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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孤 芳 不 自 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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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兄弟两人感情深厚,相互信任,现在却要用计诈他留下,东林王心里一阵苦涩,点头道:“王弟说得有理。” 

  楚北捷对前线每位将军了若指掌,用军事拖延的话,立即就被他看出不妥。 

  东林王边思索着边道:“兵符在临安将军手中,寡人已经遣人将他从前线急召回来,最晚后日晌午就会到达。待寡人授了你兵符,就立即为你送行,让你领兵出发。” 

  楚北捷自从兵变之后,第一次与王兄谈及兵权,没想到王兄全无芥蒂,如此爽快,来时的种种忧心都不翼而飞,霍然站起,沉声保证:“王兄放心,无人可以侵犯我东林一寸土壤。” 

  退出大王的寝宫,楚在然已经等候在外,脸上多了一点笑容:“老臣听见大王的笑声从寝宫传出。王爷回来,大王十分高兴呢。”边带路边解释:“王爷的镇北王府已经一年没有人打扫了,所以大王命人安排王爷住在宫内。这也是都城百姓盼望看见的,毕竟王爷已经隐居了一年,大家都希望看见和大王和睦的镇北王。” 

  到了几乎位于王宫中央的昭庆宫,楚在然击掌唤人,十几名侍卫和宫女从宫中鱼贯而去,对楚北捷行礼。 

  楚在然道:“这处宫殿是老臣特意命人收拾过的,宽敞舒适,旁边就是王爷往常最喜欢游玩的梅园。” 

  楚北捷锐利目光从侍卫们身上一扫,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脸上不动声色,点头道:“知道了。” 

  别了楚在然,跨步进入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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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林王宫是楚北捷从小生长的地方,直到成年后被册封为镇北王,才另起镇北王府,搬到王宫之外。 

  娇艳的宫女盈盈围绕,柔声道:“王爷一路辛苦了,让奴婢伺候王爷沐浴吧。” 

  眼波似烟,笑靥如花,入不了楚北捷无动于衷的眼睛深处。 

  “本王征战沙场,沐浴从不用人伺候。”楚北捷随手挥退。 

  他虽是王爷,却不常养尊处优,十几岁就开始戎马生涯,毫不以为苦,天资聪颖加上性情坚毅,成为举世闻名的护国大将。 

  连日来的风尘被洗涤干净,一身清爽,确实舒服多了。 

  虽然劳累,楚北捷精力却仍旺盛,穿着宫中舒适轻便的长衣,站在楼上,看眼底那一片梅院。迎着风的身形挺拔修长,俊美轮廓棱角分明,几缕犹有湿气的黑发垂在额前,显出几分不为世俗羁绊的豪放不羁,让偷眼瞧他的年轻宫女们,个个心跳不已。 

  梅花正盛开,和隐居别院中一样,空中逸着淡淡幽香。 

  只是因为少了那在树下抚琴的纤细身影,这王宫就变得,远远比不上远山围绕中的隐居别院。 

  此番回到东林王宫,每处亲切的景致都有一种难言的陌生。以往宫廷中的侍卫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一年隐居,居然再见不到一个旧人。王嫂态度冷淡,想起自己护着她的杀子仇人,这样已经算是最理想的境界。王兄有病在身,楚北捷不欲多去打搅,专心等待兵符。 

  每日来去的都是那几名老臣子,年轻军将竟然一个也没有。楚北捷不经意地提起,楚在然老成持重地开口:“现在边境上有敌军窥视,大王有令,凡是年轻的将领除了已经派往前线的,一律在家随时待命。等王爷兵符一到,便可以召之即来。” 

  东林惯例,大战在即,军事将领往往奉命在家,不得随便走动,以防征调时寻不到人。楚北捷寻不到一丝破绽,在昭庆宫中耐心等待,不知不觉中,越发想念隐居别院处的琴声歌声。 

  那倚在榻上,青丝随意铺展枕上的娉婷,如印在脑海中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浮现。 

  “娉婷孤零零地过了自己的生辰,王爷生辰那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她脸颊微红,笑得温柔。 

  “我会尽量。” 

  楚北捷并没有对娉婷一口答应,却思念着那双透出欣喜无限的明亮眸子,暗中计算归期。 

  不知为河,临安将军却误了归程,一路风尘仆仆,到达王宫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楚北捷早等得不耐烦,得了侍从们传来的消息,从床上一跃而起,双眼冒着精光,沉声道:“竟敢误了军中的归期,此将不可轻饶。” 



105楼2007-07-11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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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大亮,北风仍在吹,幸喜太阳总算从云后出了来,有了几分暖意。 

      娉婷采的梅花花瓣已经满了一坛,一早起来,用绍酒、白糖、粗盐、冬菜梗子腌了,又停了下来,笑道:“再添点新鲜的五香草,兴许更好。” 

      “我去拿。”红蔷兴致勃勃去厨房取了过来,看娉婷忙碌,在一旁赞道:“这么精致,一定很好吃。这是专为王爷回来准备的?” 

      醉菊怎会瞧不出红蔷的意思,瞥她一眼,笑吟吟道:“等好了,你也可以尝一点。” 

      红蔷大喜,将嫩白的掌在空中清脆地拍了两下,又问:“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娉婷昨晚赏了一夜的月,精神却出奇的好,也不客气,吩咐道:“你到院子角落里扫开一处雪,在泥地挖个小坑。被雪埋过的土别有一股清淡香气,我们将坛子埋在泥中,用火熏半个时辰,让泥香入到坛内。等王爷回来,这坛素香半韵就可以开封了。” 

      醉菊一呆,啧啧道:“素香半韵?连名字也婵精竭虑地想,难为你那般心思,吃这个的人可有福了。” 

      娉婷恼她熟了便总趁机取笑,横她一眼,脸上却情不自禁带了一丝羞涩。动人之处,让醉菊也眼前一亮。 

      红蔷领命,拿了扫帚出门。 

      娉婷拿起坛子,坛子本不轻,腰肢骤然用力猛了,脚下一个趔趄,唬得醉菊惊呼一声,连忙过来一把接了,嗔道:“再来这么一两次,倒要把我吓出毛病来。” 

      自己双手端了坛子出来。 

      红蔷已扫开一片雪,正拿着小铲子挖坑,半天才挖了一点点疙瘩出来。 

      醉菊撩起衣袖道:“我来试试。”接过铲子,捣腾了许久,满头大汗,却仍未挖出什么,不禁愤愤道:“这泥土可恶,难道下面是石头不成?” 

      娉婷在一旁搓着手看她们忙碌,听了她的话,禁不住笑起来:“一听就知道你是从不干粗活的。冬天里冻过的土当然结实,我们力气不够的,看来要找个亲卫过来帮忙才行。” 

      “这个好办,我去找一个过来。”红蔷和亲卫们最熟,立即揽了这个差事。 

      转身要走,却被醉菊一把抓了后背的衣料,轻轻扯了回来:“不必去请啦。你看,现成的一个过来了。” 

      三人一起向院门外看过,果然一个人影正快步走来,远远地瞧去,似乎是漠然,都翘首等着。 

      “哎,楚将军……”红蔷一等漠然跨入院门,兴冲冲张口就喊,喊到一半,声音忽地吞了回去,识趣地闭上嘴巴。 

      来的果然是漠然。 

      他仍穿着昨夜来时的衣裳,腰间佩剑,看起来清清爽爽,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却难看得不成样子。 

      就算是忽然发现敌军重兵压境,也不会有比这更难看的脸色。 

      一见他的脸色,连娉婷和醉菊也凝住了笑容。 

      “怎么了?”片刻的沉默后,娉婷开口了。 

      漠然镇定的神情中藏着常人看不出的惊疑不安。不愿让娉婷受到惊吓,漠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浑身察觉到危险预兆似的紧张后,才迅速低声答道:“事恐有变,这里不能待了,请姑娘随我来。” 

      转身走了两步,见身后并无人跟来,娉婷等仍旧站在原地,又转身皱起眉道:“时间不多,不要再耽搁了。” 

      娉婷站着不动,北风似乎忽然更刺骨了,搓了搓手,对漠然道:“你跟我来。”转身进了屋内。 

      漠然见她镇定自若,不禁一怔,稍一踌躇,随在她身后。 

      红蔷和醉菊都知道事情不妙,但究竟何等不妙,却怎也想不出来。知道娉婷有意与漠然私下交谈,醉菊扯扯红蔷的袖子,两人捧起未能埋入土中的坛子,自行进了侧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娉婷入了屋,在椅上坐了下来。不知想着些什么,眼神飘飘的,端起一杯放在桌上的茶水,等触了唇,才发现那是凉的,又重新放回桌上,才低声问漠然道:“是王后派来的人?” 

      漠然又是一讶。 

      王后派高手潜伏在附近的事,楚北捷从未透出口风。 

      他看向娉婷。 

      娉婷涩笑,“猜也猜得到。骨肉之仇,哪有这么容易忘却的。王爷不许我离开这里半步,又孤身上路,把亲卫们留下来也罢了,竟连你也不肯带上。偌大的东林,敢与王爷对峙而和我有怨的,还有谁呢?说吧,情况有多糟糕。”


    107楼2007-07-11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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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言间,慵懒的模样已不翼而飞。闪亮的黑眸里转起一道睿智柔光,让人刹那间忆起,她也曾是在北漠主宰一国存亡的堂堂上将。 

        漠然深深看着清秀的脸颊片刻,决定坦白,低声道:“糟得不能再糟。昨夜派去山林里侦察的十名亲卫,没有一人回来。我等到今日凌晨,觉得不妥,又派人前去查看王后所遣高手平日潜伏的地点,瞧瞧他们是否有异动……” 

        “这些亲卫,定然也没有回来。”娉婷淡淡截断,叹了一声,蹙眉道:“如此说来,恐怕这座山也被包围了。王后手上有那么多兵马?” 

        “白姑娘,事情紧急,请立即随我去后山。”漠然焦急道:“后山有王爷准备的隐匿居所,是用来以防万一的,寻常人极难找到。别院目标太大了。” 

        娉婷瞅他一眼,幽幽启唇问:“这里只有区区一队亲卫,就算加上你,也拦不住这整山人马。双方实力悬殊,他们为何却仍不肯露出踪迹?” 

        漠然低头思索,忽然抬头,不大相信地问:“难道他们早就查探到后山的隐匿处?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对手若如此厉害,又有重兵在手,这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眉头更加紧皱。 

        娉婷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掀开帘子,倚在门框上,仰头看了看天色,忽间:“别院中养着多少信鸽?” 

        “一共十五只。”漠然问:“怎么?” 

        “都放出去,沿着别院的四面八方,每个方向都放。” 

        她语气淡然,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漠然不知不觉遵命而行,应道:“我这就去。” 

        醉菊见漠然匆匆离去,斟了一杯热茶,亲自端了过来。抬头骤然看见娉婷站在门边,仰头看天。今日忙着腌那梅花,并没有挽起发髻,此刻青丝柔柔垂下,脸上流露着哀哀切切的轻愁,淡淡幽幽,竟似隔得极远似的,一时让醉菊慌了神,伸手轻轻推她一下,唤道:“白姑娘?” 

        娉婷回过神来,低头看她一眼:“是你?”怅然笑了笑,又道:“好像只要活着,便永无宁日,想起来真没意思。外面冷,我们屋里喝点热茶吧。”转身进了屋内。 

        醉菊端着茶跟了进去,捧给娉婷一杯,自己也取了一杯,握在手中暖着。瞧娉婷的神色,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试探着道:“不管有什么麻烦,有漠然顶着呢。这里是镇北王的地方,难道还有不怕死的敢硬闯不成?” 

        娉婷知她聪明伶俐,医术老道,心却也极孩子气,低头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就是因为这是镇北王的地方,所以才让人担心。敢到这来生事的,哪个不是厉害角色?若王爷忽然离开也是此事其中一环,那就真的糟糕透顶了。我只怕……”她低头抚了抚未有异样的小腹,眸子朝醉菊处一挑。 

        醉菊被她彷佛能透视人心的目光一瞅,微微一震,沉声道:“这事我谁也没说。连王爷我都不说了,还会告诉谁?” 

        娉婷点了点头,叹道:“希望不会像我预想的那样糟糕。” 

        帘子掀起,冷风随着漠然一起进来。 

        两人抬头一看,漠然的脸色却更差了。 

        “信鸽放出去飞不到多远,都被人用箭射了下来。”漠然声音里有浓浓的忧虑:“十五只,无一幸免。这别院四面八方,竟已被层层包围。” 

        醉菊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 

        漠然想了想,咬牙道:“请姑娘将王爷留下的神威宝剑给我,让我立即派人杀出重围。南边二十里就是龙虎兵营,将军臣牟一定会立即领兵来救。” 

        娉婷偏头,眸光停在悬挂在墙上的神威宝剑上。 

        那是楚北捷临行前留下的。 

        他掌心火烫,抚着她的手,对她道:“我留下漠然和亲卫们保护你。万一这里出了什么我预想不及的事,你派人持这柄宝剑飞骑到南边二十里处的龙虎兵营,向那里的大将军臣牟求援。他认得我的剑。” 

        言犹在耳。 

        那鞘上镶嵌着宝石、饱饮过人血的名剑,正悬挂在墙上。 

        娉婷又想微笑,又想落泪。 

        楚北捷为她料想了一切,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怎能怪他,他定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


      108楼2007-07-11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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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娉婷走过去,将神威宝剑默默取了下来,用白皙的指轻轻摩娑。 

          求援如救火,漠然见她意似不舍,只得开口道:“只有此剑能做王爷的信物,调动龙虎兵营人马。待求援后,立即归还。” 

          他向前一步,想双手接过神威宝剑,却被娉婷轻轻避过,不由一怔。 

          素来都知白娉婷重大局,睿智过人,怎到了生死关头,竟犯了小性子? 

          大敌当前,分秒必争,想到别院外重重围兵,心里一沉。 

          娉婷拥剑在怀,重新坐了下来,视线稳稳停在漠然脸上,声音里带着凛然魄力,轻轻问:“如此重兵靠近镇北王的隐居别院,东林王会不知道吗?” 

          漠然陡然剧震,脸色一片煞白。 

          不是王后暗中行动? 

          竟是大王亲许? 

          若连大王也在其中出力,那还有什么胜算? 

          娉婷又问:“封山并不是小事,我们懵懂不知,是因为被围在中央,又是对方刻意隐瞒的对象,但外面过路的百姓定会知晓。二十里外的龙虎兵营,又怎会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 

          连续两问,漠然都僵在当场,答不出一字。 

          其实,他也不必答这两个问题。 

          就像一层薄薄的纸,揭开之后,一切无所遁形。 

          楚北捷千防万防,防外敌,防王嫂,却从未防过自己的亲哥哥,堂堂一国君主,赫赫东林大王。 

          骨肉连心。 

          本应该最了解他的大哥,本应该最明白这女子于他何等珍贵的大哥。 

          醉菊已经屏住了呼吸。 

          娉婷低头,注视怀中的神威宝剑。楚北捷留下的体温,彷佛还残留在上面。 

          “龙虎兵营,不是已被王令调遣去他处,就是已经更换了大将。纵派人拼死求援,也无济于事。”娉婷淡淡下了判断,看向窗外,忽然问道:“今天是初几?” 

          醉菊轻声道:“初四。” 

          太阳过了天空的一半,已经是中午。 

          “初四吗?”淡淡的笑意,从娉婷优美的唇边缓缓逸出:“那就还有两天。”她转过身来,看向漠然:“我要这里的地形图,这里最近的奏报,要知道这里可使的亲卫人数,他们的武功高低专长,这里的饮水来源,食物来源,还有往常负责采买的人的情况,以及常到此山上来打猎砍柴的百姓的情况……” 

          一口气吩咐完了,才常常舒出一口气,冷然道:“重兵而不攻,带着要胁诱降的意味,不是东林王该有的态度,看来倒像故人,会是谁呢?”娉婷思索着,微微蹙眉,但她的目光,却渐渐地,变得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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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林都城。 

          朝阳冲破黑暗,透出橘黄色的柔和的光。光芒笼罩下的东林王宫,却越发阴森森地压抑起来。 

          东林王携了王后,亲自跨入丽妃的宫殿,柔声安慰了脸色如纸般的丽妃。宫女们将沐浴干净的小公主用白布包里好,捧上来让大王和王后瞧。 

          “长得像大王呢。”王后轻声说道。 

          东林王的眉心紧皱,见了初生的女儿,强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未及消失,一阵兵刀交击声传了进来。 

          “大王小心!”王宫之中的兵刀声最是刺耳。贴身守卫在东林王身边的侍卫互看一眼,已知道陡变在即,四人蓦然贴近东林王和王后,抽出宝剑,警惕地环视四周,剩下两人迅速潜到窗下,探听敌踪。 

          连声惨叫连带着重物坠地的声音透如殿中,唬得刚刚还熟睡中的小公主哇哇大哭起来。 

          兵刃声却在这个时候蓦然停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每个人的心霎时一顿。 

          东林王眼中精光掠过,霍然站起,推开大门,站在台阶高处。 

          入目处,是楚北捷沉稳的身影。 

          战斗已告一段落。 

          中庭处血迹斑斑,手脚受伤的侍卫东倒西歪,但人人咬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尚未受伤的侍卫们紧紧握着长枪,密密围成一圈,却未有人敢再向前挑战。 

          楚北捷长身而立,持剑站在中庭正央,默默凝视手中宝剑,鲜血像晶莹的红色泪珠,从剑尖处缓缓滑落,滴在中庭光滑的石砖上。


        109楼2007-07-11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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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泊的表情对身边的威胁毫不在意,彷佛只要他一剑在手,就算周围有千万王宫侍卫,都休想阻他一步。 

            这,也许是真的。 

            沉默的空气令人心脏紧缩。 

            众人盯着这位名动天下的镇北王,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屏息以待。 

            最后一滴鲜血从锋利的刀锋处滑落,楚北捷回过头来,对上亲大哥沉得像深山的雾一样的眼眸,淡淡问:“为何如此?” 

            轻轻的声音,有男性独有的低沉醇厚,听在众人耳中,却宛如一记危险的箭,已在弦上。 

            在他脚下浑身鲜血匍匐着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正是刚才被派去执行狙击的侍卫总管董正。 

            王后被他锐利的眸光轻轻一扫,娇躯微颤,刚要开口,却被东林王默默握住手腕,当下垂下眼,静静站在东林王身旁。 

            “寡人大意了。”东林王站在高阶上,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唯一的亲弟,无奈地叹气:“你为将多年,兵符一定贴身收藏,又怎会需要回昭庆宫去取?北捷,你要枉费寡人对你的一番心血吗?”


          110楼2007-07-15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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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北捷默默与他对视,仍淡淡地问:“为何如此?” 

              那上了箭的弦,又无声无息地,绷紧一分。 

              “因为你是寡人的亲弟弟,是东林的镇北王。”东林王语调陡升,威势凛然,沉声道:“寡人恐怕不会再有儿子,这江山日后就是你的,这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边境上对你翘首以盼的将士,还有这些年轻的侍卫们,都是你的!” 

              猛虎低啸,无人不悚。 

              楚北捷的表情却仍未变,长身站立,与东林王遥遥对望。眸中闪过骨肉亲情,难割难舍而痛心欲绝。 

              “大战在即,王族以保卫国家为第一责任。王兄千方百计阻我离宫,难道是不想我赶赴前线?”楚北捷徐徐推测,又摇头道:“不对。”思索片刻,蹙起深黑的剑眉,“是不想我返回隐居别院?” 

              小小的隐居别院,为何竟连东林大王和王后也被惊动? 

              楚北捷眼角余光瞥到王后低垂的脸庞一丝微不可查的表情,心中异兆陡生,身躯蓦然剧震:“是为了娉婷?” 

              娉婷远在他处,若连东林王也插手,即使漠然也恐怕难以护卫周全。 

              楚北捷见东林王并不作声,顿觉手足冰冷。 

              “王兄?”楚北捷低唤,压抑着快在血管中奔腾起来的寒流。 

              他的声音很轻,但已隐隐透出颤抖。剑柄若不是精钢所铸,也早已被他生生捏碎。 

              娉婷。 

              诱他回来,竟只为了娉婷。 

              难道他被留在王宫的时候,远方已遭变故? 

              难道他归去的时候,竟会再也看不到那抹树下抚琴的单薄身影? 

              楚北捷看向东林王,用深深的不敢置信和失望直视他,那眼中还藏着一点点闪烁的希望。 

              希望他的王兄,尚念及一丝兄弟情分,为娉婷留下一线生机。 

              就连自问心肠刚硬的东林王骤然接触他的眸光,也忍不住顿了顿,将目光移向别处。 

              察觉王兄逃避的目光,楚北捷僵住了。 

              一颗心沉沉下落,直坠向无止无境的黑暗。


            111楼2007-07-15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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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六…… 

                “王爷生辰那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莺声萦绕在耳,娉婷一笑一动,皆在眼底心底。 

                初六,他许下诺言。 

                心乱如麻。 

                但越心乱,越要冷静。 

                不过片刻,楚北捷脸上闪过决断之色,握紧手中宝剑,转身便走


              112楼2007-07-15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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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侍卫挺羌在楚北捷身边虚围一圈,见他迳自向出口走去,犹如天神下凡,不怒自威,都呆了一呆,不知拦好还是不拦好。楚北捷剑尖朝下,仰首阔步,浑不将锐利的枪头看在眼里,挺胸举步,彷佛那羌就算真的刺透他的胸膛,他也不会停住脚步


                113楼2007-07-15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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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敢对上他的眼睛,就如无人敢对上他手中的宝剑。 

                    谁没有听过镇北王的威名! 

                    侍卫们被他气势所迫,连连踉跄后退。 

                    “让他走。”东林王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侍卫们如逢大赦,赶紧让开。 

                    王后头上凤饰蓦然微晃,颤声道:“大王!”


                  114楼2007-07-15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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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卫们严阵以待,侍女们噤若寒蝉。偌大的隐居别院,一日之间变得静悄悄,连带少了信鸽咕咕的叫声,更是死一般的安静。 

                      没人大声咳嗽,没人大声说话,连走路也是踮起脚尖,唯恐就那么一声声响,惹来四周的敌人瞬间强攻。 

                      娉婷头一次坐在楚北捷的书房里。 

                      略略将案头一叠叠的书卷翻看一遍。公文上有楚北捷的批文,遇上军国大事延工误时的,语气沉沉让人心脏负荷不起的冷冽,遇上关系国计民生的,批言又显得温厚朴实。 

                      偶尔有一两张单独的,似乎是楚北捷从前写的诗词,熟悉的字迹,沉稳而又狂放,就像他的人一样。 

                      书卷最下面露出洁白的一角,不知什么被主人小心地藏起来。娉婷眼尖地把它抽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副描得极工整的画。 

                      画面栩栩如生,用笔深浅得宜。 

                      有树,有湖,有雪,有琴,还有一个抚琴的人,穿着淡青的裙,让风掠着几缕青丝,笑靥如花。 

                      那笑这般美,美得让娉婷心也醉了。 

                      痴痴看了半晌,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白姑娘,案头上面是从前的公文和王爷的一些东西。你要的地图和最近的奏报,我拿过来了。” 

                      听见漠然赶来的声音,才收了飘在四海惬意的魂魄。急忙将那图一层层叠了,本打算放回原处,又忽地顿了顿,咬咬牙,藏在了自己怀里。 

                      抬头看时,漠然已经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了。 

                      “这份就是大王令王爷赶回都城的亲笔信笺。”漠然在书桌上展开缀着明黄流苏的密信。 

                      娉婷仔细从头看下来,边看边道:“云常北漠联军?则尹已去,北漠国的统帅不出若韩、森荣两人,我看还是若韩的机会大一点。不过云常……”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帘,让她蓦然间眼前一阵昏花,连忙眨了眨眼,定睛细瞧,却仍是那个熟悉得让人刺心的名字,一丝不苟地写在那锦缎上。 

                      一股刺心般的痛楚掠过心脏。 

                      娉婷脸色白了三分,缓缓坐在椅上,不敢置信地问:“何侠被归乐大王四处追缉,怎有可能统领云常的兵马,威胁东林边境?” 

                      漠然不免尴尬,解释道:“何侠已经娶了耀天公主,成为云常驸马,掌握云常的军权。这个消息天下皆知,只是别院里……王爷说了,白姑娘和何侠再没有瓜葛,不必让你知道。” 

                      他瞧娉婷一眼,白色的脸颊宛如晶莹的雪。 

                      原来如此。 

                      何侠已经成亲。 

                      何侠的妻子,就是云常国的公主。 

                      何侠已经利用他的婚事,谋求到了第一笔雄厚的资本。 

                      原来,他竟还不肯放过她。 

                      或,他不肯放过楚北捷。 

                      一切昭然若揭,伴着深深的心痛心忧,多聪明也解不开的揪心的心结。 

                      娉婷沉默不语,静静将东林大王的亲笔信笺卷了起来,放到一边,微微动了动唇:“边境的仗是打不起来的。” 

                      漠然奇道:“姑娘怎么知道?” 

                      娉婷轻轻地摇了摇头:“因为何侠已经来了。侵境一方的主帅不在沙场,仗又怎么打得起来?” 

                      漠然脸色一变,沉声道:“姑娘不要玩笑。这里是东林境内,若何侠已经进到这里,东林岂不已经大败?” 

                      “怎会有胜败?不过是个双方都占便宜的交易。没有东林王一路放行,何侠怎可能带兵直逼别院?”娉婷苦笑着,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对手,竟是何侠。 

                      与楚北捷旗鼓相当的绝世名将。当初就因为有他在,东林才不敢对归乐大举进犯,楚北捷才要花心思,用计离间敬安王府和归乐大王,迫他离开归乐。 

                      何侠心思缜密,动手前一定罗网密织,直到敌人不知不觉陷入包围,才在最后一刻猛然发动攻击,不让敌人有丝毫逃逸的可能。 

                      如今,他的雷霆手段,用在了白娉婷的身上。 

                      娉婷心中苦涩,恨不得大哭一场,唇角却挤出一丝冷冷的笑意;“地形图等通通都拿走吧,不必看了。如果势均力敌,我们尚有挣扎的余地,但这种情况下,已无一丝胜算。” 

                      清冷的眸子瞥向漠然,又镇定地道:“虽然没有胜算,但我们也未必会输。”


                    116楼2007-07-15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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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大门。”又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一瞬间,所有人深深记住了,她傲然挺立的背影。 

                        移开沉重的横栓,大门发出“格拉格拉”的响声,缓缓开启。别院外的一片空地,和不远处反射着雪光的茂盛山林,一点一点出现在众人眼底。 

                        娉婷于大门中央,迎风而立。眸中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凝视着山林深处,脸上露出复杂而难以言喻的表情。 

                        敬安王府的往事,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 

                        宛如一条静静的地下暖流在脚下蜿蜒而过,与她赤裸的脚底,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土。 

                        轻轻地掘走这薄薄一层的土,它就会喷涌而出。 

                        淋湿她的发,她的身,她的唇,渗入她每一个毛孔,沿着脉搏,钻进五脏六腑,让她又暖,又疼。 

                        眼神飘向天边,谁还记得归乐的方向?谁还记得敬安王府的朱门绿瓦? 

                        王妃啊,少爷的兵马就在对面那被白雪覆盖的阴森森的山林。 

                        一声令下,就是血海腥风,永不回头的绝情绝意。 

                        冷风簌簌掠过,娉婷收回目光,看向漠然。 

                        她轻轻咬牙,眼神却绝无犹豫:“在大门高处,升上白旗。” 

                        她就像楚北捷一样,但她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无人能阻止她的决定。漠然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都知道,若无外援,这别院早晚会被攻下。 

                        强攻或投降,不过殊途同归。 

                        雪白的耻辱的旗帜,在大门高处缓缓升起,被北风强迫地展开,猎猎响声,如不甘的哭泣。 

                        娉婷脱下厚厚的披风,绛红色的长裙展露出来。 

                        红裙白肌,雪中伫立,流苏诱人,竟美得扣人心弦。 

                        不但漠然,恐怕就连楚北捷,也不曾见过这般动人的白娉婷。 

                        她只这么无声地站着,已经占尽了山水中的灵气,歌尽了天地间的风流。 

                        她的眸中带着哀伤、牵挂,带着说不出道不尽的思念痛心,还有一丝令人动心的温柔,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目光只停在一个地方,那对面不远处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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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枝上的厚厚积雪宛如为山林披上了一件银装,洁白的光芒看在每个人的心头,却都感觉压抑和闷气。在那下面,会有多少敌人持枪潜伏? 

                        战鼓一击,也许就是千军万马汹涌而出,也许就是成千上万的利箭铺天盖地而来。 

                        但娉婷注视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畏惧和愤怒。 

                        她的脸庞出奇地柔和,在那处,是她极熟悉的人。耳鬓厮磨,日夜相守,一块读书,一块赏雪,一道儿弹琴舞剑,博得好名的人。 

                        众人的视线,被她魔力般的诱惑着,随着她目光的方向,定在眼前的山林上。 

                        远处一点异动微不可觉,渐渐的,白色的雪地上冒出数十个彪壮将士,人群无声无息地从中间分开,后面一道挺拔潇洒的身影,缓缓走了上来。 

                        剑眉,星目。 

                        薄唇不动,已似在含着笑。 

                        俊逸的脸庞,少了楚北捷的棱角分明,却多了一分温婉风流。 

                        但他按剑的手,却和楚北捷一样稳。 

                        自他出现的一刻开始,娉婷的目光,再没有移动半分。就像他的视线,只停在娉婷身上一样。 

                        何侠悠然举步,走向娉婷。雪地里,留下一排深浅一致的脚印。 

                        漠然握紧了剑柄,亲卫们的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他,弓着腰,彷佛随时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量扑上去。 

                        对面山林中跟随何侠出来的是密密的穿着便装的精兵,从两旁护卫何侠,每当何侠跨前几步,便有弓箭手交替前行,蹲身拉弓,箭头瞄准对面的娉婷一千人等,引而不发。 

                        两阵即将交锋时,何侠停下脚步。他已在娉婷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娉婷可以看见他星眸下复杂的被苦苦压抑的波光。 

                        冷风将空气冻成了冰,冻住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竟似一步也迈不出去,一步也收不回来。 

                        冻住了他们的心肝脾肺,冻住了他们欲言又止的话儿,连带着,冻住了硝烟味道,和敬安王府的过去。 
                        连何侠也不曾想到,当真正的再次面对娉婷时,会如此百感交集,为她的眼神所痛。


                      118楼2007-07-15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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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你看。”到底还是娉婷打破了平静,展颜一笑,纤纤玉指朝身上一指:“好看吗?” 

                          绛红色的裙子,被洁白的雪衬得分外醒目。这雪白得一尘不染,把他活生生拉回宁静安逸的敬安王府,十三四岁的娉婷从雪中一路小跑过来,绛红色的裙摆在雪地里拖出宽宽的痕迹,对着正在亭中看书的他嘟起嘴:“少爷骗人,这颜色做成裙子一点也不好看,又土气又傻,我再也不穿了。”回身便走。 

                          “别走!好看得很,真好看,我不骗你!娉婷,娉婷,别走,让我帮你画一张画。”他从亭子直跳到雪地里,拦住她,乐呵呵地笑:“就一幅,画出来让你见了,就知道我没说错。” 

                          白雪依旧。 

                          而敬安王府,却已成了灰烬。 

                          何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最不爱穿绛红色。” 

                          “可少爷,却最喜欢我穿这颜色。”娉婷静静地凝视着脚下鲜艳裙角,轻声问:“你还记得那次我在雪地里穿绛红色的裙子?”声音似一丝线,牵起那遥遥远远,数之不尽的故事。 

                          “记得。”何侠感慨地叹了一声:“我还知道,你现在,也是为了我穿的。” 

                          他轻声叹着,从肩上解下围着厚厚貂毛的披风,跨前一步。 

                          几乎所有两方人马,都因为这短短的一步悬起心,弦上的箭,差点就破风而去。 

                          但他只是轻轻地将披风披在娉婷肩上,像从前一样,用热热的掌心暖着她的脸颊。 

                          “看,都冻僵了。”连唇边蕴着的笑都是一样的。 

                          娉婷乖巧地站着,让他为她披衣,让他暖她被冻得青红的颊,听着何侠柔声道:“你何必如此?难道不穿这颜色,我就不会出来见你?难道我真是无心无肝的人,能将十五年的情分忘得干干净净?” 

                          他怜惜地注视着她,举手将她头上的发髻一点一点地松开,让青丝一束一束垂下:“你从没自己动手梳过这个,虽然像,但我往日并不是这般为你梳的。” 

                          众目睽睽。 

                          一个是云常的驸马,一个是镇北王的女人。 

                          可,竟人人都觉得这场景又纯又美,像每个人都有藏在心底最好的回忆,唯恐有不识趣的,咳嗽一声,便将眼前一切震裂,只留一地真实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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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又暂时仁慈地回来。 

                          彷佛娉婷仍是他的侍女,同马驰骋,同饮同食,肆无忌惮地打闹游戏,那么暖暖的,淡薄的身子,那么晶莹剔透的眸子,那么一颦一笑都让人赏心悦目的小人儿。 

                          什么时候,只要想起来了,就喊着“娉婷!娉婷!”,满王府里寻,逢人就问,往往在拐角处碰上匆匆忙忙听了呼唤的娉婷,一抬头,两道目光又直又澄清的撞上了,听见她问:“又怎么了?我正忙着呢,可没空给你当人桩子画画。” 

                          楚北捷,楚北捷又算什么? 

                          他凭什么夺了她的魂魄,她的心,凭什么十五年的亲密无间,比不过他短短数日的豪取强夺? 

                          “娉婷,我念着你。” 

                          “三十万重兵压境,逼着东林王调走楚北捷,都是为了你。” 

                          “楚北捷待你又如何?接了王令,就舍了你。” 

                          “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你又何苦自轻自贱?我们仍像从前那般,岂不快活?” 

                          何侠朝身后密集的精兵一指:“我领了兵攀山涉水而至,却忍而不发。娉婷,难道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想过要伤你。” 

                          “少爷的意思,是要我随你走吗?” 娉婷眼神飘着,幽幽地问。 

                          “你不愿意?” 

                          “怎会?”娉婷目光移向高处的白旗,这恐怕是楚北捷的地方上第一次升起的耻辱:“白旗都挂了,娉婷还能说不吗?”微微一笑,又侧着脸瞥何侠一眼:“你是要带走人?还是要带走心?” 

                          何侠受伤的表情一闪即逝,沉声道:“两样都要。” 

                          优美唇角逸出一丝哀伤的苦笑,娉婷叹道:“少爷啊,你这样做,又有几分真的是为了娉婷?你不想对我用武,无非想更沉重地打击楚北捷罢了。若让他知道我是心甘情愿随你走的,这将比让楚北捷在边境上输了一仗更痛快。”幽幽叹了数息,语气渐转坚定:“也罢,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心甘情愿地,随你上路。”


                        119楼2007-07-15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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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侠听弦琴而知雅意,立即问:“你要我等多久?” 

                            “初六。” 

                            “娉婷,楚北捷不会回来。” 

                            “那么,我便随你走。”将食指放在唇边,狠狠一咬,殷红鲜血滴滴打在雪地上,宛如怵目惊心的红梅陡然盛开。 

                            “我白娉婷对天发誓,若过了初六,镇北王未返,就心甘情愿随云常驸马何侠离开,绝无反悔。若违誓言,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在场两方人马都听见她掷地有声的誓言,均觉匪夷所思。 

                            兵凶战危,何侠身份贵重,潜行至此,越早一刻离开便越好。如今强弱悬殊,镇北王人马又挂了白旗,白娉婷生擒过来就好,何必冒险等上这两天? 

                            无人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何侠却豪气顿生,点头应道:“好,初六一过,我来接你。” 

                            漠然见他转身离去,毫不犹豫,身边众护卫沿途保护,弓箭手缓缓成扇形后退,箭头仍直指别院方向。 

                            渐渐看他们退入林中,依稀没了踪迹,才觉按着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茫茫雪地,空荡得萧瑟。 

                            娉婷仍伫立在那,凝视何侠消失的方向。 

                            “白姑娘?”漠然凑前一步,低声喊道。 

                            娉婷转过头来,脸色晶莹得将近透明,咧唇挤出一丝惨笑:“十五年情分,换来两天时间。”并不挪动脚步,只是抬头,痴痴看着东边,轻声问:“看他的意思,王爷绝不可能在初六前赶回来。你觉得如何?” 

                            漠然踌躇道:“何侠如此有把握,应该是因为有大王在都城相助。这样的话,恐怕……” 

                            “王爷何等人物,他执意要回来,又怎会有人拦得住?”娉婷语气笃定,低低道:“他若心里有我,初六之前,一定会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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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会回来。 

                            醇酒美人、强权利刃,都拦不住他。 

                            只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就一定会在初六过去之前,赶回来与我相会。 

                            醉菊陪着红蔷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远远瞧见大门上白旗高挂,搂着脸色唬得纸般的红蔷轻轻安抚了一下,警戒地探听四方声响。 

                            可一丝杀声也没有。 

                            似乎连风都被吓住了,不敢发出嚣声。 

                            足足等得心弦都怏绷断,才看见漠然随着娉婷走了回来。娉婷脸上白得晶莹,逸着一丝浓得似墨的倦土息,肩上的披风却已不是出去时的纯白色,换了上好的深色貂毛。识趣地默默跟了进去,见娉婷一言不发,醉菊也不多问。端来热茶让娉婷用了,让她舒服地睡下,这才对也一直不作声的漠然使个眼色,掀开帘子走到屋外。 

                            “怎么回事?我竟看见了白旗在飘。”醉菊身份特殊,与漠然交情又老,开门见山便问。 

                            漠然皱着眉,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事情发展得让人措手不及,但白娉婷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争取到了两天的时间。 

                            醉菊听到何侠一口答应,眼睛骤亮,长长呼出一口气,悠然叹道:“怪不得人说,归乐的小敬安王是当世唯一能与我们王爷相提并论的人物。这般胸襟气度,怎不教云常公主神魂颠倒,双手奉上云常大权?” 

                            此计,只有白娉婷能使;此约,也只有何侠会答应。 

                            除了他们二人,换了世间任何一人,也无法出现这种不可能的局面。 

                            漠然忧心忡忡,皱眉道:“白姑娘笃定得很,说王爷定会赶回来。但万一王爷正被那边拖住了,又怎么办?以何侠手上筹码,我们这些人手纵然拼了性命,也不可能带着白姑娘冲杀出去。” 

                            醉菊沉默了半晌,方道:“就算可以带白姑娘冲杀出去,白姑娘也不会随你们走的。何侠冒上大险成全她这个心愿,她又怎是违背誓言之人?再说……”她紧紧抿唇,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瞅了半天,幽幽道:“若王爷真的将她看得轻了,不赶回来,她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那风流飘逸,玲珑剔透的白娉婷,不是常人。 

                            她能吃百倍的苦,却容不得伤心。


                          120楼2007-07-15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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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掌一推,将信使逼得只好跳起,翻身落到路边。 

                              楚北捷得了新马,全力狂奔,速度更快,将身后的大队远远抛离。 

                              疯狂的思念,刻骨的忧心,这种地狱般的煎熬,只会在亲手拥抱了那单薄的身子后,才会停止。 

                              娉婷,娉婷,楚北捷知错了。 

                              聪明的白娉婷,愚蠢的白娉婷,善良的白娉哼,狠毒的白娉婷,都是楚北捷深爱的白娉婷。 

                              此生不渝。 

                              月出来了。 

                              在娉婷的记忆中,从不曾见过这样令人心碎的月光。 

                              温和地照着世间,将各色哀怨苦楚都不掩不埋,淡淡的,让人伤透神髓。 

                              “我们对月起誓,永不相负。” 

                              也曾明月下,她楚楚可怜,他温柔似水。 

                              “从今之后,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夫。” 

                              “不行的。” 

                              “为什么?” 

                              “我是琴妓。” 

                              “我喜欢你的琴。” 

                              “我配不上王爷。” 

                              “我配得上你。” 

                              “我不够美。” 

                              “给我一个人看,够了。” 

                              言犹在耳。 

                              月啊,你可还记得?典青峰颠,白娉婷伸出手,一寸一寸,穿越国恨如山,穿越两军对垒的烽火,穿越十五年不知道谁辜负谁的养育之恩。 

                              她只道她真越过了那烽火,她只道她真越过了敬安王府十五个春夏秋冬。 

                              她只道她,真的伸了手,越过那不可能越过的——国恨如山。 

                              痴情若遇家国事,难道竟真无一寸藏身之地? 

                              娉婷举首,凝视天边月儿。 

                              狠心的月,已悄悄上了枝头,快近树梢。 

                              东边,却仍无动静。 

                              天空沉沉压下来,四周死寂一片,就像每个人都在屏息等候。 

                              身后的小桌上,深黑的汤药已凉。 

                              明月无情,光阴无情。她抬着头,看月儿不肯稍停脚步,一点一点,逼近树梢。 

                              她的唇已被咬出无数道血痕,她的掌也被暗暗掐得斑痕累累。 

                              眼中一阵阵酸,一阵阵热,但她未曾落过一滴眼泪,唯恐哭声一溢,噩梦就成定局。 

                              她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像脊梁是用宝剑做的。她只能站得如此坚强,稍一动,便会再也支持不住,碎成一地玉末,被北风簌簌吹卷,再不留丝毫痕迹。 

                              “从今日起,你不许饿着自己,不许冷着自己,不许伤着自己。”无法忘记楚北捷的片言只字,犹如无法忘记他的深邃眸子,火一样令人温暖的胸瞠。 

                              若是真爱,何惧国恨深仇? 

                              若是真真切切,不离不弃地爱了,就该任凭世事百转千折,不改初衷。 

                              又有什么,比回到朝夕盼望的爱人身边更重要? 

                              时间悄悄流逝。 

                              明月,明月,求你不要负我。 

                              今生今世,只此一次,不要负我! 

                              纤细的十指,紧紧抓上胸前的衣襟。 

                              明月无耳,或许它听见了娉婷的心声,却残忍地置之不理。 

                              东方,仍无音讯。 

                              绝望的颜色,一丝一丝,染透曾经晶莹剔透的眸子。 

                              月,已过中天。 

                              娉婷怔怔看它,在树梢顶端,散着无情幽暗的光。 

                              这一瞬间,她已忘了初六,忘了围兵,忘了醉菊,忘了何侠,忘了她的誓言。 

                              她忘了一切。 

                              一切都空洞洞的,连着四肢,也已无着落。 

                              只有心裂开的声音,缓而刺耳,一片一片。 

                              犹如水晶铸就的莲花,被一瓣一瓣,不留情地掰开。 

                              碎了。 

                              碎了一地。 

                              “姑娘……” 

                              娉婷徐徐转身,望向身后满脸悲切的醉菊。 

                              视线,落到桌上那碗黑色的药汁上。 

                              醉菊泪眼朦胧地看着娉婷走过去,双手捧起瓷碗。这碗仿佛有千斤重,娉婷的手不断地颤抖,水面漾起强烈涟漪,药汁溅出,滴淌在桌面的声音,令沉默的房间更令人窒息。 

                              娉婷乌黑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眼前这碗黑色的汤药看个仔细,将它的每一滴晃动,永远铭刻在心头。 

                              温柔已逝。 

                              风流已逝。 

                              那眸中,只余绝望和痛苦翻腾不断,宛如张大眼睛,活生生看着他人将自己的心肝脾肺缓缓掏出。


                            123楼2007-07-15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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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菊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娉婷此刻的眼神。 

                                娉婷汤碗端到嘴边,停了一停,仿佛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唇触到冷冷的碗沿,那股失去生机的凄然,让她蓦然浑身剧震,双手松开。 

                                匡当! 

                                瓷碗碎成无数片,黑色的药汁淌了一地。 

                                被苦苦逼回肚中的眼泪,终如断线珍珠般,颤栗着滚下眼眶。 

                                娉婷双膝软倒,伏地,痛苦地痉挛着,用双手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双肩。 

                                撕裂了肝肠的哭声,凄凄切切,逸出她已无血色的唇。 

                                “白姑娘……” 

                                醉菊心疼地抚她的发,娉婷仿佛受了惊,骤然抬起头来,满脸泪水,求道:“醉菊,不要逼我。求求你,不要这样逼我!” 

                                似乎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醉菊缩回刚刚触摸到娉婷的手。 

                                这就是那个风流洒脱的白娉婷? 

                                那个数日不饮不食后,仍斜躺在榻上看书,惬意地问她:“你闻到雪的芬芳吗?”的白娉婷? 

                                那个雪下弹琴,风中轻歌,兴致盎然时,采摘梅花入菜的白娉婷? 

                                不是的。 

                                那个仙子般的风流人儿,已经毁了。 

                                毁在何侠手中,毁在东林王手中,毁在楚北捷手中,毁在她醉菊手中。 

                                血腥的江山,容不下一个骄傲、执着的白娉婷。 

                                她就在眼前,却似隔得极远,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化成轻烟,不复再见。 

                                亲手熬制的药汁染湿了地面,骤然看去,就像是浓黑的血。醉菊看着痛哭的娉婷,肝肠寸断。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残忍。 

                                漠然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处。 

                                “何侠派人遣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别院大门。” 

                                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在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上。 

                                娉婷举手摸索着墙边,缓缓站起来,抹了眼泪,月光下的脸比死人还苍白,沉声道:“知道了。” 

                                立下誓言,就要信守。 

                                漠然却一脸坚毅,从身后取出一卷草绳,扔给泪痕未干的醉菊,吩咐道:“你把白姑娘捆起来。”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语气竟是无比坚决。 

                                “漠然?” 

                                “白姑娘,你不是不信守誓言,而是迫不得已,受我胁持。”漠然将手稳稳按上腰间的剑:“我答应过王爷,有我在,就有你在。” 

                                楚北捷已将身后滚滚铁骑,抛下半里。 

                                月儿移动的轨迹,深划在他心上,它越升得高,心越重重地沉下,一刀刻下,缓缓移动,鲜血潺潺而出,无法止住。 

                                但握着缰绳的手,更用力,更紧。汗水已经染湿他沉重的盔甲,不曾稍停的冷风,在他英俊的脸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月过中天。 

                                已过中天。 

                                他抬头,看向远方山林。视野中白雪皑皑,冷如他的心肺手足。 

                                等我,娉婷! 

                                此生以来所有的富贵福分,我愿双手奉上。 

                                只求你多等我这一时。 

                                只求再一会。 

                                从此再不离你寸步。 

                                从此家国大事,再不能左右我们。 

                                从此向你保证,天下人间,楚北捷眼里,最宝贵的,只有一个白娉婷。 

                                娉婷,娉婷! 

                                只求你再等我一会。 

                                楚北捷筋疲力竭,冲入山林,骏马长嘶,在黑暗中踏断无数枯枝,树影婆娑,来不及展露身影,便已快速落在身后。 

                                山林过后,就是隐居别院。 

                                马蹄踏碎积雪,一骑飞行。 

                                林中阴沉,月光透不过密密的积雪树权。闻不到雪的芬芳,楚北捷只隐隐嗅到,硝烟的味道。 

                                我回来了! 

                                娉婷,请你让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的身影。 

                                这迟到的两个时辰,我用一生来还。 

                                楚北捷深邃的眼中毅然果断,腰间拔剑,猛夹马腹。 

                                骏马箭一样,冲出重重山林。 

                                隐居别院,出现在视线里。 

                                楚北捷布满血丝的黑眸,眼眶欲裂。 

                                火光,满天。 

                                血腥味飘在夜空,浓得比血更令人心寒。 

                                手脚已经僵硬,心脏从那刻开始停止跳动。 

                                残忍的寒,渗透百脉。 

                                最后一口涌动的气支撑着他驰到别院前。横七竖八的尸骸,能找到熟悉的身影,一个个,都是年轻的亲卫。


                              124楼2007-07-15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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