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道十一年，六月十六】
【再至江苏，无论是自个儿的身份还是苏地的情势，都已与两年前大不相同，苏抚早我一月到任，苏藩到任的日子在我之后，受官士乡绅宴请是常例，今儿接的是盐商方固德的拜帖，晚宴设在他自家的冲园，南地富绅好修园建房，景致自不必提，不比皇家园林磅礴大气，但胜在精巧匠心，水榭三面临水，在盛夏亦不察半分暑气】
本官在扬州时便听过方家冲园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推杯换盏间不少互相吹捧，方固德已是五十九岁高龄，陪饮三巡便见疲态，酒量又不大好，见势提出疲累散席，他由自家小厮扶去休息，我则由他方家奴仆引去另一院安置】
【正值十六日皓月当空，园中不曾掌灯也如白昼，江南的园子曲径通幽，身边长随不在，前头方家引路的小厮一拐弯不见了踪影，立身草木山石中难辨方位，未免唐突主人家，只得原地驻足等那个奴才回来寻，闲打量几步开外的小塘，突闻得轻浅脚步声渐近，不悦道】
奴才何敢偷奸耍懒，本官倒要问问方固德，这便是他的待客之道？

【今儿老爷子作请，家里上下头三日便忙活起来，听闻是新任按察使的接风宴。没兴趣知道老头子又攀上哪位官爷，却无意听小丫鬟闲话，说这位新按察使年轻有为，又及其英俊倜傥，是难得的才貌双全。】
【天色愈沉，便愈发耐不住活络的心思，日日陪着半截身入土的老头子，早厌烦不已。遂让近身丫鬟留意园中动静，果然酒过三巡，老头子便支撑不住，听闻就近去了书房休息，贵客则自然安置在偏院中，正合心意。扫蛾眉，点红唇，身着烟罗裙，再擎一柄美人醉卧的象牙团扇，娉婷袅娜，沿幽径向夜色中踱去。】
【知哪条是必经路，果在小塘畔闻男人声，避于花丛后，却又不全然匿去身形，借头顶月光半遮半露美人面，娇声道】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是谁？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敢私闯内宅，还不快走！

【为官几年身上自有官威在，在京时收敛脾气，到了自个儿的地界上，曾经张狂的脾性又见影儿，席上和方固德相谈甚欢，老头子年纪大了心思却活，想收拢眼下的烂摊子少不了他的助力，不过万事皆妥，教一引路的奴才怠慢，心头不爽至极，还想再叱责，丛花中隐现婀娜身姿，为之猛一怔愣，让她先夺去话柄】
宵小？
【闻言兀笑，被人直指狂狼之徒还数头次，直言道】本官乃江苏按察使，受方家主人之邀客做，因引路奴才不知所去，遂停驻在此，若是方家女眷且速避去
【无畏夜色是否可代为遮掩，直剌剌的看向灌丛中的身影，负手前踱了一步，目光上下梭巡，一面度量她身份，一面诙笑抢白】
本官可不追究你冲撞之罪

【闻听他自报家门，团扇掩住樱桃口，无声吃吃的笑，搅我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人，正是眼前这一个，又怎能不知。若他退避，便还算是正人君子，然他不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话中调笑，更中下怀，却仍要作全套的戏，开口正似心悸未平，颤颤疑道】
你是按察使？
【明知故问，自花丛后探首出来。虽相隔几步，又只有月光，也能得见他身姿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看惯了年迈的老头子，连小厮书童都觉得格外清秀，更何况是如此倜傥的男人，声音更是低沉浑厚，近乎在勾人。一时痴了，移不开眼，良久才现出身来，莲步轻移，娉婷袅娜款款施礼，声音柔而腻，虽是垂首，凤眸却不住往他身上瞟】
民女无意冲贵客，还请大人恕罪。

【既是留宿冲园，漫漫长夜如孤身过，便是方固德待客不周，引路的奴仆转身不见踪影，而后她紧接着出现，由不得我不多做想，是而不避反进，端看方家唱的哪出戏。人从花中出，短短数步已现风姿，走动间一双金莲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自下而上端详，不期然看到她挽起的妇人发式，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才蹦起的火星，顿失兴致，挥手打发】
无妨，去吧
【原以为是方固德准备的个中好戏，却是我想左了，酒为色人媒，饶是知她已为人妇，但当扫过女子细软腰肢，还是不由念起闺帐中旖旎风情，暗道可惜】
【吩咐她去，突而察觉她眸色不时睇来，不似寻常内宅眷妇情态，摸不准眼前是否为方固德精心安排的花活，被挑起失了的兴致，遂打消移目避嫌的念头，亦自否了才落下的吩咐，询道】
本官不识园中的路，敬安堂是往何处去

【正值大好年华，自有一番妇人风姿，且非自夸，这等容貌身姿，老头子那不孝子早已觊觎多时，素日为排解寂寥是一，二来也为今后打算，才肯与那大少爷虚与委蛇，若他能有眼前男人一半模样，怕是早已上手了，因故今儿便没想就这么回去，正要开口，教他抢先，也不知是真迷路，还是。暗笑开来，只道】
大人沿此路往前，过了小塘就是了。
【纤指遥向不远处，露出一节凝白腕子来，顿在半空，犹豫开口】
大人——
【轻柔踟蹰的声音，委实是为难模样】
奴家斗胆——大人在此处附近可见一方丝帕不曾？奴家傍晚在这小塘边乘凉，回院时不见了绢帕，漏夜来寻正是为此。您可瞧见了？
【言辞恳切，作诚心问他，偏偏在末尾又添一句丝丝袅袅的柔音，以团扇遮半张面，乌眸在外，五分羞怯五分火热】
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向来不是泥古不化的所谓正人君子，有美人投怀送抱，不拘她是金枝玉叶，还是下九流中讨生活的，但凡瞧上眼了来者不拒，若是方固德安排的戏码，可谓正中下怀，出一言试探于她，“鸳鸯戏水”入耳，知眼前的小娘子唱的是潘金莲，回手向来处指去】
在那边好像确实见到一块帕子，但是不是你那块，得去看一看才知
【顺口接下她的话，心底仍存戒备，如是方固德所安排，大可欣然受之，就怕是小娘子贪慕而一意孤行，偷吃不成惹一身腥的事，历来敬而远之。给她指了去路，却不曾挪动脚步，伸手取来她手中团扇，不去看扇面后的容颜是否姣好，而是转着扇骨欣赏团扇】
双面绣，价值不菲
【随手个物件足见身份，如非是方固德对奴仆也格外阔绰，便是她不请自来，倒转团扇，扇柄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更深露重，这会儿在池子边寻东西，当心滑了脚

【闻言忍笑，心中已有几分数——帕子乃是杜撰胡诌，偏偏他竟看见了，其意不言自明，呼之欲出。本还想这位按察使大人若是伪君子，着实要费些手段，如此倒省了不少事，一直忖度的事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容易。以前不得不靠着老头子的大儿子，为此没少让他占便宜，今后大抵就不必再让那个**摸腰揉臀，实是好事成双。】
【手中团扇被人拿去，他端详扇子，我则直勾勾看着他，什么不菲的双面绣，全不及眼前这个很可能会让我独占方家家产的男人令我心旌摇曳】
大人说的是，可那帕子是奴家亲手绣的，遗失了舍不得，大人可否陪奴家去看一看？
【扇柄下垂着赤红流苏，碰着手背酥痒。金莲前挪半步，软声道】
若真脚滑落了水，也好有人替奴家喊一声救命。大人是父母官，不会不管人死活的，对吗？

【父亲在妻妾一事上糊涂至极，闹的家里险些宠妾灭妻，母亲于此深恶痛绝，故自父亲走后从严治家，可那也不曾绝了想往主子床上爬的奴才，十四五时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动了心思，那会儿虽已知晓男女事，但因母亲缘故，亦是格外忌讳，伺候了多年的大丫鬟被发卖，院里自那才算彻底肃静。后简放在外，身边没有内眷随任，不寻自来的莺莺燕燕更是不断，她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香随人近，以两人的距离目测，只消展臂回环，就能轻而易举将她带进怀中，观测一二，半强迫把扇柄送进她手里，轻声道】
你不知做父母官的不单可以救人，还能杀人吗？
【退开两步出去，轻担袖口】冲园中能用的上双面苏绣团扇的，一是方固德的续弦，一是方固德的长儿媳
【说方家想以此污我声名，他们先且没那个胆不说，自损家声的事也不会做，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种可能在，目光再一次上下端详她】
方固德的长子才过而立，正是壮年，如此饥渴难耐丢帕子的，本官猜，当是方固德的小夫人吧

【夜色朦胧，地界又僻静，不怕被人看见，已想好他若再前半步，顺势投怀送抱，便水到渠成了，可他偏偏又一改做派，扇子塞回手中，似乎不吃这一套。】
【咬唇笑听他侃侃而谈，自己身份并不难猜，大儿媳叫我一声母亲，却比我还要大上十岁，怎能与双九的嫩骨朵儿比。守活寡的日子自进门至今三年有余，实在过够了，方才见他第一眼就认定了人，况且一旦有他作靠山，什么长子嫡子，到时老头子撒手归西，方家便是我的】
父母官就是父母官，我们方家上下几口人都门儿清，这样的官老爷会杀人？奴家不相信。
【他言语直白，饥渴难耐四字竟也妥帖，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头，都极其需要他这样一个能带给我满足的人，于是眼波流转，媚语娇声，道】
官老爷不会害人，只会救人，您救救奴家——

【宅门里的腌臜事不问也知，方固德年过半百的花甲之人，续了位双八不过的小夫人，早是苏州一地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头子有心无力，花骨朵似的夫人只看得。她默认了身份，约莫出眼下唱的是哪出戏，心中有了数，便知该怎么扮好自个儿的角】
本官才与方固德吃过酒，他的小夫人来向本官求救？
【由此尤为敬佩方固德，放着个如花似玉的娇娇美人在侧，老骨头还能挺到现在。许是月色为她添彩，比之翁醉墨还要多几分柔媚，饶知开的是朵罂粟花，仍是为之心旌摇曳】
【男人大都是这德性，见不得女人示弱，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乐意再陪她唱几句】
当心，你们老爷酒醒了，本官也救不得你

奴家仰慕大人威严，只有大人才能救奴家。
【此话五分奉承五分真，毕竟老头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有一次压在身上便睡着了，私下问过大夫，左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时好时坏熬着罢了。正因如此，才急切想要将以后的路铺好，老头子家业委实不小，几个儿子虎视眈眈，只怕比我还盼他归西，若那一天当真到来，年岁轻，又是续弦填房，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儿，只怕要被扫地出门，什么都落不着。】
【他虽不为所动，却也不曾拂袖离开，那便就是尚有余地，送到嘴边的腥儿，哪个男人不贪吃呢。眼角眉梢带着媚，裹着一身甜香，金莲一步近似一步，都道月色撩人，实则还有比月色更甚的】
大人若有心搭救，还管什么老爷少爷醒着睡着。

【自荐枕席的戏码看的多了，如此急不可耐的却是少之又少，足见方家的大戏唱的差不离了，老爷子的小夫人一时一刻也忍不住了，到任不过月余，我还尚未站稳脚跟，她可谓是病急乱投医，又或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心。不避不退，只因想瞧瞧她到底哪来的底气，以为只一面我就会着她的道，清冷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家的家事，本官断不了
【抛去方固德不谈，她所求为何昭然若揭，抱臂笑道】倒是这帕子，丢过几块了？
【姿态摆的驾轻就熟，一看就知是个中老手，人美身段靓不假，但还没勾人到非她不可的地步，远远有奴仆唤大人声渐近，当是方才走散的奴才，笑看向她】

【擎着象牙扇柄，指拨流苏，借如瀑的月光看他，且笑不言。清官难断家务事不假，可也要看是怎样的家务事，而那所谓的难断，此时只怕言之尚早】
奴家又非那冒失人，自是头一回丢帕子。
【帕子是头一次丢，耳坠镯子却丢过不少，却全都不愿再找，唯独这次不同。老头子虽为盐商，可向来官商不分家，苏州来过多少红顶官爷，家中请过多少红顶官爷，两只手都数不清，然而就似冥冥中有仙娥指点，此人必能助我成事。待要再开口，隐闻人声，不便多做耽搁，脚步轻移，款摆腰肢边行边道】
大人快去吧，莫叫人着急。
【轻提裙角，行过花丛时驻足转头，再留一抹眼波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