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场，至道九年十月，京中

【在扬州两年没见过雪的模样，晨起出门见院里白雪铺陈，足实呆愣的片刻，今年京中雪落的晚，忘了北方的冬天是要下雪的，许是因这场不期而遇的雪，一整日心情都极佳，散衙后同三两好友去往梨春院，那有位牌面上的姑娘是同行柳三郎的老相好，隔三差五拉我们去给她做门面，不说轻车熟路，也已格外捻熟】
【如往常推杯换盏，一室的女儿香尽往怀里钻，男人席上向来不缺荤段子，时不时喝上两句，目光总向抚琴处看去，曲终人散，眼瞧着柳三郎把持不住，更衣为由先行遁出，在后院游廊拐角处拦下欲过之人】
姑娘的琴声妙哉
【半隐在荫蔽中，借廊上高挂红灯肆意打量她上下】
故人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岂非情薄人

【不期见故人面孔，偶尔目光相触，实在太过熟悉，他爱声色，而我又离不开声色场，又或这样的偶遇并不算意外，甚至是情理之中，不是今日，也会有将来某日，总会再见。】
【席间某公子的眼睛黏在某姑娘身上，众人识趣，一曲草草收了尾，掩门时，屋内已起窸窣声。小婢抱琴跟在身后，转过游廊，被暗处一言拦住脚步，虽不见人，辨音足以知是谁，更未觉意外，只道】
若非你那位同伴心急，这支曲还能更好。
【地上积满落雪，灯火映照便格外亮，隐见他半个身子与一只皂靴。此时各房或起歌声，或起笑声，后院便显得幽静，吩咐小婢先回，拢紧斗篷，在长毛围领中露出笑脸】
一别数月，大人比在扬州时更意气风发了。

【分明是隐蔽所，梨春院院里的灯烛却烧的格外亮，甚而能看清围领掖在她颈侧的细绒，初时的惊诧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满腔狐疑，两地相隔近两千里，不期而遇不比大海捞针容易，何况仍是在风月场，留给她多少花销心里有数，不至还委身于此，若或不得已为之——】
【微皱了皱眉随即舒展，踱近两步全然现在灯烛下，歪着头又将她周身瞧了一遭】
还以为你定会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
【摇头轻叹】
真教我失望

【京中不乏南地歌妓，江南水土养出的姑娘，不仅仅是声音软，更让人爱不释手。可不论身处扬州或京城，从始至终不肯轻易委身，初至此处，类如假作清高，甚至更加不堪的言语从未断过，然而迢迢北上，并非是为换一处花楼卖声色。】
【可故人再见，自又不同，毕竟向来不只将他看做恩客。灯光将他通身照明，若不是满地积雪，险些以为还身处扬州的西跨院。不急着应他的话，而是也近前一步，回念扬州初见时，也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
刚排了新曲儿，不来听一听吗？

【读书人讲的人生幸事中有一桩叫红袖添香，我非是文墨在胸者，自也不懂他们讲的那桩幸事，男女间撇去夫妻伦常，无非就是那点事，非要往什么雅趣上扯，未免是真做作。如我现在看向她的目光，全然昭示男人对女人的贪婪】
再新也还是曲儿，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回来后身边再没搁人，一来没有合心的，二来婚期将至，得给杜家做全了脸面。旧日时光倒影一样涌入脑海，勾的心痒，抬手捂上她的耳朵，捏了捏耳廓】
北地的冬天还过的惯？

【直截了当的话和毫不遮掩的热辣目光，他一贯这样，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风雅人，分明来寻欢，却偏要以诗词歌赋做好看好听的名头，而这也是他令我心甘情愿委身之处，因我也不过是贪图他带来的欢愉。】
【耳廓一暖，似连身也暖了，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便又近身一步，攀上他覆在耳廓的手】
京城的雪美极了，可冷也冷极了。
【说着，手自上而下，沿他衣襟下摆探入带有体温的衣中，团团雾气自一张一合的口中漫出，以同样带着温度的目光回应他】
太冷了。

【她偎近的一瞬，自然而然抬臂圈她入怀，厚重的冬衣极好的掩住记忆中的玲珑娇躯，与其说是在怀念，不如说仍一直留恋，收拢臂膀，俯首以面贴了贴她的，是在扬州时不曾触及过的冰冷，手从她耳廓滑下钻进后颈，作恶般压了压，有一言方才没问，不代表可就此稀里糊涂过去，对视道】
大老远的跑来受冻，家里有人欺你？
【小小女子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孤身千里玩背井离乡，所能猜想不过是那么几个缘由，捉出探在衣襟里的手攥在掌中，责道】
此处不是安稳地，好在这个梨春院不是那些大贵人来的地儿，否则——
【顿了顿附耳】否则以你在扬州的那些老方儿，真当还能蒙混应付？糊涂

【当日他留的银钱足够后半生无忧过活，本也想清净过日子，却偶得陈家消息，已知数年来梦萦魂牵的人在何处，不远千里上京，只为寻人。然却未对他言明，只瑟缩笑着，避开他闯入后颈的冰凉手掌，亦避开他的眼】
有你留的银子，谁敢欺我。
【知京城是是非地，更知他所言非虚，绝非恐吓，只盼上天垂怜，能让我早些寻到日思夜想之人，而他的出现，竟似心终有一安定处，不必再悬心于那些垂涎的贪婪眼神。因而笑了，略一侧首，唇便贴近他的面，轻碰了碰，也如他低声，却藏不住笑】
我若不糊涂这一次，又怎么能再见到你。

【素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与我无干者，哪怕被人打死在我脚边，也绝不会瞥去一个眼风，与她有同床共枕的情分不假，却不是因此格外垂怜，眼不见也就罢了，人都到了跟前，再看自个儿的东西让旁人亵玩，哪肯无动于衷，说到底是个贪字，是我的，谁也甭想沾手】
【直言问她，不期望她能如实相告，只不是那群人对我阳奉阴违便罢，她的私事向来不干涉，噗嗤一声笑出声，点了点头】
啧，我倒不知姐姐待我还有如此情真意切，怎么着，是再续前缘，还是一夜春宵后一别两宽
【予她两个选择，但都已笃定今晚势在必得，至若以后，京里不比扬州可由她肆意，由不得她愿不愿，故而比之从前多一嘴】
我在这还没个上眼的姑娘，要我和鸨母说一句吗，免的你排的新曲儿还得不甘不愿给旁人听

【话中多调笑，对他有情不假，却是男女之间的本能，就如现在，仅不过耳鬓厮磨，目光相触，就已令人动情。轻轻一点他鼻端，薄嗔带笑】
没良心的东西，姐姐若待你无情，方才散席就不会打这儿走了。
【他的话正中心意，毕竟京城不比扬州，恩客非富即贵，能脱身一次两次，却不知是否有第三次，与其引人垂涎，不如消了他们念头，像从前一样，与他共坠温柔乡】
鸨母那里明儿再去也不迟，这么久没见，只一夜春宵怎么够，你随我来，咱们好生叙旧。
【咬重句尾两个字，话中何意，不言自明。京城冬夜分明极寒，却热了身，燃了情，伴着不远处房间似有若无的娇声细吟，在明晃灯下，用同样热辣的目光深深望他。】

【又是花前月下，又是故人重逢，怎么也应好好叙叙，哪怕盖上同一条棉被，也只能光聊天，忆往昔倡将来，那才是正人君子的款儿，但到我这通通成了累赘，只想散了一身桎梏，佳人美酒，红香帐暖，不过话从我口说出一个样儿，从她那道来又是另一个样】
才多会儿光景没见，倒似转性了，怎么姐姐比我还急
【倚枕相偕有年余，大概齐摸的清她脾性，如此急不可耐既是她，又不像她，更像是急着堵我的嘴，方才提的哪一茬有她不想聊的，抱臂咋舌】
敢情一直空着，该不会是一直想着我，念念不忘？在下的荣幸

【心急自有缘故，而念念不忘者也另有其人，他早知道，可此时提起却太不合时宜，虽知晖时就在京中寺庙里，然而僧有千百，寻人也非容易事，于己而言，不仅需一落脚处，更需要他这样的人，替我挡那些令人厌恶的麻烦，又或将来某日会求到他身上也未可知——总归异乡见故人，格外亲切。】
【然而他了解我一如我了解他。见他似信也非信，似笑又非笑，收臂拢紧长毛斗篷，望他言道】
自是一直空着，那些俗人我看着恶心，哪个都比不上你。
【此话确是真，向来自认清高，看人模样俊是一，性情也要非俗类，恰他万般合心意。】

【从京到扬州的路走过不止一遍，饶是路上早有人安排妥当，但两千来里的路下来，也还要修整数日才能回神，她孤身独行，弱女子之力实在微不足道，说不好奇其中缘由是假，可又没多嘴的毛病，她不言语便不打听】
呦，别介，你再说我就真信了，万一动心思想纳你做小，岂不伤了我们的情分
【出来心急没加斗篷，估摸那头正在酣战，哪能不识趣的回去叨扰，身上还没她裹的厚实，仍是像模像样拢她靠近怀中，迟来嘘寒问暖】
冷了吧，等进三九了更冷，耳朵、鼻子、下巴，一样不落都能冻上