心里突然有莫名而来的恐惧。
                          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茹在哭。
                          那哭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钻入心底,又从心底直接透上脑海一般。我看不见她,我摸不着她,但我分明能够听清哭声中的凄惨与哀伤。


                        191楼2013-04-30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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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孙和归来(4)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眼前仍是寂寥无人的院落,树影横斜着摇曳,天空仍是黑天鹅绒般地沉。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酒意去了大半,我挣扎着站起来,跑向方才的房间。
                            房间的门,在我出去的时候,记得是将它虚掩着。可此刻我来到房间前,却发现房门从里面被紧紧锁上。暗色的门藏匿于屋檐的阴影下,似是个要吞噬人的黑洞。
                            这个时候,我听见门后有茹轻轻的啜泣。
                            我不顾一切地砸门,我的声音真大,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看我,仿佛这家中的人都死了一般。
                            到后来,我用尽了力气,绝望地顺着门坐下,轻轻地说:“是我,茹你不要害怕,开门让我进来……”
                            这个时候,门在身后缓缓打开。
                            靠着门口渗入的微光,我看清了茹。她长发凌乱,眼中的空茫让我觉得寒冷。她用一条床单紧紧裹住自己又抱紧了自己,可床单一角露出来的肩是赤裸的,上面有撕打过的红色痕记。
                            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粘腥味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紧紧将门锁上。然后我感觉她走到墙角,缓缓地靠着墙坐下,像婴儿那样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
                            我问她话,她还以沉默。我想去抱她,手指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打了个寒噤,往旁边一缩,沉默地避过我的拥抱。
                            我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我觉得我应该去开灯,我又摸索着去找。这一次竟真的给我找到了,我点起灯,屋里一切瞬间亮起来。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榻上那一片狼籍,狼籍中有茹被撕碎的衣裳。
                            “不!”茹凄厉地叫起来,“不要开灯!求你……”
                            我立刻将灯火吹灭,又走到她身边,缓缓向她伸出手。手指触到她的那一瞬,她又打了个寒噤,可毕竟没有再往后退。我就这样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终于是抱住了她,让她伏在我肩头。
                            我感觉我的肩膀正在无声地湿起来。
                            “茹,亲爱的,”我低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魔鬼……那个人是个魔鬼……”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是孙和?”我问。
                            她以哭泣作为回答。
                            “我去找他算帐!我杀了他!”我愤然站起身来,她却猛地扯住我。
                            “求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凄厉地哭喊着,“我求你……”
                            我脑中一片空茫,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人好像一下子丧失了所有力气,我只是跌坐在地上抱紧她,忍不住也哭起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哭着说,“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走错房间?他想污辱的人,分明是我……”
                            她只是哭着。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又哭,直到微蓝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这个时候,她低声说:
                            “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家……”
                            “走,我带你回家。”我站起来,拖着她的手。
                            “我想回吴郡的家……”
                            我怔了怔,还是用最大的温柔抱起她,贴近她耳边,轻声说:
                            “那我们就回吴郡的家。”
                            回到吴郡,茹有整整七天没说过任何话。
                            每一天她只是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个方向。有时候她微微一动,我便如受惊的兽一样弹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可是她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只是又静静垂下头去。
                            直到第八天,陆逊的家信从武昌传来,我拿着它去问茹,她才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陆逊在信中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又回了吴郡,她什么时候回武昌,是否发生了什么。
                            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告诉他,没发生任何事。只是我在武昌倦了,所以想回来长住。我不会回武昌,也叫他不要来看我,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他。”
                            


                          192楼2013-04-30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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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孙和归来(6)
                            可这份感情曾经有多温暖如今就有多灼伤我。我一次一次想起那个黑暗得无边无际的夜,她在魔鬼的怀中挣扎,她流泪,她祈祷,她哭喊,可她的声音,我们都听不到……
                              到了最后,她在喊,父亲,救我……
                              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孙和是该死的,但即使是死也无法洗清他身上的罪孽。
                              死只是最极端最便宜他的一种做法。
                              而在那之前,茹所遭受的痛苦,我要他十倍、百倍,甚至千倍都不为过地偿还。
                              那年秋天,支持孙和的朝臣纷纷上书,说孙霸既然被封了藩王,应当离开建业,择地另居。
                              这是稳重太子地位的一步棋。于情于理,也确实应当如此。孙权对此,也很是犹豫过一番。
                              只有鲁班在苦苦坚持将孙霸留在建业。她并非有多支持孙霸,因为孙霸也是王夫人的儿子。但如今这个形势,她想做的只是不让孙和顺利地继续当太子而已。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我的想法也变成和她一样。
                              孙权召了陆逊来建业商量,鲁班知道此事,也急急入宫到孙权面前劝阻。我进入房间的时候,陆逊和鲁班正在因此事争论着,孙权坐在上面闭目不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孙权喜欢不发一言地任朝臣互相争论,很少给出自己的看法。记得在过去,他是一个很喜欢迅速做出决定的人,可是现在的他仿佛已不再在乎结果,他只想看到朝臣互相倾轧的过程。
                              这曾是很令我寒心的想法,可是这一刻,我却需要他这样。
                              我进去的时候,鲁班脸上闪过一丝惊惶。她知道我素来站在陆逊那一边,她也知道如果我开言为孙和说话,今天她的目的就不可能达到。可她不知道,如今的我已和孙和水火不容。
                              即使站在那一边的是陆逊。
                              我走进去,他们三个人都一起看着我。我缓缓走到孙权面前,说:
                              “陛下,臣妾有一言相谏。”
                              “说。”孙权漠然道。
                              “孙和身为太子,有不安之仪。”
                              此言一出,我感觉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怔了怔。我不敢回头看陆逊,但我知道此刻他看我的目光一定充满疑惑和责问。
                              “为什么这么说?”还是孙权问我。
                              “他新立为太子,便在武昌设宴,私会群臣。这不是一个忠心的臣子的做法。”
                              孙权目光又闪动了下,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陛下不信可以问武昌的人。”
                              身后是一片尴尬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到冰点。而我,面对孙权,安然说完最后一句话:
                              “藩王是该择地而居没有错。可是如果太子不配当太子,陛下是否要留一个备选之人在身边?”
                              我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待孙权的回答,也没有等待身后从沉寂中醒来的令人难过的争辩。我只是平静地告退,转身,避开落在身上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鲁班她很聪明,她会将我的话延伸开去的。
                              至于她怎样延伸,这一刻我不希望目睹。
                              从孙权那里出来后,陆逊第一见事就是来找我。
                              我听着门人的禀报,觉得自己应该拒绝见他,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横竖都是逃不掉的,只能鼓起勇气见他一次。
                              我走了出去,他站在院中看着我,眼中有深深的刺痛。
                              我以为他会责怪我,可是他没有。第一句话,他只是轻声地,温柔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
                              我告诉你怎么了。孙和是个禽兽,是个魔鬼,是个最龌龊下流的小人。他玷污了你的妻子,你应当愤怒。你要离开他,和我一起推翻他,让他永远坐不上他那朝思暮想仿佛唾手可得的宝座,让他在绝望和愤怒中死去吧。
                              空气中漂浮着这些我说不出口的话语,而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最平静的微笑。
                              “没有怎么。我只是觉得孙和不配当太子。”
                              


                            194楼2013-04-30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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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孙和归来(7)
                              “可是前两天你还好好的。”
                                “我突然想通了。我觉得鲁王更适合当太子。”
                                “不,”他摇头道,“这不是你的作风。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告诉我。”
                                “我什么苦衷都没有,”我漠然道,“我就是觉得孙和不应该当太子。”
                                我的演技真好,决绝得连我自己都开始相信,我这样反对孙和,只是认为孙霸比他更适合当太子而已。他看着我,脸上也开始出现疑惑之色。末了,他低声问: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他看着我,急急地说,“太子是有些不妥的地方。可是人孰无过?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设宴庆贺,只是些小孩子的虚荣心罢了。鲁王也并非完人,为什么非要给他们二人之间分一个高下?太子只能是嫡长子,如果废长立幼,会给国家带来不幸。”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固执呢?”我问他。
                                “我从来都是这样固执。”
                                我笑了笑,心里有种浅浅的痛在慢慢扩散。而在它彻底征服我之前,我只能平静地、沉稳地,用了此生剩余的所有勇气和决绝对他说:
                                “你不必劝我。我一定要反对孙和为太子,不惜一切。”
                                “我一定要扶持孙和,不惜一切。”
                                他昂起头,平静与决绝的表情与我同出一辙。


                              196楼2013-04-30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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