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春时往山东去了一趟，回来已是莺歌燕舞，姹紫嫣红的时节，忙完了这宗案子，得了几日少歇功夫，便听祖母的令，马不停蹄赶来怀柔。面上倦色不掩，连话也少了，秀香在边上叽叽喳喳说了大半天，只揉揉太阳穴，敷衍道】
回去告诉程嬷嬷，少让你来探我的口风，让你个小丫鬟都能哄去，我这御史也当到头了！
【在她额上不轻不重点了记，她懵懵懂懂，浑然不知被当枪使，打发原话去回。耳边乍然清净，长长舒了口气，不过撵着秀香的步子，从旁蹿出个追蝶来的小女娃娃，一见赶忙蹲下拉住她】
你来做客了，还认识我吗
【她摆着和秀香一样懵懂的脸，好在小姑娘不怕人，歪着脑袋问是谁，笑逗她】
我呀，我是天上小神仙，知道什么是神仙吗

【小姑娘追着蝴蝶跑，随在几步开外，追不上人也不急，凭她跑跑歇歇，又蹦又跳，难得开怀玩一场。沿荫凉处缓行，绕过假山，见孩子被人拦下，二人不知在说什么，小姑娘歪头笑着，时而看天，时而拍手，连蝴蝶也不顾了。不欲搅扰眼前这番童趣，于不远处站了半刻，伴蝉鸣看阳光罩在他二人身上，待又一阵脆笑声落，方上前去】
嘤丨嘤，叫六叔了吗。
【笑向他见礼，又在孩子头顶一抚】
你的小狼就是六叔送的，想起来了吗。
【孩子虽少见人，却不怕生，始终笑嘻嘻扯着他不放。初来怀柔时并没见他，想是嫌与妇孺一处吵闹，不愿同往，却不知缘何这会儿又来了，因笑着问道】
六爷几时来的？

【小孩子狗记性，看谁都眼生，身上并没有能哄她玩的小玩意儿，驴唇不对马嘴说了几句，直到她母亲来。仰头看了眼，点了点头，往旁边一指，一面示意随来的仆妇照料】
蝴蝶飞到那边花丛去了，你去捉
【拄膝站起，理了理衣袖袍襟，笑一拱手】不几日，昨日见到盛伯母了，过去时他们老姊妹几个正听女先生讲书，没瞧见姐姐，还以为你这次没来
【揣袖看小女孩在草植间穿梭，不由嘀咕】没想到嘤｜嘤已经长这么高了
【扭头皱眉问道】我们很久没见了吗？

【小姑娘极听他的话，撒开手，仍旧蹦跳着去捉蝴蝶。两厢见礼，闻言恍然】
昨儿我也听了一会，嘤｜嘤闹觉，我们便回去了，想是我刚走，六爷就来了。
【且说且看向跑远的小影，去年此时，也在这片花园，彼时孩子还不及花枝高，如今已能在丛中冒出头顶，会咿咿呀呀说蝴蝶，每日见尚不觉什么，此刻方知果然长高许多】
小孩子长得快，几天就拔高一寸，六爷上次见她应还是过年的时候。
【上次见他，杨柳才发绿芽，犹记那时他正要去山东，细数日子，距今也有三四个月了】
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哦，那是很久了，我和姐姐也很久没见了
【别院的花园不如帽儿胡同那般规整，放任几处闲花野草恣意生长，大红艳粉，最是俗色，偏又显生机勃勃。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到树荫下，心笑她反客为主，却是舒展眉宇间烦困，意兴盎然闲谈】
哪也不去，在祖母跟前多侍奉几日，免的她老人家总是念我，三伏天，耳朵要热起痱子了
【在耳廓上拂了把，抽出折扇抖开，摆动手腕轻轻摇起】
葛家老夫人也来避暑了，我祖母好热闹，这段日子把邻里好友都聚在一处，姐姐可碰上葛家姑娘了？

【穆老夫人拿这个孙儿当宝，若他是女孩，必定时时带在身边，而这次则又与往常不同，不仅仅是为避暑，更是有心撮合一双璧人，因而日前见那位姑娘时，特意多看两眼，却因不甚相熟，没能说上话】
我们照过一回面，葛家姑娘模样生的好，人也伶俐，老夫人很喜欢。
【不吝啬一番夸赞，却有些违心，总觉以他的气度举止，需得更好的女孩才配得上。然而终究是两家事，与旁人无关，他又提起，想来对那位姑娘也很满意，于是指向来处，几分打趣】
姑娘们都在水榭喂鱼呢，兴许她这会儿也在。

【被人揶揄也不觉有他，摇扇笑道】都是姑娘家，我去岂不是要做猪八戒
【祖母有意，旁人便生不出异议，和葛三小时候见过，大了也一处玩过，算不上陌生，却也不是顶熟悉。姑娘家样样都好，只是总觉着缺了点什么，我瞧她如此，她看我更是挑剔。此时私下叙话，不怕把话挑明，信她不会再传二口】
实话和姐姐说，这事是我祖母和葛老夫人的一厢情愿，葛三和我呀，都不乐意和对方缔结鸳盟，她爱英武，喜豪杰，我不是她瞧上的那个
【明媚的阳光照在繁花绿叶，勾勒出一层金边，熠熠发光，树冠深处传来嘒嘒蝉鸣，默了片刻，合扇半抵在唇上，低头笑了笑】
我么，姐姐别和旁人说，我倒也算有心仪的姑娘

【听闻他摇扇自嘲，不由掩唇笑了，本也只是打趣玩笑，姑娘少爷们都大了，即便有些从小一处玩大，如今也应避嫌——连自己也是一样，原并不该多见外男，更不该驻足叙话，却又喜少年人的热烈性情，且长他许多，只当姐弟闲谈也无妨。】
【或许正因此缘故，才觉寻常姑娘难以配他，原来他也不中意这门亲。然却没料到他竟已有意中人，惊奇之余，眼前少年低头而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神色，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于是一时恍惚，脱口问道】
是哪家的千金？
【噙笑看他，虽好奇，却又似乎不仅仅只因如此。然而以彼此身份，心知此问唐突不妥，便玩笑道】
六爷若是不好向老夫人开口，我便代为禀明，成全一双佳偶，如何？

【夏花烂漫，深红浅白，恰如此刻心绪。一把折扇在手中不老实，打了个转负在背后，脸上挂着笑意，腾出只手摆了摆】
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怎能劳烦姐姐，祖母要捞拐杖敲我了
【不肯再吐露一字内情，什锦窗外闪过秀香的影儿，眼尖认出，喊她站下】你怎么还没去回程嬷嬷
【小丫鬟不知是打哪玩去了，瞧着也不恼，催她赶紧去回话。估摸祖母歇晌当起了，便不再停留，临走不放心又嘱咐句】
姐姐替我保密

【他不肯再多一言，却因此而越发起了兴趣，越发想知道究竟是何等女子，如何才貌双全，才能入他的眼——毕竟虽然见他时大多是笑脸，却从没有一次如此刻这般，即便连连摆手，满怀笑意仍从眉梢眼角漫出来，遮也遮不住，于是也染上这份热情，望他能如愿以偿】
六爷放心，我不对别人说。
【对他而言，这或许是天大的秘密，不能对长辈讲，也不能对兄弟说，反倒对外人开口更容易些，自要替他守住，至于余下的事，则要月老来系红线了。】

【时逢七月初七，穆老夫人做东攒酒，邀几府女眷小聚别院，共住同玩。年轻姑娘们丢罢巧针，又陈几筵酒脯瓜果，于月下乞巧拜织女，嬉闹笑着，好不热闹，引得小丫头也坐不住，挣去庭中，手攥乞巧果子，也学姑娘们抬头看织女星，却看一会便困了，春儿抱来时，已睡眼朦胧，巧果也早不知哪儿去了。】
【酒尚未过三巡，众人兴致正高，此时离席，难免扫兴，于是让春儿抱去哄睡，待酒渐阑珊时，方撤下席，然虽不曾饮酒，也觉头昏，姑娘们笑语阵阵不止，愈显得自己枯如死水，只想再躲远些，在人静处凭栏望天，叹牛郎织女尚有一息相聚，人却难团圆。】

【别院修在燕山下，雁栖湖边，傍晚日头落下后，总得阵阵清风，一解七月燥气。内宅妇孺占去大半个内院，似乎走到哪都能听见嬉笑声，同龄人皆不在，索性跑到山林里去堵傻狍子，篝火野味，烈酒高歌，也算独得其乐。回来时月已近中天，抛开马鞭，大步流星在游廊中穿梭，脚步促然停下，无声打了个酒嗝，远远笑道】
绮心姐姐，在看鹊桥吗
【撩袍从栏杆上跨过，三两步便到了她身边。因今夜七夕，两星相会，园中灯烛被撤下大半，以便宾客观赏天象。身上罩着浓浓的树荫花影，往旁坐下，倚靠着亭柱，笑嘻嘻歪了歪头】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姐姐要讲一讲这个故事才应景

【园中树影婆娑，又探飞檐，两颗星已不易寻，昔年也曾在七夕夜遥拜织女，以求一段好姻缘，却每每事与愿违，是否当真如人传言，盛家姑娘八字不祥，命中带煞。正叹时，远处一声唤，知晓是谁，却未动身，仍遥望天际，由他凑近嬉笑，摇了摇头】
这个故事不好，这首诗也不好，今儿不讲了，他们等了一年，好不容易才相见，何必惹人伤心。
【儿时听书，凡听到王母金簪一挥，划就银河，将一双眷侣分隔两端时，总愤愤不平，恨王母狠心，如今历经世事，料想人与仙皆命有定数，便不再怀抱不平，唯有羡慕——总归不算白等三百六十日。然少年不懂其中愁苦，也无意因自己的心事而搅扰他人，遂不再仰望星河，转头以笑对他】
老夫人的酒还没散呢，今儿老人家兴致高，直说时辰还早，要等着与姑娘们一道回。

【西境来的烈酒，入口辣的生疼，但几口入腹，仿佛莫名得了玉门关外的豪气，竟恋上这股凛冽。酒气上头，更上脸，两颊热烘烘的，心口也揣着团火，掌中燥热，握着佩玉得清凉，太阳穴轻碰在柱上，眯眼摇头】
什么好不好，姐姐是个姑娘家，总好悲天悯人，那些小故事都是骗泪珠的，一条银河分两岸，未必不是好事，需知远香近臭，日日相见难免瞧了生厌
【又一歪头，指了指自个儿】就说我呀，绮心姐姐总不乐意瞧见我，巴望我少出现呐
【她先前为恐避之不及，皆看在眼中，时时准备翻旧账。夜深人寂静，喧扰声早已远去，倒是不远的池中偶有蛙鸣。胳膊肘搭在美人靠上，撑着脑袋，缓缓抱怨】
姐姐连故事都不肯与我说，不是祖母，就是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