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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凉尽·三国╢★文★来到这个世界只因为你----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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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3)
“我心目中的吴王,只能是您……江东的皇帝,也只能是您……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怔怔地看我,然后轻声说:
  “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孤的兄长去世,孤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泣。你过来扶起孤,你要孤坚强,你告诉孤,孤的征途是星之大海。那一句话,孤还一直记得。孤当时其实没有勇气去承担,如果不是你那样说,或许孤会平淡但满足地度过一生。今天回想起来,孤很怀疑,那一天你说那样的话,其实你已知道今天会是怎样的。但倘若你知道今天是怎样的,那时候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
  这话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错在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今天,会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一切还会一样吗?
  也许会吧。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沉默不语。他却看着我,脸上开始有疑惑的神情。
  我茫然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我那样地恨他,却一次又一次发现我们的生命是相连的。我不爱他,却见不得他哭泣,也见不得他的软弱。
  我要他擦去眼泪穿好他的衣装去整军、去打仗,我要他有一天穿上皇帝的礼服坐在封禅台上接受百官的朝贺,我要他的名字连同他手下那些美丽的人们的名字被记载在后面一世又一世乃至万世的史书中。即使他不快乐,即使我不快乐,这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样想的时候,他走过来,托起我的脸。
  我仍是茫然地看着他。
  他突然笑起来。
  “你知道吗?”他用一只手指划过我的脸,“你流泪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的手指,指尖有一滴晶莹的水珠悬在那里,分明是我的眼泪。
  我舔了下嘴角,淡淡的苦咸传入心里。
  他低下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许久,然后很认真地说:
  “我会记得的。你终于为我流了一滴眼泪。”
  我也笑起来,擦了一把脸,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
  他大步向屋里走去,我跟在后面。
  然后他突然停住脚步,低低地问:
  “是谁?”
  我茫然看他,一时还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是谁?”他又这样问。
  我明白过来,却并不去答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罢了,”他摇摇头,“那个时候你想要告诉孤,但孤不想听。现在孤想知道,你却又不说了。罢了,罢了。”
  我只是沉默着,愧疚地看着他。
  “至少那滴眼泪是真的吧?”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好好过吧。”
  他对我说。
  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走了一大圈,爱过一个人,然而尘埃落定后,发现什么也不曾改变过,如同什么都不曾来过。
  生活如同平静的河流,依然缓缓流向未知的远方。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不同的也是外面战事的改变。
  蜀军一路西退,刘备逃入白帝城,魏军南下,蠢蠢欲动。
  胜利没有冲昏孙权的头脑,每一夜他寻思反侧,辗转难寐。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是继续追击,还是有别的选择?胜利掩盖了多少阴谋?诸葛亮在成都未出,曹军在北方虎视眈眈,而扬州山越等地的蛮夷又一直未平,今天东吴面对的一切,又何尝不似在鸡蛋上跳舞?
  八月,骆统来到武昌。
  他替陆逊送信前来。孙权看完书信,沉默良久。最后他轻叹一声,说:
  “伯言终究还是过于谨慎,一如他新改的名字。”
  骆统低下头,轻道:“也是时势所迫。”
  “不,”孙权说,“孤相信,即使没有魏军在北,他也会放过刘备的。他只要蜀败,不要蜀亡。”
  “那么陛下认为应当亡蜀?”骆统问。
  


101楼2013-04-30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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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眼泪(5)
    十月的一天,我走近议事厅,听见里面传来小声的哭泣。
      我推门而入。孙权正手执一封书信沉默不语。而屋角处伏在榻上哀哀哭泣的,却正是孙登。
      我刚想问怎么回事,孙权却转过头,对着孙登有些恼怒地吼道: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孤有说要把你送去魏了吗?”
      孙登没说话,却哭得更凄惨了。
      我疑惑地看着孙权,孙权将手中书信给我看。
      是曹丕写来的。信中说他的军队已至濡须、南郡。倘若将孙登送给他们,他们就立即班师。
      “好文采。”我将书信合上,淡淡说道。
      孙权哼了一声,对孙登说:“你听听你影娘娘是怎么说的。”
      “这种东西,裱起来当字画看还行,至于里面的内容,大可不理,”我将书信扣在桌上,走向孙登,拂着他的肩,轻柔了语气说,“傻孩子,怎么可能送你去。”
      他哭声小了些,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惨淡地看着我。
      “可他们都说,我应该去……我若去了,就不会和魏开战了……我们打不过魏……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害了东吴……”他抽噎着说。
      “胡说八道!”孙权怒吼起来,“你告诉孤,‘他们’都是指谁?告诉孤,孤把他们舌头都切下来!”
      “你父亲怎会是那样狠心的人!”我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说道。
      孙登抬起头来,一双带泪的眼睛哀怨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权,然后竟在脸上浮出一个惨淡的笑。
      “他不狠心吗?他不狠心又为什么把我母亲送去吴?”他凄惨地问道。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孙权,他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
      “你母亲不是在建业吗?”我讶然问孙登。迁都武昌时间并没多久,孙家的女眷还都留在建业。我也理所当然认为,徐夫人还留在建业。
      “她犯了过错,孤就将她废去吴了。”孙权冷冷说道。
      我吸了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也想去吴,他却不让我去……”孙登低声说。
      “傻瓜,”我拥过了他的肩,安慰道,“你是吴的王太子,怎么能随便离开吴王呢?你母亲可能只是一时和你父亲有了什么误会。以后误会消除了,她就会回来的。”
      孙权哼了一声想说什么,我急忙用眼睛制止了他。
      “你骗我。”孙登坚决地说,“我知道不是你说的那样。”
      “别总说让你父亲为难的话,好吗?”我加重了语气,不悦道。
      他又一次惨淡地笑起来。
      “父亲很为难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权,边流泪边笑,“如果父亲为难,就把我送去魏吧……我去了魏……父亲就不为难了……虑弟比我适合当王太子……”
      “你还在胡说!”孙权又一次吼起来。我急忙拉过孙登,一边把他拖出屋一边对他说:
      “别多想了。你父亲肯定是不会把你送去魏的。你是他的儿子,他即使不做这个王了,也要保全你的。”
      好不容易哄完了他,我回到屋里,看见孙权正拿着那封书信发呆。
      “是否在犹豫?”我轻声问道。
      “不,”他坚决地摇头,“如果将太子送给魏,孤以后又将以何面目面对天下?”
      停了停他又说:“说起来,孤还是有私心。即使决定了不送登儿入魏,孤也是为了自己。——孤是否不配做一个父亲?”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拉过他的手,从他手上扯过那封信,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柔声对他说:
      “——至少你是在保护他。”
      十一月,吴军与魏军开战了。
      战争一开始惨烈异常。曹丕亲自领军南下,兵分数路与吴军隔江而战。接二连三的战报传入武昌,死伤名单不计其数。甚至身经百战勇武如天神的濡须督周泰,也在一开始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代替他的将领朱桓领着五千兵,竟生生在濡须与曹仁的军队对峙了一月有余。


    103楼2013-04-30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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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眼泪(6)
      所幸在最关键的时刻,陆逊的兵马及时赶回了。他的来到无疑给战斗中的军队打了一支强心针,不久,魏军撤退了。
        尽管这一次危机是化解过去,但东吴却彻底地得罪了曹魏。后来孙权与曹丕还勉强地通过几次书信,然后便再无往来了。
        在魏军刚退没多久的一天,孙权心事重重地走进屋,转了两圈,然后对我说:
        “孤打算与蜀议和。”
        “这是好事。”我点点头。
        “可是孤还有一事想不通。”
        “是什么事?”
        “如果派人通蜀,应当前往白帝城,还是成都?”
        我迟疑了一会,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我抬头看他,他正皱着眉头,说:
        “他们都说,刘备不敢回成都。而诸葛亮不敢去白帝城。他们还说刘备命不久矣。如果要议和,是不是应该找诸葛亮更好?”
        我淡淡一笑:“或许他们说的是真的。但我相信他们二人总不至于一直这样。总有一天,刘备会在死亡前明白过来。”
        他点点头,说:“孤将遣使至白帝。”
        十二月,蜀的使者宗玮来到武昌。
        宗玮是一个沉着而得体的男子。在武昌,他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应有的和善与矜持。在他与孙权友好而互敬的洽谈中,人们仿佛可以听见吴蜀之间那块坚冰融化的声音。
        他带着孙权的承诺回白帝。临行前,我找了个机会,走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他:
        “皇叔是否不敢回成都?”
        他惊讶地看了看我,然后回过头,说:“这并不是夫人能过问的事情。”
        我不依不饶,又问:“大人是否认为诸葛丞相更似一个君王?”
        他这一次回答了我,他说:“正因为他更似一个君王,所以他已经没必要去成为一个君王。”
        我笑起来。他看了看我,又说:
        “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了。当年夫人对皇上说丞相将不久为人臣时,在下也正好在场。”
        我看看他,含笑道:“要算帐么?”
        他摇摇头,说:“都过去了。”
        我沉默不语,只听见风吹得头顶上那一面旗帜哗哗作响。
        是啊,都过去了。
        如果当年刘备不是那样想的,那么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如果诸葛亮真是那样想的,那么刘备怎样防备都没有用。
        时间是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只有很久很久以后,当流沙被河水淘尽时,人们才能看见历史原本的真相。
        从入春开始,东吴的兵马开始陆续汇集武昌。
        二月,陆逊也回到了武昌。
        我始终没见过他。他们都说我像换了一个人般。我每天只是安坐在房间,坐在那一扇扇他无法推开的门背后,不去见人,不问外事,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去。
        我并非享受寂寞,只是无法想象与他再次相见时的情形。
        与其相见,不如怀念。
        我就这样隐居了几个月。即使到了四月,刘备的死讯连同在白帝托孤诸葛亮的消息传来,也无法给我走出这扇门的勇气。
        然而安静得太久,心里开始有隐隐的不安。仿佛有过一个太长、太黑的梦魇,又完全无法想起一点来。
        有时会问自己,是否忘记了什么?
        直到有天晚上,我从噩梦中惊醒。颓然坐在榻上,冷汗潺潺流遍我全身。那时我才发现,我果然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梦见了孙尚香的死。
        


      104楼2013-04-30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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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红衣女侠(2)
        “只有一点点不舍而已。以前在蜀时,日夜希望回到家乡。但真正回来后,又发现它很陌生。有时想想,就这样算了。但有时又觉得不甘,我还有半辈子可活呢!”
          我赞许地看着她。她曾经消沉过,面对命运的捉弄低头过。但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还是原来的那个孙尚香。
          她并没有丢掉最初的自己。
          “那打算去哪里呢?不如跟我去武昌吧。你可以跟你兄长行军呀。”我仍是有些担心地说。
          “那和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她看看我,又说,“嫂嫂,我知道你有放不下的东西。但我不一样,我要离开,就要彻底斩断一切,一个人走。”
          “可这样的乱世,你一个女子在外面飘零,始终是不好吧。”
          “破虏将军的女儿,讨逆将军的妹妹,怕过什么?”她孩子气地笑起来,笑完了又看着我,恳切地说,“嫂嫂,你真不必为我担心。如果你要担心,就为茹多担些心吧——”
          “茹怎么了?”我紧张地看着她,急急地问。
          “你去看看她吧。”她并不答我,只是这样说。
          我点点头。顷刻又有些犹豫。如同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孙权或陆逊一般,我更不知如何面对她。
          “怎么了?”感觉到我的异样,孙尚香不禁问道。
          我迟疑了会,终于还是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含笑看我。
          我点点头。
          “艳福不浅啊!”她竟笑起来。而我,只是十分无语地看着她。
          “早就感觉到了,”她又说,“没关系。她宁愿失去他也不愿失去你的。”
          “知道了。我会去看她。”我郑重地又一次点头。
          她也点点头。拉着马走向河边的那条小船。
          “就这样走了?”我问道。
          “总是要走的。”她停了停,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嫂嫂,我会记得你的。”
          她就这样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上了船。
          “可是到底要去哪里呢?”我忍不住又问。
          “先去泰山看看吧,一直想去看的。”她看着北面的天空,轻轻说,“然后,也许去蜀勾搭子龙,把阿斗抢过来,也许索性学兴霸做一回劫**,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游山玩水。放心,我从家里偷了足够的钱……”
          这样说着,她又一次笑起来。笑得坦坦荡荡,无遮无掩。我看着她笑,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嫉妒。
          也许比起我来,她才配做我出生时那个时代的女人。
          “那我如何和家里人说呢?”看她去解船的绳索,我又问。
          她想了想,然弯下腰脱了鞋,将两只鞋扔在岸边。
          “你只说我投江了。”她做了个鬼脸。
          然后她解开绳索,船缓缓地离了岸。
          我站在那里看她离开。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我叫住她。
          她站在船上疑惑地看着我。
          我走到雪落身边,解过它脖子上的金铃,扔向孙尚香。她一伸手,干净利落地接住了。
          “留着吧。”我对她说。
          她低头看了看那金铃,然后将它系在腰间。
          “倘若将来你听说一个腰系金铃的红衣女侠,那便是我。”她大声对我说道。
          风将她的声音带走了,她的身影渐渐湮没在夜色中,直到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还隐约听见远远传来的金铃的轻响。
          我久久地笑着。我是真心为她祝福。
          然后我去了吴。
          事实上,上一次离开吴,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来,掌握重权的将领,大都将妻小迁至建业,只是茹却一直留在吴。之前也听旁人提起过,据说这是茹自己坚持的结果。这些年来,我的心里装了太多其他事,竟从未去想一想这是因为什么,也没想过要去看看茹。一路接近陆家的庄园,我开始责备自己的自私。
          还未推开他家的门,已听见有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那一刹我有些疑惑,因为那读书声,是由好几个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


        106楼2013-04-30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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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红衣女侠(3)
          推开门后,我愈发惊讶了。书案旁由大到小坐了四个孩子在那里读书。茹安坐一边看着面前的四个孩子,脸上表情安详而满足。
            看我进去,她竟未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只是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我在想,你也该来看我了。”
            她语气平淡,但手的力道却顺着我的手传入我的心。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欢喜。
            我与她相扶坐下,叙着别情。四个孩子的读书声渐渐小了,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
            最小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陆逊的儿子陆延。但较大的那两男一女,看起来那样面熟,却又完全不知道是谁。
            “他们是……”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茹淡淡一笑,却对他们说:“过来给影夫人请安,然后出去院子里玩吧。”
            他们依次走过来请安。然后又很有礼貌地依次退出去。
            毕竟都年轻,不久院子里就传来他们的欢笑声。从开着的门望出去,他们每一个都身姿英挺,在夕阳下美若谪仙。
            “那三个孩子是谁?”我好奇问茹。
            “你不认得了,”她微笑着说,“他们,是他的儿女。”
            “他的?他是谁?”我仍是茫然地问。
            她看了看我,笑容淡去,眼中泛起淡淡的疼痛。
            她说:“公瑾。”
            我讶然着她,然后迭声问道:“公瑾的儿女?公瑾的儿女,怎会在你这里?”
            她低下头去,轻声说:“他们父母双亡,也是可怜。二哥虽然时有赏赐,但总有遗漏的时候。这些年来,我多少看待着他们。”
            我明白过来,心中五味俱全,说:“是因为他们的原因,你才一直不去建业的吧?”
            她点点头。
            “伯言知道吗?伯言怎么想?”
            “他知道。只要我想的,他都让我做的。”
            “但他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吧?”我忍不住问。
            她叹口气,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放不下。”
            我沉默了一会,又问:“难道就一直留在吴,一直与伯言分居么?”
            她看看我,眼中忽然流露出些许凄楚之色来,然后她慢慢地说:“这也是为他好——”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解问道。
            她犹豫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说:“算了,你还是不必知道。”
            我想要再问她,然而她已起身,又招呼那几个孩子进来读书了。
            朗朗地读书声又响起。我坐在一旁,挨个将那几个孩子看了一遍。
            最大的那个应有十六七岁了,身姿挺拔,颇有一些周瑜的风度;次大那一个也有十四五岁,相貌俊美,眉宇间却有些郁郁之色;至于女孩——我将目光落在那十二三岁的女孩脸上,心中忽然暗吃了一惊,那女孩长得竟那么像周瑜,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不是周瑜的风流姿态。
            “循儿过完年,便要出仕了,”茹在一旁欣慰地说道,看见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孩身上,便笑着说,“鸾儿,很像公瑾是吧?可惜比延儿大了几岁,不然我都想许给延儿了。”
            “等到他们都长成离家,你便会移居去建业或者武昌了吧?”
            “或许吧。但我总要给他们安排一个好的家,才不愧对公瑾。”她说。
            “也很快,”我这样说着,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我转过头来对她说,“不如让我来安排吧?男孩我让他娶公主,女孩我让她嫁太子。这样公瑾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她第一次快活地笑起来,挽过我的臂,感激地说:“那就拜托你了。”
            我却没有笑,冷不防对她说:“要对伯言好一些。”
            她避过我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说:“我一直在尽量对他好。”
            后来她招呼几个孩子去进餐。我一个人走出院子,站在一颗桑树下。
            夕阳正西沉,天边是火云划过的痕迹。我抬头看这颗属于他们的树,树上桑葚果实累累。


          107楼2013-04-30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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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红衣女侠(5)
            见我一脸疑惑,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指着当中二男一女说:“这是从父的儿女。”
              然后又指着最初叫他的那个男孩子说:“这是同郡一个乡亲徐原的儿子。”
              最后他靠近我,低声说:“他们都是孤儿,我一直将他们当子女照顾,他们也一直当我是父亲。”
              那一刻我想起陆绩来。那个寡言而老成的男人,我只见过数面。印象中的他,总是捧着一大堆书籍走上阁楼,执着而执拗地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寻找星空。但听说尽管他与陆瑁差不多岁数,却一直履行了一个父亲的职责对待陆瑁。
              “你养你养父留下的子女,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同郡乡亲的儿子,为什么也要代养?”我忍不住问道。
              他笑起来,轻声对我说:“你若知道我连他父亲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更该说什么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那一刻他的目光拂过那孩子,慢慢地说:“我只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在心中轻叹一声。怎么和茹一样都是如此不可理喻。
              他看穿我的心思,轻道:“这也正常。当年你将嫂嫂养大,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想一想,然后也就释然了。
              当年和孙策与大乔并没有深交,也谈不上什么过深的感情,但毫无怨言地将茹养大,多少也有因为对他们的那一分敬重与怀念。
              犹如茹对周瑜的儿女,陆绩对陆瑁,陆瑁对徐原的儿子和陆绩的儿女般。
              生命就在这样循环不息的怀念中延续,轮回。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理解了茹。
              


            109楼2013-04-30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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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同城陌路(5)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
                他这样说着,冰冷而固执地看着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口气是那样坚定而不容置疑,掺不得一点点犹豫。
                这不算诋毁,因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说的话完全发自真心。他并非一个靠编造诋毁别人为生的人,他只是通过错误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
                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却不知是他的不幸,还是别人的不幸。
                他走后,我对孙权说:“你招揽这样子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孤觉得很有意思。”孙权笑道。
                “他不会是一个好官员。”
                “试试吧,试试。”
                我沉默不语。试什么呢?一种隔了世的凉意,又从心底泛起。
                “放过他吧。”我叹口气,对孙权说。
                “还是试试吧。”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入秋了,东吴朝野,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象。
                暨艳从一个选曹郎直接被升为尚书。上任未已,便开始对大小官吏进行一系列的清治。
                每日传入耳中的,皆是谁又被免官谁又被充军了的消息。一时间,暨艳掀起的波涛吸引尽了人们的目光。世族子弟私下群集咒骂他。可笑而可悲的是,布衣出身的官员,也未尝有多赞许他的行为。
                一开始有被处理的官员反抗,却激起了暨艳更极端的处理。于是这种反抗渐行渐少,到后来甚至消失了。人们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等待暗地织就的阴谋将他包围。
                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去阻止他。他像是舞台上有一场独角戏的配角,虽然短暂,却仍旧乐此不疲。他恣意地、不顾一切地去打破他所不喜欢的世界,营造他梦想中的天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还是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听说在一个早上,陆逊一个人走到他家,对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在人们的传言中渐渐走了样,有人说是乞饶,更多人说是威胁。然而我认为那自然不可能是乞饶,也并非威胁,只是来自陆逊发自内心的好意的劝诫。
                是好意的劝诫。不久,陆瑁也写了封信给暨艳,劝他应以泛爱弘济的态度待人。我知道,这是陆逊在尽最后一点努力挽救这个人。
                暨艳却自然听不进去。
                一个早晨,门人来报,说我有访客。
                我走入客厅,看见全琮坐在那里。
                我有些惊讶,平日与他,这个出身非凡八面玲珑的贵族子弟,只不过点头之交。今日他特来寻我,应是有什么事。
                他确实是报着目的而来的。寒暄未已,他便说:“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们几个同僚备了薄酒想请暨尚书赏面,又不知他是否愿来。想求夫人去请他。”
                我苦笑,果然是为此事来的。却忍不住问他:“为何是我去请?我与他并无交情。”
                “琮能说上话的人之中,他最敬重的也就是夫人了。”他泰然答道。
                “他怎会敬重我?”我微觉好笑。
                “夫人出身……”他顿了顿,又说,“夫人与故吕都督结义,又与骆将军相善的事情,他都知道。也因此一直敬重夫人。”
                吕蒙和骆统都是寒微出身,也难怪暨艳会这样看我。我叹口气,说:“那我试试吧。”
                “回头好好感谢夫人。”他诚恳地道谢,然后准备告别。
                我又忍不住叫住他。
                “不会是鸿门宴吧?”我问道。
                他看了看我,然后笑起来。
                “怎么会?只是交个朋友。”
                他这样说着,然后匆匆走了。


              114楼2013-04-30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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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在此间(1)
                我送了信给暨艳,只说是我邀他赴宴。他很爽快便答应了。
                  赴宴那日,他带了张温同来。张温是数次使蜀的使官,仪容秀丽,同样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暨艳的选曹郎便是张温所荐,听说二人感情一直很好,却没想到好到赴宴也要携他同来的地步。
                  我也只能带他们二人一同上去。走入武昌最好酒楼的包厢,不仅是他们,连我自己也微微吃惊。
                  屋里全是人,全家,朱家,顾家,步家……江东几乎所有大族的代表都在这里了。
                  也不尽是贵族子弟,他们还装模作样地找了出身较低的官员来作陪。我甚至发现骆统也在这里。
                  他们看见暨艳进来,便纷纷站起来,嘴里说着好听的承迎的话。
                  暨艳却一语不发,置若罔闻,冷冷看我一眼,转身要走。
                  还算张温拉住了他。他再要走,这时全琮已迎了上去,拖住他的手。
                  “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子休叙叙话,交个朋友。此席绝不谈公事。”全琮笑道。
                  他甩了好几次,都没甩去全琮的手。终于是不反抗了,任由全琮将他拉至座位前,皱着眉头坐下。
                  他坐下后,我感觉屋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也纷纷坐下。
                  我在骆统身边坐下,低低问他:“怎么你也来趟这浑水?”
                  他苦笑:“他们硬要拖我来,我有什么办法。”
                  我还以苦笑。看来即使是封侯拜将,官职比他低得多的高门大户子弟的意志,也是不敢违逆的吧。
                  这时酒家端了精美的酒菜上来。一列歌姬,身着绫罗,纷纷进来陪酒。
                  坐暨艳身边那歌姬,想必是他们下了苦功夫找来的。那女子肤色玉曜,发黑如墨,即使我见了,也起了怜惜之意。
                  暨艳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皱着眉坐在那里。全琮不停地与他说话,他也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张温,虽然看起来也不太自然,但始终不时说上几句话,夹上一筷子菜。
                  见暨艳始终不动,全琮对他身边那歌姬使个眼色,那歌姬便垂下眼,将酒盏举至暨艳面前说:
                  “暨大人请喝了这一杯酒吧。”
                  暨艳扭头不顾,不为所动。
                  那歌姬又凑近一步,跪在他身前,说:
                  “暨大人若不喝,回头妈妈饶不了蕊歌。”
                  声音哀切,我认为她所说的也并非谎言。暨艳没有动,她纤纤玉腕便举着酒盏一直捧在他面前。席上完全安静了,人们都停下来,千种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暨艳看了一眼那女子,叹口气,终是将酒盏接了过来。
                  人们再次松了口气,席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寒暄声、祝酒声此起彼伏,接连不绝。身处其中,暨艳虽然脸色阴沉依旧,但不时还会喝上两杯酒,或对别人的奉承话点点头。
                  我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保养良好的皮肤下包着腐烂的肉,锦缎长袍下长满白蛆。但若大家都是这样的人,也并不是特别坏的事。
                  我宁愿暨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酒至半巡,一直是贵族子弟不停地说,暨艳始终不曾说一个字。席间的气氛又有了些微妙的尴尬。全琮有些按捺不住了,决定从张温入手。
                  他笑着将脸转向张温,一脸热情地说:“惠恕前番数次使蜀,可谓功劳不小啊!”
                  我们只料到张温或者寒暄几句,或者一言不发的结局,却没想到这句普通的客气话,竟打开了张温的话匣子。
                  他微笑,眼中焕发出向往的神采,有些激动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始大声而快速地说:
                  “不能这样说,能够使蜀,是在下的幸运。在下一直感谢陛下给了我这个机会去蜀看看。全将军若有机会,也真应该入蜀看看。那里真可谓天府之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诸葛丞相行政严整有方,不避亲疏。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所以上下戮力同心,国家风化肃然啊!”


                115楼2013-04-30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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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在此间(3)
                  骆统如是答道。
                    张温笑着往他胸前拍了一下,走了回去。
                    意料中的争吵局面竟以和气收场,全琮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但他显然并未忘记这场宴会的初衷。
                    他笑着看向暨艳,用了愉悦的声音说:“惠恕真是风采照人啊。”
                    见他夸张温,暨艳也没有分外冷漠,微微点了点头,甚至还说了几个字回应。
                    全琮受到了怂恿般,又问道:“酒菜可合子休的意?要不要让他们再添几个菜上来?”
                    “不必了,”暨艳皱了皱眉,看着满屋子还剩大半的山珍海味,简短地说,“很好。”
                    全琮笑着扭过头来,向门口一人使个眼色。那人便出去了。
                    过了一会,十余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的尽是锦缎珠宝之类,琳琅满目,五光十色。他们将财物奉到暨艳面前,暨艳则惊讶地看定了全琮。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全琮笑道。
                    “全大人这是何意?”暨艳皱眉问道。
                    “并无他意,只是想交子休这个朋友。”
                    “全大人一番美意,暨大人便收下吧。”暨艳身边那美丽的歌姬不失时机地劝道。
                    暨艳瞟她一眼,并不说话。
                    “全某在吴还有几亩薄田,也请子休一并笑纳。”全琮又说。
                    暨艳仍是不说话。
                    “不知子休可喜欢马?全某那里有几匹羌马,回头一起送到子休府上。”
                    全琮说完这话,又对暨艳身边的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便拖住暨艳的手,哀声说:
                    “若暨大人嫌蕊歌服侍得不好,蕊歌那里还有姐妹数人,从此都是服侍暨大人的了。暨大人放心,我们本是山越的民女,身子都还是干净的——”
                    暨艳推开那女子的手,猛然站起来。
                    “告辞。”他简短却生硬地说。
                    “子休何太无面目?”全琮的耐性终于到了终点,他逼视暨艳,厉声说道。
                    暨艳看他一眼,转身欲走。这个时候,身边的女子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腿——
                    “暨大人请听蕊歌一言:蕊歌虽然见识浅薄,但也知道这里的大人们,哪一个都是无法违逆的。暨大人这样年轻,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去做冒险的事?如果暨大人不喜欢蕊歌,就叫蕊歌出去便是了;如果暨大人不喜欢官场的风气,就不要做官便是了。如果暨大人实在想要改变些什么,也要先学会迎合,取得了力量再作改变啊。暨大人这样和这里的大人们作对,又有什么意义——”
                    她声音哀切,泪如雨下。一旁的全琮也有些惊讶地看住了她,我相信这番话,并非出自他的安排。暨艳年少清秀,身上全无半点糜烂之气,这美丽女子对他动了真心,也不奇怪。
                    女子的泪光打动了我,却打动不了暨艳。他回头冷冷地看着女子,脸上有那么一刹那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怜惜,但这点怜惜转瞬即逝,他粗鲁地一把推开女子,迈着大步往前走——
                    “暨大人便收了她吧。”我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即使他不收财宝,不收良田,不收骏马,带走这女子,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也不会有损他的清誉——
                    “影夫人,我真是错看你了,”他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冷冷说道,“我一直认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使知道你私举了故周都督之子,我也只当没听见。可你今日与他们同流合污,实在令我失望!”
                    我苦笑,再说不出一个字。
                    女子带着泪又去拉他,这一次,他更狠更重地推开了那女子,让她跌在地上。
                    “滚。”他毫不留情地说着,坚定地走向门口。
                    “谁出了这个门,便是不想交全某这个朋友了。”全琮冷笑,言语中有浓浓的杀意。
                    暨艳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走了出去。
                    女子在地上哀哀哭泣,托盘中的绸缎珠宝散落了一地。全琮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相信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留情地落他面子吧。


                  117楼2013-04-30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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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在此间(4)
                    想要化去这种尴尬,他将脸转向张温,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如此,麻烦惠恕收了这些东西,转交给子休吧。”
                      张温却不去应他的话,径直站起来。
                      “你也要走?”全琮讶然说道。
                      张温点点头。
                      “那么,你也不想交全某这个朋友了?”
                      “全大人非要这样认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张温苦笑。
                      “既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下吧。”骆统好心劝道。
                      “不了,”张温坚定地说着,看向暨艳去时的方向——
                      “——我既然和他一起来的,亦当一同归去。”
                      这一场宴席的不欢而散,正式吹响了贵族阵营向暨艳进攻的号角。
                      第二日开始,信件和谏书雪片般飞入孙权手中。
                      王府中每日来访的,皆是孙权不得不见的位高权重的人。他们的口气或规劝,或抱怨,或愤怒,或悲伤,但来来去去,所说的无非关于一个人——
                      ——暨艳。
                      他们说暨艳结党营私,他们说暨艳任人唯亲,他们说暨艳图谋不轨,他们说暨艳私通蜀人……在雪花般漫卷天地的信件和抱怨声中,那个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的暨艳渐渐走了样,一个贪婪、阴险、是非不分而心怀不轨的弄臣呼之欲出。
                      第四日,城门口开始出现大批长跪不起的官员。他们痛苦流涕,不吃不喝,只是要求严惩弄臣暨艳一党。
                      我渐渐开始理解暨艳的悲愤。因自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东吴官员如此齐心地去做一件事。
                      人性,有时候可以很伟大,但有时又过分凉薄。
                      如此过了几天,一天傍晚我去孙权那里,他正在案后发呆。案上是堆积如山的信笺,许多都还未来得及拆封。
                      我走过去,他仍是呆呆的,既没有抬眼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安慰他道:“门口跪着的官员散了一些了。”
                      他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案上发呆。我突然发现他的头上有一条白发,只是一条而已,但却分外刺眼。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按捺不住,走上去替他拔掉。
                      他终于回过神来,捉过我的手,看看我手心里的白发,然后苦笑起来。
                      “孤是不是很没用?”他突然这样问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没立即答我的话,只是抬头看着桌上如山的书信,思索了一下又缓缓说:“刘备来袭,孤一点都不觉忐忑;那年曹操来袭,孤也觉得孤能取胜……再往前,即使是兄长去世时,孤虽然有些彷徨,但并不觉得无力。今天面对这样的情形,孤却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了——”他停了停,看看我,又说,“——孤第一次觉得有不可战胜的人。”
                      “陛下,”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又何必想着要战胜他们呢?”
                      “他们挑战了孤的权威。”他这样说着,疲惫的脸上却忽有冷冷的东西微微泛起。
                      “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情形么?”
                      “当年?当年什么情形?”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陛下,当年令我最欣赏您、最欣赏这个国家的一点,是您的用人。贵族也好,平民也好,您并没有单纯地想要照顾某一方的利益而削弱另一方的利益。当年您的眼中,人并无出身之分。您用的只是他们的才华。只是因为贵族子弟受到的教育多少会比平民多一点,所以为官的贤能中出身好的人也就多一点。当年您既然没有将人以出身划分,自然也谈不上要战胜谁。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又走了回头路呢?”
                      他看我的表情如梦初醒。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叹了气然后又笑了。
                      “是有些道理,但是已无法回头了。”他说。
                      半个月后,暨艳被革职下狱。
                      即使这样,官员们的愤怒和抱怨并没有得到稍微的缓解。谏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入,痛哭流涕要求严惩恶臣的官员仍在层出不穷。这种铺天盖地的愤怒终于波及到了与暨艳交往的人,他所举荐的选曹郎徐彪亦一同下狱,而张温亦被革职。但这仍不是一个终点。


                    118楼2013-04-30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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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在此间(5)
                      唯一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是骆统。他和张温不过点头之交,张温下狱后,他竟接二连三地上书孙权,请求给张温官复原职。这一年骆统已年逾三十,三十多岁的男子,理应世故,理应圆滑。他却仿佛仍是我当年在鲁肃船上所见的那个只因倾慕某个人的某一点,便敢于挺身而出对抗权威的少年。但即使他再勇敢,再坚持,他的声音还是淹没在漫天的喊杀声中,无法传入孙权的耳朵。
                        非杀不足以安众心,非杀不足以平民愤,非杀不足以谢天下。纷纷扰扰的阴谋与中伤交织成深不可测的海。却不知道孙权是通过暨艳发现了这片海,还是他早就发现了这片海,暨艳只不过是他用来试水深的一件工具。
                        孙权差人送毒酒给暨艳那一天,我正好在场。使者捧着毒酒急急离去,我看着孙权,他避开我的目光,冷冷看向窗外。
                        “非如此不可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
                        我跟去狱中送暨艳。见到他时,他梳戴整齐,穿着朝服,安静地跪在酒盏前。
                        我走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睛仍是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任何喜怒。
                        我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可以说,我也是造成他死亡的那层层纠结的阴暗中的一员,但这一刻,我着实有些为他心疼。
                        “认个错吧,”我忍不住对他说,“去认个错,事情还有转机。我帮你调解。”
                        他又深深看我一眼,平静地说:“我没有错。”
                        “即使你认为自己没错,就不能暂时认个错吗?”
                        “不能。”
                        “难道活下去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
                        他的平静让我有了些突如其来的恼怒,我忍不住冲到他面前,大声对他说:
                        “你以为你是谁呢?你真以为举世皆浊你独清么?这个世界是有阴暗,有浑浊的东西,但是无论这世界是怎样,总要活下去,活下去呀!勇敢的人才会活下去,才能从微茫的希望中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美好。你怎么会不懂?”
                        我越说越激动,竟热泪盈眶。
                        “你是在哭我,还是在哭你自己呢?”他平静地说。
                        ——我是在哭他,还是在哭自己呢?
                        我怔了怔,又看了一眼他,在他平静的脸上,我找到恍若隔世的倔强。
                        我也平静了下来,嘶哑着嗓子说:
                        “怎样都好,你不应当认为这世界上的人全醉了。有些人心里是清醒的,他们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尽量清楚一点,明亮一点,不惜与阴暗的、糜烂的东西为伍。他们默默地承担一切,他们比你伟大得多。你不必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不必认为我在说自己,但总之我现在说给你听了。”
                        他冷笑而不语。
                        “你也不必笑,不必把自己想得很悲壮,”我冷冷地看着他,用冰凉的声音说,“惠恕那样待你,你却不惜牺牲他的前途只为完成自己愚蠢的名节。悲壮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一刻,他神情中有了些犹豫。可他只是摇头,说:“你说完了,该走了吧。”
                        我又一次看他,他还很年轻,那样干净的眼睛,不知道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我不同情他,但我可怜他。
                        “如果暨艳越狱然后潜逃,我想陛下不会追究。”我走到门口,站住,回头又这样对他说。
                        他冷冷一笑,然后端起面前的酒盏。
                        当血从他嘴角渗出,当他的脸慢慢变得苍白时,我最后一次对他说:
                        “这个世界虽然不似我所想,但也绝不如你所想,子休。”
                        “我知道,所以我咎由自取。”他平静回答。
                        他就在我面前倒下了,倒在蓬乱的茅草中,倒在不见天日的暗狱里。他闭上眼睛,终于离开这个他无法容忍的世界。
                        只不知道彼岸,是否存在着一个黑白分明、没有任何阴暗和妥协的天国。


                      119楼2013-04-30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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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天之怒(2)
                        心中这才似一块石头落了地。急急走上去,蹲下来,和善地对他说:
                          “和儿是吧?有没有受伤?”
                          话说出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仍是那样子看着我,对我的问话置若罔闻。
                          “和儿?”我惊讶地唤他。该不会被吓傻了吧?
                          他仍没有作出任何轻微的反应,然我已不愿再等。不管是否被吓傻了,救出去再说吧。
                          我往前探,想要拖他出来,他却突然拨开我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谁?”突然听见他这样问。
                          “我是影娘娘,来救你出去的。”我温和地答道。
                          “你就是他们经常说起的那个云影影夫人?”
                          “是的。你不要怕。”
                          “我没有怕,”他斩钉截铁地说,停了一停,又问道,“母亲每天都在诅咒你。她说你是个丑陋如蛇蝎的人。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
                          这一问,竟将我问得怔在那里。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一笑,又说:“你问这些做什么。来,出来,我带你去找你母亲。”
                          “你会背我出去么?”他突然又这样问。
                          “你受伤了?”我惊讶问道。
                          “没有。”他说,“我只是问你会不会背我出去?”
                          “为什么一定要背呢?”
                          “因为你不背,我就不出来。我就一直留在这里。”
                          “你不怕我真把你留在这里么?”那一刻我几乎起了崩溃的感觉。四周火势在蔓延,房屋摇摇欲坠,他却还在这里和我纠缠不休。
                          “你不会,”他给了我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笑,“我知道你们不可能把我留在这里。”
                          这个小杀才。我在心里骂了他千遍,却终于还是无奈地说:
                          “如果你非要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欢天喜地地从桌下爬了出来,一把攀上我的背。
                          “母亲说你是个不洁的女人。可你的头发上的气味好干净好香哦。”他将鼻子贴在我颈窝处,贪恋地呢喃着。
                          小杀才。我在心里又狠狠骂了句,却终于还是无奈地背着他前行了。
                          才走出屋门口,突然看见一个身影急急地向这边赶来。
                          是骆统。他看见我和孙和,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他走上前来,想从我背上接过孙和,背上的孙和却被蛰了般大叫起来。
                          “你是谁,你做什么!我只要影娘娘背!你别碰我!”
                          骆统惊讶地看着我,我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笑。
                          “你别管了,只照顾好外面的女眷就行了。”我说道,并向前走去。他跟上来,一只手很照顾地轻轻将孙和托住。
                          “都照顾好了。”他又说道,“几位夫人及王子公主都没有受伤。”
                          “那就好。”我长舒口气,又忍不住问:“你从……军中来?”
                          “一切安好。”他明白我的意思,又说,“只是担心你。因此地震一起,便差我来了。”
                          “喂,”背上的孙和突然对着骆统大叫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和我父亲的女人说这么多话?”
                          骆统不以为意地笑起来。
                          “你又为什么趴在你父亲的女人背上呢?真羞!”他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因为我也姓孙!”孙和嚷道,“她是孙家的女人,姓孙的碰得,别的男人碰不得!”
                          他语气中有认真的愤怒。那一刻骆统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而我也不由停住脚步。
                          “不得对骆将军无礼。”我训道。
                          “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再是这样,我真的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了。”我这一次是认真的。反正走到院子里了,他也死不了,一会叫人来接他就是了。
                          他静了静,然后紧紧贴住了我的后背。
                          “我会乖乖的。影娘娘不要不管我。和儿一定乖乖的。”他孩子气地告饶。
                          我又看看骆统,他无奈地笑笑。
                          “算了,影夫人。只是个四岁的孩子,童言无忌。”他还帮着他说话。


                        121楼2013-04-30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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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天之怒(3)
                          走到外面,王夫人一看见孙和,便呼天抢地地扑了上来。她一把抱过孙和,疯了似的在他脸上乱亲。同时也千恩万谢地感激着我。
                            孙和却有着相反的冷静。在王夫人抱他亲他的时候,他依然素着一张脸,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我。那样沉着的表情,却完全不似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无暇再与他们纠缠,转过身来,有些抱歉地对骆统说:
                            “你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本来就不需要你负责的。”
                            他沉思了一下,然后问:“你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这有什么的,”我轻松笑道,“这里有禁卫军。你先回去吧,等你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深紫色的天空。
                            “事情是不少。”他说。
                            那一夜的地震,仅仅是苦难的开头。
                            在那个秋天,江东四处余震不断。即将抽穗的稻谷在大地的颤抖中一片片碾落成泥,洪水从山上冲下,大口大口地吞噬农舍。
                            随之而来的是人祸。尽管下了令让官府开仓赈灾,但仍有饿得红眼的饥民成为流寇。他们四处烧杀抢掠,造成比天灾更大的威胁。
                            祸不单行。就在地震爆发出来的那一天,孙登在回武昌的路上失踪了。这个噩耗比任何天灾人祸都更让孙权感到恐惧。他将将领都打发出去,四处寻找孙登的下落。而他自己,也每天为之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重任自然也落在了陆逊身上。他被派往鄱阳一带安抚流民,顺便寻访孙登的下落。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成为了孙权的精神支柱。每一天孙权都在等他的信。倘若是好消息,便喜逐颜开。我常为现在的他感到骄傲,但又不时地想,希望他别那么辛苦才好。
                            一日,我穿过武昌的大街,一匹马呼啸而来,险些撞倒我。
                            我刚想斥责那骑马人乱撞,抬起眼,发现那人我见过,是他吴郡家中的家仆。
                            他也认出我来,跳下马向我问好。
                            “急急忙忙去哪?”我好奇问道。
                            “去给大人送信。”
                            “你家大人去鄱阳了。”
                            他“啊”了一声,脸上全是惊讶焦急之色。我不由好奇问道:
                            “什么事那么急呢?”
                            他看了看我,终于还是说:“小公子病了。夫人请大人回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虽然知道这么想很不对,但细细想来,又差不多该是这个时候了。
                            过了几天,却依旧不曾听说他告假回家的消息。
                            倒是从吴来的书信一直不断,说小公子病得很重,催他回去看看。
                            可是没有用,他仍是留在鄱阳安抚百姓平定流寇,丝毫没有回家看看的意思。
                            我去找骆统。他见我满面愁容,有些惊讶地问我怎么了。
                            我忧愁地看着他,说:“小公子病了。”
                            他脸上的惊讶退去,简单地“哦”了一声。我等他继续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头不语。
                            “延儿他病重。”我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他简单地答道。
                            “你……”我为之语塞,忍不住说,“你就说句‘知道了’就可以吗?”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不肯回家。”
                            “是吗?”他仍是那样淡淡的口气。
                            “你让他回家看看啊。”
                            他看了看我,然后慢慢地说:“现在是紧急时刻,谁都不能擅离岗位。”
                            “我去问陛下要军令!”我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
                            “别犯傻,”他扯住我说,“就算是陛下允许他回家,他也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啊!”我几乎都快哭出来了,却仍没放弃往外跑的举动。
                            他用力扯过我,将我按在榻上,然后一字一句对我说:
                            “你别傻了,你要做的事情我都试图做过了。那一天我去鄱阳,听说他要离开,当地的百姓跪在路的两旁留他,哭哑了嗓子请求他。那里流寇未平,还有人生活在饿死的边缘,如果是我,不把事情做完,我也不会离开的。”


                          122楼2013-04-30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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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天之怒(5)
                            “茹……”我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他既然没赶回来,以后也不必回来了。”她是这样说。
                              我就呆呆坐在那里,看着人们给陆延擦身更衣以及梳头,然后一口小小的棺木被抬进来了,白色的钱纸被挂起来了,灵堂也搭起来了。
                              这样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见一个仆人面有忧色地走过来,走到茹面前,小声地说:
                              “老爷在门口。”
                              我心里一震,再看看茹,她神色平静,目光中仍是冰冷如锥。
                              “那又如何?”她问。
                              那人为难地看了看她,又慢慢地说:“老爷要进来……”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准进来。”茹平静地说。
                              “夫人,如果老爷非要进来,小的又怎么能拦……”仆人哀求般说道。
                              茹看看他,终究是叹了口气。
                              她起身向门口走去,而我忍不住跟在后面。
                              她就一直走到大门口,在紧闭的门后站定良久,然后对着两扇门,低声说道:
                              “上一次孩子出生,你迟到了;这一次孩子离开,你还是迟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之后,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现在要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你有权利闯进来,但我告诉你,如果你进来了,我就永远离开这里。”
                              茹这样说着,语气里是不可动摇的决绝。
                              我悲伤地看着她,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却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只要你开心,我随你的意思。”门外的他,又是这样说。
                              “那就好,”茹冷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难产生下延儿之后,你不是说过以后不再要小孩的话吗?我还记得这句话,我也要告诉你,以后不会有别的小孩子了。你休了我另娶也好,纳妾也好,我不想再为你生小孩。”
                              我一惊,再一次想要去拉茹的手,却仍旧被她甩开了。
                              门外的他叹气了。
                              “我不休你,也不会纳妾。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
                              “如果我不原谅你呢?”
                              “……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何必总是说这样的话?你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这样想?”
                              “……因为你是我的妻。”
                              茹怔了怔,然后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我站在那里,呆呆地回忆他的声音。
                              心里有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是悲还是喜。
                              门只是从里面插上了,却并没有锁。我想了想,走过去,轻轻把门栓拨开了。
                              然后就站在那里,心里不断地念叨:你推门吧,一推,门就开了。她会原谅你的,她总是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她的夫。除了你,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男人能让她原谅。
                              可是过了许久,门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忍不住,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却看见他站在马旁边,怔怔地向屋门口的一个方向张望。
                              然后他轻轻走过来。我以为他发现我了,但他没有。他走到屋门口,抱起一个什么东西,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抱着那东西,缓缓地走到他的坐骑边上。他想要翻身上马,看了看怀中的东西,却又站在那里没有动。
                              这个时候,我发现他怀中抱着的,是孩子玩的竹马。
                              他在那里轻轻抚摩着那竹马,脸上是让人心疼的梦一样悲伤的表情。他就在那里把玩了那竹马许久,突然将脸贴在竹马上,整个人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他,他怎么了?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因我发现他在哭泣。
                              这个男人,我自认识他以来,便习惯了他永远温和平静的脸,也从不曾见过他的泪水。
                              但此刻,他跪坐在地上,抱着竹马,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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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天之怒(6)
                              那一刻我想要推门而出,想要抱住他,吻干他脸上的泪水,想要和他一起承担所有的伤痛和悲哀。
                                但脚却生了根般留在原地不动。
                                在我下定决心之前,他已站了起来。他抱着那竹马,翻身上马。
                                他就这样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见茹呆呆坐在窗边。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她很顺从地依靠在了我怀里。拂着她单薄的肩,我发现,即使她会倔强,也是脆弱的。
                                “何必这样呢?”我劝道。
                                她沉默不语。
                                “难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又紧张地问。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
                                “果真不可原谅么?”
                                “不可原谅。”
                                她说出这几个字,声音却很轻很轻。
                                我沉默了一会,一句话涌到嘴边,想忍住不说,却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如果换了是公瑾,你会原谅他的吧?”我这样问道。
                                她抬起头,愕然看了我许久,又低下头去。
                                “给我一点时间吧。”她轻轻说道。


                              125楼2013-04-30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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