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红日自头顶移到西，又坠入天边，他这方姗姗来迟，若非眼下急于要个孩子，又怎肯平白等这一日，不得不遣人回府送消息，只道庙中法事未完，老爷子仍旧不疑有他，反倒句句叮嘱，叫人心里愈发不耐烦，好在门边声音终起，人来便好，便不枉我一日枯等】
盼不着人，我哪有心思赏景。
【毕竟有求于人时，一旦如愿，将来更有许多事要仰仗他，且抛开这一层缘由不提，单是两情欢愉，也足够让转身的一瞬，面上溢满娇笑意。娉婷婀娜，迎上掩合两扇门，又接下暖帽来】
这是让哪位姑娘绊住了脚，你再不来，我可就要走了。

【宽去外头氅衣，到底是在南边，因着外边穿的厚，所到的屋里又都备了熏炉，里面只着春秋时的单衣，行动便宜不显累赘，漫不经心道】
一个走了自有人再来，别的地方不知，在苏州还能亏着本官？
【越过她朝里张望一眼，桌案上空空如也，仅一只茶碗形只影单】小夫人待客一向周到，怎么今儿个这么敷衍，连杯酒水也没预备
【许是总来的缘故，原放在罗汉床上的方几不知挪到何处，倒真是成了床，几步过去，在褥上扫了把灰，作势捻了捻手指】
还真冤枉小夫人了，榻扫的这样整洁，可不也是周到

【他所言正是我忧，以他如今身份地位，但凡开口，便能赏尽江苏万千美人，若单凭自身姿色，终有一日栓不住他，可一旦有了他的孩子，他即便不为我，也要为孩子着想，况且真到那时，连说辞都已备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算什么，还有更周到的呢。
【来此从来都不是为了赏景抑或寻风雅的情，因而也从不曾备下酒菜清茶，酒是好物，却还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他煞有介事立在榻旁，一门心思也早随他而去，哪还顾得听他说什么，顺势倾身欺入怀中，蛇般缠住他的身，红唇相送，手已迫不及待剥他衣纽】
怎么这会儿才来，想死人了。

【娇音方落，人已携着沁香入怀，低头接住她送来的唇，与一有妇之夫纠葛不清，不全然是为她床上的身段，我取她迎，她取我迎，闲言一向少叙，不过几句话就直奔主题，试问哪个不是大忙人，不需打情骂俏的办事才最畅意】
【吃了她几口胭脂，盈搂着她在怀，顺力向后跌坐在榻，一把握住攀在衣扣上的手，离唇道】
急的什么劲儿，才几天功夫，怎么好似饿了一年半载，比本官才见你那回还骚︱情
【目光向下一掠，玩味道】瞧不出还是个腹内有乾坤的，喂不饱了？

【年关在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时，谁能想到城郊小园中更是一副迎春之情，唇咬着唇，啧啧有声，又依依不舍，坐在腿上，靠在怀中，如抽骨一般软软紧贴，手堪堪搭在胸前，指腹时缓时急拨着纽，唇沿他耳廓游走，再噙住耳垂轻咬】
上回十九，今儿二十三，都好着天了。
【不过三四日，却火急火燎，并不仅为要个孩子，而是一想起合欢种种，便欲罢不能。自从跟他一起，又或该说自从嫁到方家来，早已不知何为羞何为臊，言语赤裸，行动则更大胆，拉他的手停在小腹之下，隔裙抚上微隆小丘】
奴家有没有乾坤，哪儿有乾坤，大人还不知道吗。

【君子有百德，世间万物的德行全能囊括其中，数不清谁为一谁是二，可要说万恶之恶所在，巷口三岁孩童都知道是淫，但莫看人人畏之为瘟疫，凡是天光亮着皆不可谈，可若是关起房门灭了烛，哪个不享其中的趣儿，尽是伪君子而已，我向不自诩那副假名，在明着暗着贪图乐子】
得了，小夫人这点乾坤装不住二两香油
【点她小腹话里有话，暗损的意思没有，想骂素来明贬，从怀中掏出怀表瞄了眼时辰，打开盖子躺放在枕边，明示道】
今儿长待不得，酉时五刻就得回

【与他多为讨好，偶也不忌言语，实为添趣罢了，好比此时虽不乐意他那样早便走，却知不当作真拦人不放，明白他方才一言并非玩笑，只要还在苏州，于女人身上，他决计亏不着嘴，因而也只瞄了两眼怀表时辰，佯嗔一句道】
办事还得掐着时辰，这算什么。
【冬日天暗的早，眼下天色已比他来时更暗几分，屋中一盏烛火半明半暗，映照出些许暧昧气息，将丝帕扔向怀表盖住时辰，勾着脖子，又一次寻他两瓣唇】
既酉时五刻就得回，大人，良宵苦短。

【忙中偷闲来的，予她的时辰不多，但仓促也有仓促的趣儿，一亲芳泽笑道】
这算啊，你又耽搁了一盏茶！
【说是有时辰限着，可当真入巷翻云，哪里顾的上今是何夕，许是如她所言好些天了，竟比上回还要勾人，怎么也要不尽要不腻，小小一方罗汉床上，愣是折腾出十八般武艺，她不言服软，我不谈缴械，直到月上柳梢头，酣战方见停歇，躺在一旁喘息，摸来怀表对了对时辰，啪的一声扣上表盖，随手远远扔开，重新覆到她身上】
快子时了，离酉时五刻还九个时辰
【和她偷欢次数不少，留她过夜却数头回，没法子，兴致来了总得先尽兴才好】

————————至道十二年十一月十四
【孩子的百日宴当真依我之意大办，来者不仅有生意人，连红顶老爷也有不少，无不拱手道贺，说一句恭喜，老爷子更是精神矍铄，正应那句俗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虽已入冬，园中却装点如春，竟似比过年还要热闹，无处不透着喜。席尚未开，吩咐乳母将小少爷抱去喂奶，留人迎客，不动声色避了出来，在入园必经之路却不扎眼的暗处拦下人款款的脚步，笑吟吟现身，福道】
穆大人大喜了。

【人世百态，终究不过匆匆而已，近日学来两句矫情的词，念过一两遍后牙被酸倒，才在苏州履新，从一个衙门搬到另一个衙门，就逢方固德两个幼子的百日宴，说来这也算得是苏州城中一个顶大的谈资，方家老爷子年近六旬，续弦的妻子却给他添了对麟儿，都说方老爷子老当益壮，但我掐了掐日子，到底是哪家的添丁之喜怕是道早了】
【一则为公，二则为私，接了方家的喜帖，引路的奴才把路越引越偏，炎一待要言语，迎客之人已娉婷而至，摆手示意炎一推开，颌首笑道】
同喜同喜，小夫人大喜

【一喜字，并非只为贺他高升，他若有心，不会不知两个小儿的来历，外人都道方老爷老当益壮，可究竟如何，除了我，再便是他知晓，老爷子年事已高，连人事也几乎不能，又怎会致妇人有孕】
我有这一喜，是托大人的福。
【此事旁人不知，我与他却心知肚明，他若想阻拦于我，孕中便有千百个法子，孩子既然平安降世，就算他不认，也有人认的心甘情愿。他近身随从已避去，不远处亦有贴身丫鬟放风，此间无第三人，便不再与他打那些哑谜，迎上笑脸，坦言道】
两个孩子好得很，清秀又伶俐，大人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许久未见，她出落的仍是水灵，身材丰腴了不说，眉目间也见舒展，小女儿娇态去了不少，妇人的韵味却是越发重了。在怪石林边负手而立，端详她新写的折子戏，恍然大悟道】
噢，小夫人是在向本官讨礼
【打腰上解下荷包，里头装了两枚羊脂玉，大拇指般大小，雕的是两只小兔，递给她道】
方家家大业大，本官这点东西丢人现眼了，添个彩头而已

【不恼他曲解话中意，因知他不会不懂，装傻罢了，故而坦然接过掌中物，两只玉兔栩栩如生，正应小儿生肖】
大人这是什么话，大人送给孩子的东西，岂是方家俗物可比。
【弦外有音，诚然生父所赠之物自与别个大有不同。同他相处时日已不算短，其秉性为人大可称得上离经叛道，与其七绕八拐，不如坦诚相见，他能认下两个孩子最好，如若不认，名正言顺做方家小少爷也不差，因而开门见山，看着手中羊脂玉兔笑道】
大人明心慧眼，想必也知晓这两只小兔因何而来，更知我为何生下他们。老爷极疼这两个孩子，倘若他们长大能继家业，那时北城的首饰铺，南城的绸缎庄，怕是都要改姓穆了。

【年后就不见她请帖，心头虽纳罕，却也没当做一回事，男子尚有薄情时，更妄论女人心海底针，可再过几月方家喜讯传出，惊觉事情远非自个儿想的那般简单，小小女子心机倒重，一应算计她枕边客，炎一几次明请暗示，都叫他按兵不动，着实是好奇她想掀出什么风浪】
【突兀笑了笑，啧道】襁褓小儿，毛还没长齐呢，焉知有没有那个本事
【常言说咬人的狗不叫，她不声不吭为我备下如此大礼，以往只将她当做床榻万物，经此一事，方知睡的还是个小皮匠，铆劲儿想赛诸葛，哂道】
小夫人想放长线捉大鱼，却不知方老爷子寿龄还有几何？当心连鱼竿都被卷走，赔的底都不剩

【换做旁的女子，恐怕没这个胆量，甚至想都不敢想，偏偏我不甘心于只靠老爷子那尚不知还能有多久的宠爱度日，不甘心多年后亦仰人鼻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只有孩子才是定心丸，能保我在老爷子百年之后无忧】
虎父焉有犬子。
【毫不遮掩对他的称赞，却并非一味奉承，而是的确如此，他年纪轻轻便已为巡抚，日后必定前途无量，称虎父毫不为过。此时已不再遮掩用意，坦诚笑道】
商人逐利，向来不做赔钱的生意，若大人也愿与我一道，那咱们则更是稳赚不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